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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研究生法學編輯部
作者 | 王旭,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特聘教授
不管是閱讀還是寫作,都與自己的心性,與自己的旨趣,甚至與自己一些特有或特殊的生命體驗有關。就如德國的大哲學家費希特所講的,你選擇什么樣的哲學,歸根結底是你想成為什么樣的人。閱讀和寫作作為一種生活或生命的選擇,這是純粹私人性的。為此我們會發現,盡管憲法學是一個公共的事業,但不同的學者的閱讀路徑、寫作旨趣、問題意識的差異是很大的。正如后面我會談到的國家法學,我之所以要致力于建構這樣一種法律科學,也是同我個人心性、人格特質和對世界理解的方式有關。所以,我覺得對于憲法學的同學們來講,如何協調公共性和私人性,是我們閱讀和寫作首先要面臨的非常重要的選擇,兩者之間是有張力的。以寫作為例,如果完全遵照自己的思維和表達方式,讀者可能看不懂,或者不能完全進入文章的語境。如果對憲法學長期共同形成的一些經典文獻,了解不夠或者興趣不大,沉浸在私人的閱讀里,你也會發現進入不了學術共同體。這是我第一個想提的建議,即要將公共性的生活和私人性的體驗結合在一起,尤其是在今天這樣一個學術工業化的時代。今天的現代學術體制基本上是伴隨著人類工業文明而成熟定型的,工業文明最大的特點在于標準化、格式化和一般性。如果大家都閱讀過的文獻,你沒有閱讀,大家共同的一些立場和問題意識,你沒有感覺,那么在學術體制里當然會有疏離感和孤獨感。當然,有的學者可以講,我就是天馬行空,我就讀我愛讀的,寫我愛寫的,那在現代的學術工業體制里,可能就不能夠分享某種共識,被疏離感就是必然的,所以要平衡好二者。
在閱讀時一定要有脈絡,要通過閱讀建立起自己的知識地圖和自己的學術家園。我記得我在法大本科剛入學的時候,閱讀的興趣和求知的欲望非常強烈,但很長一段時間內只是看到什么書就讀什么書,或者聽到別人推薦什么書就讀什么書的狀態。彼時最早讀哈耶克,在大二前就把哈耶克所有的中文譯著都翻了一遍。后來又有其他的學術人物比較流行,比如福柯、馬克斯·韋伯,于是又花很多精力去啃他們的著作。但是上了研究生以后,我就發現閱讀的這些人之間,彼此并不共享一個學術脈絡,他們切入學術的方式,他們的問題意識以及他們的知識傳承,并不能構成一個完整且融貫的知識地圖。此時就像習武之人,練了百般武藝卻無家可歸。
從研究生階段開始,也得益于法大非常濃厚的法學方法論研究的傳統,我開始以法學方法論作為切入點,以它為一條軸線來勾連有關的知識譜系和人物。后來,法律實證主義成為了英美法理學強勢崛起的學術符號,而法律實證主義的本質是要回答法的性質,對法的性質的回答則是由一些最基本的經典命題生發出來的,比如像分離命題,社會淵源命題,社會事實命題。在這個過程中我逐漸發現,閱讀必須要在共同分享的命題的基礎上進行歸納和整理。所以我的第二個建議是,閱讀一定要有脈絡,要有清晰的思想的承前啟后,人物的前呼后繼,不能夠完全憑著自由心性去選擇閱讀。閱讀的本質當然是自由的,但自由的本質卻意味著選擇,選擇則要遵循一定的定律,我覺得學術上的脈絡感是非常重要的。
第三個建議來源于古人和今人講的兩句話,這兩句話給我的啟發都非常大。第一句是朱子所講的“致廣大而盡精微”,也就是說,任何一個研究法律的人,不管是持法教義學立場,還是持社科法學立場,亦或是其他的立場,首先應該是一個人文社會科學的學者,這就意味著要對人類先賢們所流傳下來的人文社科經典要熟悉。恰如亞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學》里面講的,一切學問都來自于驚訝和懷疑,這是作為一個學人基本的生活方式。如果你只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你就不能夠涵養一種大格局、大氣象,不能對人類的人文社會科學知識的整體全貌有基本的理解,如果用牟宗三的話來講,不能追求和涵養“通孔”的智慧,這就是沒有做到“致廣大”。為此,閱讀不能局限于自己的專業的一畝三分地,尤其不能夠局限于自己的二級學科領域。例如研究憲法學,你不能不懂政治哲學,不能不懂道德哲學,否則就無法對現代憲法學的一些基本命題做出基本判斷。我舉一個例子,現代憲法學是以基本權利作為核心,但為什么基本權利這個概念直到現代社會才有,背后是有一套政治哲學和道德哲學的預設的,這跟人的形象是有關系的。如果你不能夠對背景性的人文社科一般性知識有所了解,那對一個具體的命題的把握就是不可能深入的,這就是朱熹講“致廣大”。
