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探尋宇宙最根本的奧秘,回答“存在的本質是什么”“萬物運行的底層規律為何”這類終極問題,我們必須將探索的觸角伸向最微小的尺度。在宏觀世界里,我們熟悉的物理規則——比如牛頓力學描述的運動軌跡、電磁學闡釋的場域作用——似乎能完美解釋一切:蘋果會精準落地,行星會沿固定軌道環繞恒星,電流會在電路中遵循歐姆定律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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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切的確定性,在我們突破某一尺度閾值后,會轟然崩塌。
當研究對象的尺寸小于幾納米,也就是十億分之一米時,一系列令人瞠目結舌的現象開始浮現。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剛剛觸及微觀的過渡區域,傳統經典物理的規則尚未完全失效,我們仍能勉強用熟悉的邏輯去解讀部分現象,這也讓早期物理學家在探索微觀世界時,經歷了從“困惑”到“顛覆”的漸進式認知突破。
然而,當我們進一步深入更微小的尺度——比如接近原子內部的原子核尺度,或是更極致的亞原子尺度時,現實便徹底掙脫了經典物理的束縛,以一種違背直覺、充滿詭異色彩的方式運行。在這個領域,我們再也無法將物質描述為具有明確位置、精確動量的獨立粒子。
一個電子不會乖乖地沿著固定軌跡運動,我們無法同時確定它在某一時刻的具體位置和運動速度;一個光子既可以表現出粒子的特質,也能呈現出波的衍射現象。我們就此踏入了量子的領地——一個由概率主導、而非確定性統治的世界。
在這里,經典物理的因果鏈條被打破,“必然發生”被“可能發生”取代,我們必須構建一套全新的理論框架,才能勉強描摹自然的運行邏輯。但即便如此,作為現代物理支柱之一的量子力學,從誕生之初就并非完美無缺。它的存在,從根本上擊碎了愛因斯坦畢生最偉大的夢想——構建一個能完整、確定性描述整個現實世界的統一理論。這背后的深層原因,藏在量子世界與相對論世界的深刻矛盾之中。
我們可以用一個簡單的類比,理解經典世界與量子世界的核心差異。如果讓一個網球落在光滑堅硬的桌面,根據經典力學的規律,我們能精準預測它的運動軌跡:接觸桌面后會以特定的角度反彈,反彈的速度與下落的高度、桌面的彈性系數直接相關,整個過程完全可控、可預測。
但如果我們把實驗對象換成一個電子——一種典型的量子粒子,重復同樣的實驗,詭異的現象就會出現:電子并非必然反彈,它有一定的概率穿過桌面,就像桌面根本不存在一樣,直接出現在桌面的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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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量子隧穿”現象,在經典世界里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但在量子世界中,卻是被無數實驗證實的普遍規律。更令人困惑的是,我們無法提前判斷某一個電子會選擇“反彈”還是“隧穿”,我們只能計算出這兩種結果發生的概率。這種與生俱來的不確定性,正是量子世界最核心的特征之一。
如果我們生活在一個完全遵循經典物理規律的宇宙中,理解宇宙的運行邏輯會簡單得多。在經典物理的框架下,物質是連續可分的:我們可以把一塊石頭切成小塊,再把小塊切成更小的碎末,只要有足夠鋒利的工具,這個切割過程可以無限進行下去,永遠不會遇到“無法再分割”的基本單元。也就是說,這樣的宇宙中不存在“最基本的粒子”,所有物質都是由連續的“質料”構成的。這種連續的宇宙觀,從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時代就開始深入人心,直到20世紀初,仍有不少物理學家堅信這一邏輯。
