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李建國,四十二歲。
半個月前,我剛從省廳空降,調任這座不大不小的江海市,擔任教育局的一把手,局長。
上任一周,我沒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儀式,甚至連一次全系統的干部大會都沒開。
除了市里的幾個主要領導,和局里幾個副職,整個江海市的教育系統,幾乎沒人知道新來的局長長什么樣。
我喜歡這種低調。
它能讓我看到一些,坐在辦公室里,永遠也看不到的真實東西。
三年前,我深愛的妻子,在一場意外的車禍中,為了救一個橫穿馬路的孩子,永遠地離開了我。
我悲痛欲絕。
為了保護當時只有十一歲的兒子李晨曦,不讓他承受外界過多的、足以壓垮一個孩子的同情和憐憫,我對外,統一口徑,只說我們是和平離婚。
從那以后,我既當爹,又當媽,獨自撫養著兒子。
晨曦很懂事,也很爭氣,從小到大,成績在學校里一直都是名列前十。
但他的性格,卻在妻子走后,變得越來越內向,越來越沉默。
最近,我發現他有些不對勁。
他回家后,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晚飯也吃得很少。
我問他,他什么都不說,只是搖頭。
直到上周五的晚上,我給他收拾書包時,無意中發現,他的一本作文本上,有一行字,被用黑色的水筆,狠狠地、反復地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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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燈的光下,我依稀能辨認出,那被涂掉的字跡,是兩個字——
廢物。
我的心,像被針狠狠地扎了一下。
我拿著作文本,去問晨曦。
他看到那兩個字,身體猛地一顫,一把搶過本子,塞進了書包里。
他什么都不說,只是背對著我,肩膀微微地顫抖著,眼眶,卻紅得嚇人。
那一刻,我這個在官場上見慣了風浪的男人,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我的兒子,在學校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恰好在這時,學校發來了家長會的通知。
初二下學期期中考試后的家長會,時間是下周三下午。
局里的辦公室主任問我,是否需要安排秘書代為參加,或者直接跟學校那邊打個招呼。
我拒絕了。
我決定,親自去。
我不想以“李局長”的身份去興師問罪。
我只想以“李晨曦父親”的身份,一個普普通通的、在外人眼中的“離異單親爸爸”的身份,去親眼看一看,親耳聽一聽。
我兒子的學校,我兒子的老師,到底是什么樣的。
周三下午,我提前處理完了手頭所有的公務。
我脫下那身筆挺的西裝,換上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夾克,一條灰色的休閑褲。
這是我很多年前,還在基層工作時穿的衣服,壓在衣柜底下,都快被我忘了。
我沒有讓司機備車。
我從車棚里,推出那輛我為了方便在市里微服私訪,特意買的二手電動車。
我騎著它,混在下班的人流中,朝著市第一實驗中學的方向騎去。
實驗中學是江海市最好的初中,門口氣派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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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的時間還沒到,校門口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小轎車,其中不乏一些價格不菲的豪車。
我把電動車停在角落,準備從正門進去。
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攔住了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哎,干什么的?”
“開家長會的。”我平靜地回答。
“家長會在報告廳,”他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側門,“你,走那邊進去。”
我沒說什么,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進了那扇狹窄的小門。
晨曦的班級在三樓。
我到的時候,教室門口的走廊上,已經圍了一群家長。
他們正眾星拱月般地,圍著一個燙著時髦卷發,穿著一身名牌套裙的中年女老師。
我想,這應該就是晨-曦的班主任了。
“張總,您來啦!”女老師滿臉堆笑,熱情地迎向一個剛從樓梯口上來的,大腹便便的男人,“哎呀,您家張博這次又是年級第一!您看,這家庭環境就是不一樣,父母優秀,孩子錯不了!”
那個被稱作“張總”的男人,得意地笑了笑。
女老師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我這個穿著舊夾克,站在人群最外圍的“異類”身上。
她的眼神,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鐘,就漠然地移開了,連一個最基本的點頭示意都沒有。
仿佛我是一團空氣。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貂皮大衣,手上戴著好幾個金戒指的女人,故意用一種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陰陽怪氣地說道:
“哎,王老師,我說句實話啊。現在這社會,就是講究個圈子。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從小接觸的,那都是精英教育。有些家長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條件,還非要往好學校里擠,孩子能學好才怪呢!”
這個女人,我有點印象。
上次晨曦的運動會,我來過一次,她好像是某個房地產公司的老板娘。
周圍的幾個家長,立刻隨聲附和起來。
“就是就是,劉總說得對!”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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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無表情地穿過這群人,走進教室。
我找了最后一排,最靠窗的一個角落位置,坐了下來。
教室布置得很漂亮,墻壁上貼滿了學生們的獎狀和優秀作品。
在講臺的正上方,掛著一面巨大的,鮮紅的錦旗。
上面用金色的絲線,繡著八個大字——
“師德師風,一代標兵”。
錦旗的落款,是一個我即將刻骨銘心的名字。
王美華。
家長會開始了。
班主任王美華,踩著高跟鞋,儀態萬方地走上了講臺。
她先是講了一些場面話,然后,拿起了桌上那份厚厚的成績單。
“下面,我來簡單點評一下這次期中考試,各位同學的表現。”
她的點評,充滿了鮮明的對比。
“首先,還是要重點表揚一下張博同學,這次又是年級第一!張博同學的家長,張總,您平時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跟大家分享一下經驗嘛!”
