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多年參與科普分享、與公眾交流地外生命探索話題的過程中,有一個問題被提及的頻率之高,始終排在前列——“為什么科學家尋找外星生命,總是要先找水?或者說,總是執著于尋找和地球差不多的環境?”這個問題背后,往往藏著提問者的困惑,甚至是一絲不解:難道宇宙之大,生命的存在形式就不能突破地球的“模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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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甚者,會帶著些許惱火的語氣補充:“每次談到外星生命的存在條件,科學家張口閉口就是水,仿佛水是生命誕生的唯一通行證。這是不是太僵化、太死板了?就不能打破常規思維,換個角度去尋找嗎?”
每當聽到這樣的質疑,我總會先肯定提問者的思考——敢于對既定認知提出疑問,本身就是接近科學的第一步。但同時,也需要理清一個核心問題:科學家對“液態水”的執著,真的是思維僵化的表現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縱觀科學發展史,每一位頂尖科學家的核心特質,都是敢于質疑、善于突破,他們絕不會忽略普通人都能想到的可能性。那么,既然如此,為何液態水依然是地外生命探索中不可動搖的核心標準?這背后,藏著科學思維與普通思維最本質的區別,也蘊含著人類探索未知的底層邏輯。
真正的原因,并非科學家“非要”把水設定為生命之源,而是在科學誕生的數百年間,經過無數研究者的反復探索、實驗與驗證,我們依然無法找到任何一種能夠脫離液態水而保持活動狀態的生命證據。這里的關鍵,是“科學思維”的雙重內核:既要敢于質疑,更要重視實證。
科學思維的第一條準則,就是“質疑精神”。從科學誕生之初,“液態水是否是生命的必要條件”就從未被視為不可動搖的真理。歷史上,無數科學家都曾對這一前提提出過大膽的質疑。比如,有研究者提出,在某些極端環境下,是否存在以液態氨、液態甲烷甚至液態硅為“溶劑”的生命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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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猜想并非空穴來風,而是基于化學原理的合理推演——生命的本質是一系列復雜的化學反應,而化學反應需要一個穩定的“載體”來讓反應物充分接觸、發生作用,液態物質恰好能滿足這一需求。既然水可以作為載體,那么其他液態物質理論上也存在可能性。
但科學的魅力,恰恰在于“質疑之后的實證”。如果僅僅停留在猜想和質疑的層面,那只能稱之為“腦洞”,而不能算作科學研究。科學思維的第二條準則,也是更重要的一條,就是“探索與實證”——任何猜想都需要通過可重復、可驗證的實驗或觀測來證明,否則就只能停留在假設階段。
為了驗證“非水溶劑生命”的可能性,科學家們進行了長達一個多世紀的探索。他們深入地球最極端的環境,從零下幾十度的極地冰層,到沸點之上的深海熱泉,再到干燥少水的沙漠戈壁、高鹽高堿的鹽湖,試圖尋找能夠脫離液態水生存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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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在智利的阿塔卡馬沙漠,這里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地區之一,年降水量不足1毫米,被稱為“地球上的火星”。科學家們在這里發現了一些極端耐旱的微生物,它們可以在休眠狀態下度過漫長的干旱期,但一旦進入活動狀態,依然需要液態水來維持代謝。再比如,在深海熱泉附近,雖然溫度高達300℃以上,壓力是地表的數百倍,但這里的生物依然依賴于熱泉周圍的液態水環境,通過水中的化學物質獲取能量。
除了地球環境的探索,科學家還通過實驗室模擬非水溶劑的生存環境。比如,在實驗室中搭建以液態氨為溶劑的反應體系,嘗試讓簡單的有機分子發生類似生命代謝的反應。但結果往往不盡如人意——液態氨的化學性質過于活潑,很難穩定地承載復雜的生命化學反應;而液態甲烷的溫度極低,分子運動速度緩慢,無法支撐高效的代謝過程。迄今為止,無論是在自然環境中,還是在實驗室里,我們都沒有發現任何能夠脫離液態水而保持活動狀態的生命,既沒有直接的生命體發現,也沒有間接的代謝痕跡、遺傳物質等證據。
這就是科學探索的現實:我們可以大膽猜想,但必須尊重實證結果。在沒有任何“非水生命”證據的前提下,科學家在尋找地外生命時,只能將“液態水”作為最核心的必要條件。這不是思維的僵化,而是一種嚴謹的務實——既然我們唯一已知的生命形式(地球生命)都離不開液態水,那么從已知推導未知,先尋找具備這一條件的環境,無疑是最高效、最可靠的探索路徑。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液態水,科學家還通過同樣的邏輯,推導出了另一個生命存在的必要條件——能量來源。任何生命活動都需要能量支撐,無論是光合作用獲取的太陽能,還是化學反應釋放的化學能,都是生命存在的基礎。液態水與能量來源,共同構成了地外生命探索的“核心雙標準”。