但隨著實驗技術的進步,這一延續了兩千多年的經典夢想,在20世紀早期被徹底擊碎,就像恐龍在白堊紀末期遭遇滅絕之災一樣,無可挽回。1900年,馬克斯·普朗克為了解決“黑體輻射”問題,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假設:能量并非連續傳播,而是以離散的“能量子”為單位進行發射和吸收。這個假設最初只是普朗克為了擬合實驗數據提出的“權宜之計”,他自己也并未意識到這一發現的深遠意義,但這一“量子化”的思想,卻成為了量子力學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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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1905年,愛因斯坦在解釋“光電效應”時,進一步發展了普朗克的量子理論,提出光不僅在傳播過程中具有粒子性,在與物質相互作用時,也表現出粒子的特質——這種光的粒子被稱為“光子”。愛因斯坦的這一發現,直接顛覆了光的波動說,確立了光的波粒二象性,也讓量子化的思想開始被主流物理學界重視。
1911年,歐內斯特·盧瑟福通過著名的“α粒子散射實驗”,揭示了原子的核式結構:原子的中心是一個體積微小、質量巨大的原子核,電子則圍繞原子核運動。這個實驗不僅打破了“原子是不可分割的基本粒子”的傳統認知,更讓物理學家意識到,原子內部并非連續的“實心球”,而是存在著廣闊的真空區域。后續的一系列實驗——比如玻爾對氫原子光譜的解釋、德布羅意提出的物質波假說、海森堡的不確定性原理等——不斷證實:物質和能量的本質都是量子化的,宇宙根本不是經典物理所描述的那樣“連續、確定”。量子理論的核心觀點,得到了越來越多實驗證據的支撐,成為了描述微觀世界的主流理論。
從物理學的發展邏輯來看,尺度越小,對應的物理規律越基本。這就像搭建一座大廈,底層的結構決定了上層的穩定性——如果我們能徹底理解最微小尺度下物質和能量的運行規律,就能以此為基礎,推導出更大尺度下的物理現象,構建起一套從微觀到宏觀的完整理論體系。比如,我們通過理解原子核與電子的相互作用,就能解釋原子的化學性質;通過理解原子的結合方式,就能解釋分子的構成與反應;通過理解分子的運動,就能解釋宏觀物質的熱力學性質。這種“從微觀到宏觀”的推導邏輯,是現代物理學研究的核心思路之一,也正是因為如此,物理學家才會如此執著于探索微觀世界的量子規律。
在20世紀的頭三十年里,物理學界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認知革命”。普朗克、愛因斯坦、玻爾、海森堡、薛定諤、狄拉克等一批頂尖物理學家,圍繞著微觀世界的奇異現象,展開了一系列激烈的爭論和深入的研究。他們逐漸意識到,經典物理的理論框架已經無法容納量子世界的規律,必須建立一套全新的理論體系來描述微觀粒子的運動。
在這個全新的理論體系中,經典物理的核心概念被徹底重構:首先,“可預見的結果”被“概率分布”取代。我們無法像預測網球的運動軌跡那樣,精準預測單個量子粒子的行為,只能通過波函數計算出它在某一位置出現的概率;其次,“明確的位置和動量”被“波函數”取代。
波函數成為了描述量子粒子狀態的核心工具,它本身不具有直觀的物理意義,但波函數的平方卻能反映粒子在空間中某一點出現的概率;最后,“獨立的物理性質”被“海森堡不確定性關系”取代。海森堡在1927年提出,對于微觀粒子來說,我們無法同時精確測量它的位置和動量,這兩個物理量的測量誤差之積,必然大于等于一個常數(普朗克常數除以4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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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確定性并非源于測量工具的精度不足,而是量子粒子本身固有的屬性——位置和動量這兩個物理量,在量子世界中是“互斥”的。
更令人困惑的是,微觀粒子的“身份”變得模糊不清。它們不再是經典物理中“要么是粒子,要么是波”的明確存在,而是同時具有粒子和波的雙重屬性——這就是“波粒二象性”。比如,電子在雙縫干涉實驗中,會表現出波的衍射和干涉現象;但在光電效應實驗中,又會表現出粒子的碰撞特質。這種“亦波亦粒”的特質,徹底打破了我們對“物質形態”的傳統認知,也讓很多物理學家感到困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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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諤曾用一個著名的思想實驗——“薛定諤的貓”,來諷刺量子力學的這種“不確定性”:在一個封閉的盒子里,一只貓的生死狀態與一個量子粒子的衰變概率綁定,在我們打開盒子觀察之前,這只貓處于“既生又死”的疊加態。這個思想實驗雖然是對量子力學的調侃,卻精準地揭示了量子世界的奇異邏輯與經典世界的認知直覺之間的巨大沖突。
