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辛棄疾的長調和名篇,他的一些小令,更顯得清新可愛,也值得我們誦讀。比如,這6首“小眾”的小令,包含2首鷓鴣天、4首清平樂,清新可人,風格各異,但無一不好,辛棄疾不愧是大家!
1.情趣盎然的【鷓鴣天·代人賦】
陌上柔桑破嫩芽,東鄰蠶種已生些。平崗細草鳴黃犢,斜日寒林點暮鴉。
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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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詞情趣盎然,以明朗生動的筆觸描繪早春的鄉村風光,并于結尾處寫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哲理,意韻深遠,活潑可愛又蘊含哲理。
上片很美,猶如一組移動的鏡頭,由近及遠,層次分明,很有生命力:斜日、寒林、暮鴉,本應是一片蕭條,然而此處卻無“枯藤老樹昏鴉”之感。
“陌上柔桑破嫩芽”的“破”字,精準傳神,賦予桑芽掙脫束縛、蓬勃而出的生命動感;“東鄰蠶種已生些”則以細微的觀察點出時節,“平岡細草鳴黃犢”一句,一個“鳴”字巧妙通感,既暗示黃犢歡食嫩草的場景,又仿佛讓人聽到其滿足的哞叫。
而“斜日寒林點暮鴉”的“點”字,更是畫龍點睛,將暮鴉歸巢,化為水墨畫中的寥寥數點,沖淡了寒林夕照慣有的蕭瑟,反添一份寧靜的意境美,馬致遠的“枯藤老樹昏鴉”是一幅衰敗孤寂的殘圖,而辛棄疾的斜日、寒林、暮鴉卻實實在在是一幅水墨畫。
下片,是由景及人,“青旗沽酒有人家”的出現,為畫卷注入了人間煙火氣。最妙在結尾陡轉:“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
詞人將象征富貴嬌弱的“城中桃李”與野生頑強的“溪頭薺菜花”對比,贊美了平凡事物中蘊藏的堅韌生命力,深刻揭示了美往往存在于質樸自然之中,而非精雕細琢。
2.病后的稼軒,別樣的風情【鷓鴣天·鵝湖歸,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斷云依水晚來收。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
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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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愛這句“一丘一壑也風流”!
這首詞是病后抒懷之作,情感沉郁頓挫,外似曠達,內實悲涼,典型的辛棄疾后期詞作。
上片寫景,景物皆著詞人的主觀色彩。“枕簟溪堂冷欲秋”雖未至秋,而先覺冷,暗示了病后體虛與心境凄冷。“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一聯,運用移情手法,紅蓮之“醉”似是病軀無力之態,白鳥之“愁”更是詞人自身憂悶的感受,營造出濃重的哀愁氛圍。
下片連用典故,“書咄咄”源自殷浩被貶后的失意,“且休休”取自司空圖歸隱的曠達,“一丘一壑也風流”似是自我開解,強作瀟灑,何必天天寫什么“咄咄怪事”,隱居山林,安享閑淡不也是很好的嘛!
結尾“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一語,卻道破了天機,以看似不經意的生活細節,流露出英雄老去、壯志消磨的深沉悲慨,將前文的故作曠達徹底推翻。
3.單純的美【清平樂·博山道中即事】
柳邊飛鞚,露濕征衣重。宿鷺窺沙孤影動,應有魚蝦入夢。
一川明月疏星,浣紗人影娉婷。笑背行人歸去,門前稚子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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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充分展現了辛棄疾的童趣與詩心。全篇白描,不涉牢騷,唯有對自然與人文之美的感受。
上片寫夜行道中所見。先是勾勒出詞人策馬疾行、衣袂帶露的形象。
接著“宿鷺窺沙孤影動,應有魚蝦入夢”二句,堪稱神來之筆,詞人駐足,觀察到沙洲上白鷺休憩時細微的動作,并生出奇絕的聯想:這白鷺的孤影晃動,大概是在夢中追逐魚蝦吧!這種擬人化的想象,既充滿幽默感,又賦予了靜謐夜景以生動的趣味。
下片轉入人文,“一川明月疏星”,空闊澄澈,“浣紗人影娉婷”勾勒出少女月下勞作的形象,靜謐美好。
最后,“笑背行人歸去,門前稚子啼聲”,畫面瞬間活潑起來,母親的笑與孩童的啼哭形成聲情并茂的對照,宛如一幕充滿溫情的鄉村短劇,淋漓盡致地表達了詞人對這份平凡生活的喜愛與沉醉。
4.還記得那首【清平樂·村居】嗎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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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以最樸素的語言,描繪出一幅南宋江南農村小康之家的風俗畫,全詞以白描手法為主,堪稱其登峰造極之作,這首詞,好多教科書應該都選入過。就不再多解釋了。
最妙的是對小兒子的描述,刻畫出幼子天真頑皮、悠閑自在的神態,一個“臥”字盡顯其無拘無束的童真!
生活氣息與天倫之樂盡顯,當真令人欣喜,和平來之不易,普通人最好過的生活,就是在和平年代。
5.辛棄疾見小孩偷梨偷棗,邊看邊笑,遂有【清平樂·檢校山園,書所見】
連云松竹,萬事從今足。拄杖東家分社肉,白酒床頭初熟。
西風梨棗山園,兒童偷把長竿。莫遣旁人驚去,老夫靜處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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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詞寫于辛棄疾罷官閑居帶湖時期,通過描寫巡視山園時所見趣事,展現了詞人淡泊自足、富于情趣的隱逸心境。
上片先寫山園環境與生活的滿足感,“連云松竹”足見居所雅致幽深,“萬事從今足”直抒胸臆,是知足常樂的基調。
接著“拄杖東家分社肉,白酒床頭初熟”二句,生動描繪了鄉村社日的歡樂場景與自釀新酒的喜悅,充滿濃郁的生活情趣。
下片更加有趣,是全詞精華所在,“西風梨棗山園”點明秋熟時節,引出“兒童偷把長竿”的戲劇性場面。詞人發現孩童偷果,非但不斥責,反而囑咐仆人“莫遣旁人驚去”,自己要“老夫靜處閑看”。
這一反常的舉動,慈祥幽默,既透露出詞人對天真童趣的欣賞與呵護,也深刻反映了他此時擺脫官場后,心境閑適、與民間樂的豁達胸懷,將一種超功利的審美態度表現得淋漓盡致。
6.另一種風格的【清平樂·獨宿博山王氏庵】
繞床饑鼠,蝙蝠翻燈舞。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
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蒼顏。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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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風格陡變,以極其凝練冷峻的筆法,營造出一種幽獨孤憤的意境,展現了辛棄疾內心世界的另一面。
上片寫景,陰森破敗,“繞床饑鼠,蝙蝠翻燈舞”二句,以饑鼠的竄動與蝙蝠的亂舞,渲染出庵內荒蕪無人、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則進一步以風雨之聲與窗紙鳴響,擬人化地加深了環境的凄厲與詞人內心的孤寂。
下片由景入情,在今昔對比中抒發深沉感慨。“平生塞北江南”回顧往日馳騁疆場、奔走國事的壯懷激烈;“歸來華發蒼顏”直面當下英雄老去的現實。
結尾的“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是千古絕唱,在如此惡劣的處境中,詞人夢醒后腦海中浮現的并非個人得失,而是遼闊的“萬里江山”,將個人身世之悲與家國命運緊密相連,使其愁苦升華至憂國憂民的高度,充分體現了辛棄疾的愛國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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