2017年,NASA發布的一項關于土衛二的研究成果,就完美詮釋了這兩個標準的應用邏輯,也讓公眾直觀地感受到了科學探索的嚴謹性。土衛二是土星的一顆小型衛星,直徑僅約500公里,表面被厚厚的冰層覆蓋。此前,科學家通過卡西尼號探測器的觀測,發現土衛二南極地區存在持續噴發的羽流,羽流中含有大量的冰粒和水汽。這一發現讓科學家們推測,在土衛二的冰層之下,可能存在一個液態海洋。
而2017年的研究,則進一步通過對羽流成分的分析,證實了這一猜想的可靠性。探測器在羽流中測量到了二氧化碳、氫氣和甲烷的含量處于一種“不平衡狀態”——簡單來說,就是這些氣體的比例不符合無生命參與的自然反應規律,反而更接近地球深海熱泉附近,由微生物代謝活動導致的氣體比例。這一發現不僅證明了土衛二冰層下液態海洋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這里存在能夠提供生命所需能量的物質——氫氣和甲烷等化學物質可以通過化學反應釋放能量,為生命的誕生和生存提供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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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基于“液態水存在”和“能量來源充足”這兩個核心證據,NASA才正式宣布:土衛二具備了孕育生命的一切必要條件。這一結論并非草率的判斷,而是建立在完整的證據鏈之上的理性推演。而土衛二也因此成為了人類探索地外生命的重點目標之一,后續的探測任務也圍繞這里展開了更深入的規劃。
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具備孕育生命的條件”就意味著“大概率存在生命”,但實際上,科學研究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嚴謹的邏輯鏈條,絕不是簡單的線性推導。NASA對土衛二的結論,背后隱含著一個關鍵的“參照系”——地球深海熱泉生態系統的發現。
上世紀70年代,人類的深海探測器第一次抵達了大洋深處的熱泉區域。在此之前,科學家們普遍認為,生命的存在離不開陽光,深海環境黑暗、高壓、高溫,不可能有生命存在。但事實卻顛覆了這一認知:在深海熱泉周圍,存在著一個繁榮的生態系統,有管水母、巨型蠕蟲、甲殼類動物等多種生物。這些生物并不依賴太陽能,而是通過“化能合成作用”——利用熱泉釋放的氫氣、硫化氫等化學物質與二氧化碳發生反應,獲取能量來維持生命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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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熱泉生態系統的發現,為地外生命探索提供了兩個重要的啟示:一是生命可以在沒有陽光的環境中存在,只要有充足的化學能來源;二是液態水與化學能的組合,確實能夠支撐生命的誕生和演化。這一發現成為了地外生命探索的“關鍵參照”——既然在地球的極端環境中,液態水+能量來源可以孕育生命,那么在其他星球上,如果能找到類似的環境,就有理由推測這里可能存在生命。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科學家會如此重視土衛二的發現——它的環境與地球深海熱泉有著高度的相似性:都有液態水,都有豐富的化學能物質,都處于黑暗、高壓的環境中。基于地球的實證經驗,我們有理由認為,這里存在生命的可能性極大。而這種“基于已知實證的類比推導”,正是科學研究高效推進的核心邏輯。畢竟,科學研究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時間,每一筆科研經費的使用都需要經過嚴格的論證。選擇有明確實證依據的方向進行探索,才能最大限度地提高研究的成功率,避免資源的浪費。
與之相對的,土衛六的案例則從反面印證了這一邏輯的重要性。土衛六是土星的另一顆衛星,也是太陽系中唯一擁有濃厚大氣層的衛星。當NASA的探測器第一次拍攝到土衛六的照片時,科學家們都感到了震驚——這顆衛星的外貌與地球有著驚人的相似:表面有廣闊的“海洋”、蜿蜒的“河流”,甚至還有云層和降雨。如果僅從外觀上判斷,土衛六無疑是一顆“類地星球”,具備孕育生命的潛力。
但進一步的觀測卻讓科學家們冷靜了下來:土衛六表面的“海洋”和“河流”,并不是由液態水構成的,而是液態甲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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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烷在地球上是氣體,但由于土衛六表面溫度極低(約零下179℃),甲烷被冷卻成了液態,形成了類似地球海洋的地貌。那么,能不能就此宣稱土衛六上可能存在生命呢?答案是否定的。因為這里缺失了證據鏈上最關鍵的一環——我們沒有任何實證表明,液態甲烷能夠孕育生命。