起初,這些量子化的描述讓整個物理學界陷入了混亂。很多物理學家,包括愛因斯坦在內,都無法接受這種“不確定性”的宇宙觀。愛因斯坦曾在與玻爾的爭論中,留下了一句著名的質疑:“上帝不會擲骰子。”在他看來,宇宙的運行必然遵循著某種確定的規律,量子力學所表現出的“不確定性”,只是因為我們尚未發現更底層的、確定性的理論——量子力學只是一個“不完備”的理論。但這些爭論并不僅僅是哲學層面的思辨,更涉及到理論本身的兼容性問題——量子力學與愛因斯坦提出的狹義相對論之間,存在著無法調和的矛盾。
當時,狹義相對論已經被大量實驗證實,成為了描述高速運動物體規律的成熟理論。狹義相對論的核心是“相對性原理”:物理規律在所有慣性參照系中都是等價的,光速在真空中的傳播速度是恒定的,與光源和觀察者的運動狀態無關。
同時,狹義相對論還揭示了時間和空間的相對性——時間會隨著運動速度的增加而變慢,空間會隨著運動速度的增加而收縮,質量和能量之間可以相互轉化(E=mc2)。這些結論雖然也違背了經典的直覺,但已經被實驗精準驗證,比如宇宙射線中的μ子衰變現象,就完美印證了“時間膨脹”效應。
但問題在于,早期的量子力學理論——比如薛定諤方程,只是為非相對論系統設計的。薛定諤方程描述的是低速運動的微觀粒子的狀態演化,它在伽利略變換下是不變的,但在狹義相對論要求的洛倫茲變換下,卻無法保持不變。這意味著,早期的量子力學理論不滿足“相對性原理”,它只能在某個特定的慣性參照系中成立,而在其他慣性參照系中就會失效。這是一個致命的缺陷——一個合格的物理理論,必須能夠在所有慣性參照系中保持一致,否則就無法準確描述宇宙的規律。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物理學家們嘗試將量子力學與狹義相對論結合起來。他們發現,要實現這種結合,就必須對經典物理的概念進行徹底的重構——將位置、動量等傳統的“物理性質”,轉化為量子力學中的“算符”。算符是一種特殊的數學函數,它本身不代表具體的數值,而是作用于波函數之上,通過運算得到粒子某一物理量的可能取值。通過這種“算符化”的改造,量子世界的奇異特性被納入了數學方程之中,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時間的概念在這個框架中變得異常尷尬。
在狹義相對論中,時間不是絕對的,而是與觀察者的運動狀態緊密相關——不同的觀察者,會測量到不同的時間流逝速度。但在早期的量子力學中,時間卻被當作一個“絕對的參數”,它不參與算符化的過程,只是作為波函數演化的背景存在。這種“時間的絕對性”與狹義相對論的“時間相對性”產生了直接的沖突,也讓量子力學面臨著第一次嚴重的“生存危機”:如果一個理論無法滿足相對性原理,它就不可能是描述宇宙的正確理論。
要解決這個危機,就必須構建一個“相對論不變”的量子力學理論。所謂“相對論不變”,就是指理論的核心規律在所有慣性參照系中都保持不變——無論觀察者以何種速度運動,他們觀察到的物理規律都是相同的。構建這樣的理論,成為了當時物理學界最艱巨的挑戰之一。包括海森堡、泡利、狄拉克在內的一批頂尖物理學家,都投入到了這場理論攻堅之中。經過多年的努力,英國物理學家保羅·狄拉克在1928年終于取得了突破,提出了著名的狄拉克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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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拉克方程的出現,是量子力學與狹義相對論結合的里程碑式成就。這個方程不僅滿足洛倫茲變換的不變性,完美兼容了狹義相對論的要求,還成功地描述了電子等自旋為1/2的微觀粒子的運動狀態。更令人驚喜的是,狄拉克方程在推導過程中,自然而然地預言了一系列此前未被發現的物理現象和物理性質:首先是反物質的存在。狄拉克方程的解中,除了描述電子的正能態解,還存在著描述“負能態”粒子的解。狄拉克據此預言,存在一種與電子質量相同、電荷相反的粒子——正電子。1932年,美國物理學家卡爾·安德森在宇宙射線實驗中,首次發現了正電子的蹤跡,證實了狄拉克的預言,這也讓反物質成為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結合的直接證據。