但是做學術研究,尤其是將來想要有產出,還要有學術的區分度。想要獲得學界的認可,那么閱讀還一定要有“盡精微”的方面,在某一個領域深耕細作,咬定青山不放松。“致廣大”是涵養你的氣象和格局,那么“盡精微”就是讓你變得更加地敏銳、深刻,甚至是尖銳。我舉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學者漢斯·凱爾森,若以中國古人的標準,他是典型的“盡精微”的學者,他把法的規范邏輯,把法的規范理論發揮到了純粹的地步,但是大家一定要理解其理論的知識背景。為什么會有這樣一種對于法的純粹性的這種現象學還原?法律從現象上看都是各種各樣的條文,但是他把法律還原成一個層級規范的結構,剝離了所有的具體的現象和經驗,變成了一個邏輯上縝密完整的規范層級的結構,這其實是跟他的民主理論和國家理論是有關系的。我在《清華法學》的一篇文章里面專門討論過凱爾森的法治觀和民主觀的關系,實際上他的理論是有非常深厚的民主政治理論作為背景的。由他的多元民主觀,以及繼承自西耶斯以來的現代代議民主理論,才推演出特定而具體的規范觀和法治觀。為此,我們在閱讀一個學者的時候,不能把豐富的知識背景風干、抽象和濃縮;我們自己在閱讀和寫作的時候,也要在一個廣袤的格局背景下,選擇一個深耕細作的領域,并且實現二者的互動和圓融。“致廣大而盡精微”,一直是我這些年研究憲法學所追求的最重要的目標。
第二句話實際上是近代人說的,熊十力講對于閱讀要“沉潛往復”,也就是說真正值得你費心力去閱讀的文本,它絕對不是一次性的閱讀體驗,而是要反復地去讀,沉下心去體會,要在不同研究階段,與你的研究階段反復對話和結合。“沉潛”講的是深度的概念,“往復”講的是寬度的概念。
我們閱讀時,尤其是閱讀經典文獻時,那是一項正襟危坐的事業,不是淺嘗輒止的體驗。我覺得對于學生來講,最大的問題在于做不到沉潛往復。當下是信息技術文明發展的時代,信息技術的發展意味著快餐文化,學術標簽化、學術時髦化、學術娛樂化已經甚囂塵上。用加拿大哲學家查爾斯·泰勒的話來講,一個越大眾化的時代,越流行民主理念的時代,越是一個平庸的時代。因為大家研究的東西是一些共識的東西,民主是講共識的,大眾化的本質是世俗化,所以我們會研究很多淺層次的、感官型的、滿足特定的欲望和意識需要的知識,讓這個時代變得平庸化了。然而學術閱讀其實是要與平庸化抗爭,學者必須要有自己的堅守,必須要深入到文本背后的深層次原理,體悟作者最初的焦慮,才能夠讀懂作品。在今天,閱讀的渠道很多,閱讀的方式也很多,閱讀的時間越來越碎片化,閱讀的信息是海量的,但是這些恰好會消解我們正心誠意地對待文本的心境。可能我們是為了一篇文章去急用,可能是為了下節課的一個討論而臨時抱佛腳;可能是為了參加某個社會調研,學了幾句書里的名人名言,循章摘句。但這就失去了對文本整體的深入理解,失去了把經典文本與自己不同時期的思考和體驗結合在一起的能力。閱讀要“沉潛往復”,這是我的第三個建議,也與同學們共勉。
第四,閱讀也好,寫作也好,本質上是一個比慢的過程。這里我借鑒了林毓生先生的一句話,他講社會科學是一個比慢的過程,而不是比快的過程。今天大家的生活節奏很快,生活壓力也很大,不管是作為學生也好,將來進入職場也好,整體處于一個停不下來的狀態,但我覺得這種狀態是有違閱讀與寫作的本質的。閱讀也好,寫作也好,對于人文社會科學來講,本質上是一種人格的涵養,而人格的涵養不是朝夕可成的。為此,閱讀不能抱著某種功利的目的,用林毓生先生的話來講,我們應當是基于人文的沖動,而不是基于功利的沖動去做學問。功利的沖動下,我們甚至會成為所謂的“書皮學”,這是18世紀法國啟蒙運動時期流行的一種講法,只看目錄,只看書皮,我大體就能快速的了解書的內容,這是一種非常簡單的知識生產和知識積累的方式。但是對于做學問來講,要懷著一種慢的心態,慢慢品味和體會,從一本書到另一本書,從一個觀點擴展到另一個觀點,從一個學者延伸到一個學派,這是不斷打開自己的理性、不斷拓展自己知識的過程,這個過程需要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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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王睿
審核人員 | 張文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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