正如前文所說,雖然理論上可以猜想“液態甲烷生命”的存在,但科學研究不能建立在猜想之上。我們既沒有在地球的極端環境中發現過依賴液態甲烷生存的生命,也無法在實驗室中模擬出以液態甲烷為溶劑的生命化學反應。因此,盡管土衛六的地貌與地球相似,但由于核心的“溶劑”不符合已知的生命條件,科學家們無法得出“土衛六具備孕育生命條件”的結論。
這里需要特別澄清一個常見的誤解:科學家沒有宣稱“土衛六上肯定不存在生命”,更沒有否定“非水生命”的可能性。因為在科學研究中,“證明不存在”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宇宙的復雜性遠超我們的想象,我們無法排除任何一種未知的可能性。但人類探索外星生命的核心目的,是“證明存在”,而不是“證明不存在”。因此,科學家的探索重點,必然會放在有明確實證依據的方向上,而不是投入大量資源去驗證一個沒有任何證據支撐的猜想。
這也正是科學研究的務實之處:它不是一場天馬行空的想象游戲,而是一步一個腳印的理性推進。每一個研究方向的選擇,都需要經過嚴謹的論證;每一次探索任務的實施,都需要建立在完整的證據鏈之上。對于科學家而言,選擇“尋找液態水和能量來源”的方向,不是因為他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而是因為這是目前唯一有希望得出明確結論的方向。
有人可能會反駁:“科學研究不就是要突破常規嗎?如果總是墨守成規,怎么可能有重大發現?”這種說法有一定的道理,但卻忽略了科學突破的本質——重大突破往往是建立在現有認知的基礎上,而不是完全脫離現有認知的“空中樓閣”。比如,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突破了牛頓力學的框架,但它并不是否定牛頓力學,而是在更廣闊的范圍內完善了力學理論;達爾文的進化論顛覆了“神創論”,但它的研究基礎依然是對現有生物物種的觀察和分析。
回到地外生命探索的話題上,如果有人提出“我就是要打破常規,去月球的巖石中尋找生命”,這種想法雖然勇氣可嘉,但卻不符合科學研究的理性邏輯。一方面,這種想法很難得到科研界的支持,也無法獲得科研經費——月球上沒有液態水,也沒有穩定的能量來源,根據現有認知,這里根本不具備生命存在的必要條件,投入資源去探索,大概率會一無所獲。另一方面,這也是對科研生命的不負責任——科學家的時間和精力是有限的,選擇一個沒有任何證據支撐的方向,很可能導致一輩子碌碌無為,無法為科學發展做出實質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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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我需要補充一個重要的前提——每當我與公眾談論外星生命與地外文明時,其實都隱含著一個默認的假定:我們談論的是“人類已知的生命形式”,或者說“已知的高等智慧文明形式”。這個前提之所以常常被省略,是因為每次都強調會顯得啰嗦,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否定未知生命形式的存在。恰恰相反,我和很多科學家一樣,都相信宇宙中可能存在我們尚未認知的生命形式——畢竟,地球生命只是宇宙生命的一種可能性,我們沒有理由將自己的認知局限于地球的“模板”。
但問題的關鍵在于:既然是“未知”的生命形式,我們該如何談論它?又該如何尋找它?未知就意味著一切可能——它可能以我們無法想象的形態存在,可能依賴于我們未知的物質和能量,可能遵循著與地球生命完全不同的規律。而“一切可能”,對于具體的科學活動來說,其實沒有任何指導意義。說白了,“一切皆有可能”這句話,本質上是“我們啥也不知道”的一種更委婉、更好聽的說法。
科學活動的核心是“可觀測、可驗證、可重復”,而未知的生命形式恰恰突破了這三個核心要求——我們無法確定觀測什么、如何驗證、怎樣重復。因此,從邏輯上說,對于未知的生命形式,我們只能暫時將其排除在具體的科研活動之外。這不是因為我們不想探索,而是因為我們沒有可行的探索路徑。
一場理性的談話,或者一次理性的探索活動,必須建立在已知的條件之上,通過逐步的積累和突破,慢慢拓展認知的邊界,最終可能會觸碰到一片未知的領域。比如,當我們在土衛二的液態海洋中發現了生命存在的證據,我們就可以進一步研究這種生命與地球生命的差異,從而拓展對生命形式的認知;如果我們在其他星球上發現了依賴非水溶劑的生命,那無疑會顛覆現有的認知,開啟地外生命探索的新篇章。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從已知的條件出發,而不是憑空去探索未知。
總結來說,科學家尋找外星生命時對液態水的執著,不是思維僵化的表現,而是科學思維的必然選擇。它背后是“質疑與實證”的雙重內核,是“基于已知推導未知”的高效邏輯,是“尊重資源、務實推進”的科研態度。我們可以期待未來的科學突破,期待發現與地球生命完全不同的未知生命形式,但在那之前,以液態水和能量來源為核心標準的探索方向,依然是人類尋找外星生命最可靠、最有希望的路徑。
或許有一天,當我們的科技水平足夠發達,當我們的認知邊界足夠廣闊,我們會找到突破現有框架的探索方法,去追尋那些未知的生命可能性。但在當下,我們更應該理解科學探索的嚴謹性和務實性——畢竟,人類對宇宙的認知,正是在這樣一步一步的理性推進中,才得以不斷深化和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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