其次,狄拉克方程還解釋了微觀粒子的“內在角動量”,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自旋”。在經典物理中,角動量是物體旋轉運動的體現,但微觀粒子的自旋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旋轉”——它是粒子本身固有的一種量子屬性,沒有對應的經典類比。狄拉克方程通過相對論不變性的要求,自然而然地導出了粒子的自旋量子數,解釋了電子自旋為1/2的實驗事實。此外,狄拉克方程還成功解釋了電子的磁矩、原子光譜的精細結構,以及帶電粒子在電場和磁場中的運動規律。這些成功的解釋,讓狄拉克方程成為了描述高速微觀粒子的核心理論,也讓量子力學正式進入了“相對論量子力學”的新階段。
狄拉克方程的巨大成功,讓物理學家們看到了統一微觀與高速世界的希望。這個方程不僅精準描述了電子、正電子等輕子,還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釋質子、中子、中微子等其他基本粒子的行為。比如,在描述質子與電子的相互作用時,狄拉克方程的計算結果與實驗數據高度吻合;在解釋β衰變過程中中微子的產生和傳播時,狄拉克方程也提供了理論支撐。但好景不長,物理學家們很快發現,狄拉克方程依然存在著嚴重的局限性——它并不能解釋宇宙中所有的微觀現象。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光子。光子是傳遞電磁相互作用的基本粒子,它的靜止質量為零,自旋為1。狄拉克方程描述的是自旋為1/2、有靜止質量的粒子,無法適用于光子這種“無質量、自旋為1”的粒子。如果強行用狄拉克方程描述光子,就會得到一系列與實驗事實相悖的結果。此外,狄拉克方程雖然能很好地描述電子與電子之間的相互作用,但對于光子與光子之間的相互作用,卻完全無法解釋。在經典電磁學中,光子是電場和磁場的傳播載體,兩個光子之間不會直接發生相互作用;但在量子世界中,通過“虛粒子”的中介,兩個光子之間會產生微弱的相互作用,這種相互作用已經被實驗證實,但狄拉克方程卻無法容納這一現象。
更嚴重的是,狄拉克方程無法解釋放射性衰變中的“β衰變”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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β衰變是原子核中的一個中子轉化為質子、電子和反中微子的過程,這個過程涉及到原子核內部的相互作用,屬于弱相互作用的范疇。狄拉克方程描述的是電磁相互作用和粒子的自由運動,無法涵蓋弱相互作用的規律。此外,像“量子隧穿產生電子-正電子對”“電子磁矩的量子修正”等一系列量子現象,狄拉克方程都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這意味著,即使是相對論量子力學,也只是一個不完整的理論,它只能描述宇宙中部分微觀現象,無法涵蓋所有的基本相互作用和粒子行為。
相對論量子力學的局限性,讓物理學家們意識到一個更深刻的問題:量子力學,甚至是相對論量子力學,都不足以描述宇宙中的一切。要找到一個更完整的理論,就必須重新審視“場”的本質。在經典物理中,“場”是一個連續的概念——比如電場、磁場、引力場,它們在空間中連續分布,能夠對處于其中的粒子產生力的作用。在相對論量子力學中,粒子被量子化了,但場依然被當作經典的連續介質來處理,這種“粒子量子化、場經典化”的混合框架,正是理論局限性的根源。
我們可以用一個簡單的例子來理解這個問題:如果我們把兩個電子放在一起,根據經典電磁學的規律,每個電子都會激發一個連續的電場,另一個電子會在這個電場中受到庫侖斥力的作用,兩個電子之間通過這個經典電場傳遞相互作用。在這個框架中,粒子是離散的,但場是連續的,兩者處于不對等的地位。但在量子世界中,粒子的位置和動量都是不確定的,它們被描述為算符而非具體的數值;而場卻依然是經典的、連續的,這就形成了一種內在的矛盾——一個量子化的粒子,如何在一個經典的場中運動?這種矛盾,導致相對論量子力學無法解釋那些涉及到場本身量子化的現象。
這個問題不僅存在于電磁相互作用中,也存在于引力相互作用中。在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中,引力被描述為時空的彎曲——質量和能量會使時空發生連續的彎曲,這種彎曲會對其他物體的運動產生影響,就像經典的引力場一樣。廣義相對論是一個純粹的經典理論,它假設時空是連續的、平滑的,不存在量子化的特性。但在量子世界中,粒子的運動是量子化的,它們的質量和能量也具有量子化的特征,一個連續的時空框架,如何容納量子化的質量和能量?這是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力學之間最核心的矛盾之一。
比如,當兩個質量極大的天體(如中子星)相互合并時,會產生強烈的引力波。根據廣義相對論,引力波是時空連續彎曲的傳播;但根據量子力學的邏輯,引力波也應該是量子化的,它的傳播載體應該是一種“引力子”,就像電磁波的傳播載體是光子一樣。這種“引力子”的存在,是量子力學對引力場量子化的必然要求,但廣義相對論卻無法容納這種量子化的引力載體。此外,在黑洞的視界附近,量子效應和引力效應會同時變得非常顯著,此時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都會失效,無法準確描述黑洞附近的物理現象——比如霍金輻射,就是黑洞視界附近的量子隧穿效應與引力場相互作用的結果,要解釋這一現象,就必須將引力場量子化。
正是這種矛盾,推動了“量子場論”的誕生。量子場論的核心思想是“第二次量子化”——不僅粒子被量子化,場本身也被量子化。在量子場論中,每一種基本粒子都對應著一種量子場,比如電子對應著電子場,光子對應著電磁場,引力子對應著引力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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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量子場是離散的,它們的激發態就是我們所觀測到的粒子;粒子的產生和湮滅,本質上就是量子場的激發和退激。通過這種“場的量子化”,量子力學與狹義相對論實現了更深度的融合,形成了一個滿足相對論不變性、能夠描述粒子相互作用的完整理論框架。
量子場論的誕生,徹底解決了相對論量子力學的局限性。在這個框架中,那些此前無法解釋的量子現象,都得到了合理的闡釋:首先是“物質的創造和毀滅”。在經典物理中,物質是守恒的,無法憑空產生或消失;但在量子場論中,量子場可以通過吸收能量激發產生粒子,也可以通過釋放能量退激湮滅粒子。比如,在高能光子的碰撞過程中,光子可以轉化為電子和正電子對,這就是“物質的創造”;而電子和正電子碰撞后,又可以轉化為光子,這就是“物質的毀滅”。這種現象已經被高能物理實驗多次證實,是量子場論的核心證據之一。
其次是“放射性衰變”。在量子場論中,放射性衰變是不同量子場之間相互作用的結果——比如β衰變,就是原子核內的中子場與電子場、中微子場之間通過弱相互作用場傳遞相互作用,導致中子場的激發態轉化為質子場、電子場和反中微子場的激發態。
量子場論通過引入“規范玻色子”(傳遞相互作用的粒子),成功地描述了電磁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和強相互作用的規律,為解釋放射性衰變、原子核的結構等現象提供了理論基礎。此外,像“量子隧穿產生電子-正電子對”“電子磁矩的量子修正”等現象,在量子場論的框架中,都可以通過場與場之間的相互作用、虛粒子的中介作用得到精準的解釋和計算,計算結果與實驗數據的吻合程度,達到了令人驚嘆的精度——比如電子磁矩的量子修正,理論計算值與實驗測量值的誤差小于10的-12次方,這是物理學史上理論與實驗最精準的契合之一。
在量子場論的發展過程中,理查德·費曼提出的“費曼圖”成為了一個重要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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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曼圖是一種直觀的圖形化表示方法,它用線條代表粒子的運動軌跡,用頂點代表粒子之間的相互作用,能夠清晰地描述量子場之間的相互作用過程。比如,兩個電子之間的庫侖斥力,在費曼圖中被描述為一個電子發射一個虛光子,另一個電子吸收這個虛光子的過程;電子-正電子對的湮滅,被描述為電子和正電子碰撞后轉化為兩個虛光子,再由虛光子轉化為其他粒子的過程。費曼圖不僅簡化了量子場論的計算過程,還讓原本抽象的量子場相互作用變得直觀易懂,成為了物理學家研究量子場論的重要手段。
但需要注意的是,費曼圖本質上是一種“微擾展開”的計算工具,它適用于相互作用較弱的情況(比如電磁相互作用)。當相互作用較強時(比如強相互作用在低能區域的表現),微擾展開的方法就會失效,此時需要采用非微擾的計算方法——比如格點量子場論。非微擾方法雖然計算過程更復雜,但能夠更準確地描述強相互作用的規律,比如原子核的結合能、夸克的禁閉現象等。量子場論的微擾方法和非微擾方法相互補充,共同構成了描述基本相互作用的完整理論框架。
量子場論的成功,不僅解決了量子力學與狹義相對論的矛盾,還讓物理學家們徹底明白了為什么愛因斯坦的統一之夢會破滅。愛因斯坦畢生都致力于將廣義相對論與電磁學統一起來,構建一個“萬物理論”。他的這一想法,受到了德國數學家西奧多·卡魯扎的啟發——卡魯扎在1921年提出,通過增加一個額外的空間維度,可以將廣義相對論和電磁學統一在一個五維的時空框架中。愛因斯坦對這個想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并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進行研究,試圖通過“額外維度”或“幾何化”的方法,實現引力與電磁力的統一。
但愛因斯坦的努力從一開始就注定會失敗,因為他的統一框架建立在經典物理的基礎上——他始終拒絕接受“場的量子化”。廣義相對論的核心是連續的、非量子化的時空,而電磁學的本質是量子化的場(電磁場),一個經典的框架無法容納量子化的場,這是愛因斯坦統一嘗試的致命缺陷。愛因斯坦始終堅信宇宙是確定性的、連續的,他無法接受量子世界的不確定性和離散性,這讓他在晚年脫離了物理學的主流研究方向,最終未能實現自己的統一夢想。
隨著量子場論的發展,物理學家們逐漸意識到,要實現真正的“萬物理論”,就必須將所有的基本相互作用——電磁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強相互作用和引力相互作用——都納入量子化的框架中。目前,前三種相互作用已經成功地被量子場論描述,形成了“標準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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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準模型是量子場論的集大成者,它包含了所有已知的基本粒子(夸克、輕子、規范玻色子、希格斯玻色子)和三種基本相互作用,能夠精準地解釋幾乎所有的微觀物理實驗現象。但標準模型依然是一個不完整的理論,它無法容納引力相互作用——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場論之間的矛盾,依然沒有得到解決。
為了實現引力的量子化,物理學家們提出了一系列理論方案,比如弦理論、圈量子引力、量子引力等。這些理論都試圖將廣義相對論的時空彎曲與量子場論的量子化結合起來,構建一個能夠描述所有基本相互作用的“量子引力理論”。在這些理論中,時空可能不再是連續的,而是離散的——比如圈量子引力理論認為,時空是由一個個微小的“時空單元”構成的,這些單元的尺度大約是普朗克尺度(10的-35次方米);弦理論則認為,基本粒子不是點粒子,而是一維的“弦”,引力相互作用是弦的振動模式之一。雖然這些理論目前還沒有得到實驗的證實,但它們為我們探索“萬物理論”提供了重要的方向。
回顧整個物理學的發展歷程,宇宙已經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們證明,它的本質是量子化的。從日常生活中的晶體管、LED顯示屏,到高科技領域的量子計算機、量子通信,再到宇宙學中的霍金輻射、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量子漲落,量子特性無處不在。量子力學的“怪異”并非理論的缺陷,而是宇宙的本質屬性;量子力學的局限性,不在于它的規則太怪異,而在于它最初的框架不夠徹底——它只實現了粒子的量子化,卻沒有實現場的量子化。只有將粒子和場都納入量子化的框架,同時滿足相對論不變性,才能構建出更完整、更深刻的物理理論。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物理學家們能夠成功構建出真正的“萬物理論”,將引力也量子化,實現所有基本相互作用的統一。但無論這個理論最終是什么樣子,量子的奇異特性都必然是它的核心組成部分。正如英國物理學家約翰·霍爾丹所說:“我自己的懷疑是,宇宙不僅比我們想象的更奇怪,而且比我們能想象的更奇怪。”人類對宇宙的認知,始終在“顛覆直覺”的過程中不斷前進,量子世界的奇異邊界,只是我們探索宇宙奧秘的一個起點,而非終點。在這個充滿未知的探索之路上,我們還將遇到更多令人困惑、令人驚嘆的現象,這些現象將不斷推動我們重構對宇宙的認知,走向更深刻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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