那個大腹便便的張總,站起來,得意洋洋地講了一通“我平時工作雖然忙,但對孩子的教育絕不放松”之類的廢話。
王美華聽得連連點頭,滿臉贊賞。
“還有我們班的趙雅靜同學,這次也進步很大,考了班級第三。雅靜的媽媽,也就是我們市里有名的企業家劉總,平時對學校的工作也是非常支持,前段時間還給我們班捐贈了一批多媒體設備,大家鼓掌感謝一下!”
那個穿著貂皮大衣的女人,劉芳,站起來,矜持地朝大家揮了揮手,像個領導一樣。
接下來,王美華又點名表揚了好幾個她口中所謂的“優秀家庭”的孩子。
無一例外,這些孩子的家長,非富即貴。
對于那些家境普通,成績也普通的孩子,她的態度,就變得截然不同。
“……至于陳默同學,這次考試退步了二十多名。陳默家長,我知道您是開出租車的,工作很辛苦,但再辛苦,也不能不管孩子啊!您看看人家張總劉總,工作不比您忙?”
一番話,說得那個皮膚黝黑的男人,滿臉通紅,頭都抬不起來。
終于,她念到了我兒子的名字。
“李晨曦。”
王美華皺起了眉頭,似乎對這個名字很不滿意。
“這個學生,怎么說呢,”她用筆敲了敲桌子,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成績還行,這次也考了班級前十。”
“但是,他這個性格,太孤僻了,不合群,下課了就一個人坐在位置上發呆,也不跟同學交流。我建議啊,家長有空,最好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別小小年紀,就有什么心理問題。”
她的話音剛落,臺下,就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竊笑。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地攥緊了。
心理問題?
一個原本活潑開朗的孩子,為什么會變得孤僻?你作為他的班主任,難道就沒有想過,去了解一下原因嗎?
就在這時,那個叫劉芳的女人,又一次,恰到好處地插了嘴。
她用一種故作驚訝的語氣,大聲問道:“王老師,這個李晨曦,是不是就是您上次提過的那個,單親家庭的孩子啊?我聽別的家長說,他爸媽是離婚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了我的心臟。
王美華的目光,意味深長地朝我這個角落,瞥了一眼。
然后,她對著全班的家長,點了點頭。
“是的。劉總您消息還挺靈通。”
她頓了頓,用一種充滿惋惜和無奈的語氣,繼續說道:“家庭環境,對一個孩子性格的成長,影響還是非常大的。有些事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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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這番話,看似是在表達同情。
但那語氣里隱藏的輕蔑和歧視,卻像毒刺一樣,扎得我生疼。
臺下的家長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無數道同情的、好奇的、甚至幸災樂禍的目光,朝我這個陰暗的角落,投了過來。
我成了動物園里,被圍觀的猴子。
王美華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全場,引導輿論的感覺。
她放下手里的名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用一種推心置腹的、仿佛在分享什么人生真理的語氣,對著所有人說道:
“各位家長,今天在這里,我就跟大家說句掏心窩子的,不好聽的大實話。”
“我王美華,教書二十年,從小學生到初中生,帶過不下千個學生,什么樣的家庭,什么樣的孩子,我沒見過?”
“我總結出了一條鐵律——”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離婚家庭出來的孩子,十個有九個,是廢物。”
“這不是我個人對他們有偏見,也不是歧視。這是事實,是大數據!”
“你想想,一個家庭都不完整,父母都自私自利,只顧自己,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孩子,他人格能健全嗎?他心理能健康嗎?他長大了,能有什么出息?”
“所以啊,我在這里,也奉勸在座的各位家長,都長點心吧!為了孩子,夫妻之間,能忍就忍忍,千萬別走到離婚那一步!不然,害的是孩子一輩子!”
她的話,擲地有聲。
臺下,立刻響起了一片附和之聲。
“王老師說得太對了!”
“就是這個理兒!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家庭不負責任,憑什么讓學校和社會買單?”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聽著這些刺耳的,愚昧的,充滿了偏見和惡意的言論。
我看著講臺上那個,頭頂“師德標兵”光環,卻在用最惡毒的語言,給一個群體貼上“廢物”標簽的女人。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越來越緊,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慘白。
但我沒有站起來反駁。
我也沒有憤怒地離場。
我只是,默默地,從口袋里,掏出了我的手機。
我解鎖屏幕,打開了錄音功能。
然后,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圓形的按鍵。
家長會終于結束了。
那些“成功家長”們,簇擁著王美華,又是一陣吹捧和奉承。
我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從角落里站起身,準備離開。
我只想盡快地離開這個讓我感到窒息的地方。
“哎,那位家長,你等一下。”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
是王美華。
她叫住了我。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踩著高跟鞋,抱著雙臂,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面前。
她用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挑剔的目光,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我。
那眼神,就像在審視一件廉價的地攤貨。
“你是李晨曦的父親?”她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
“是。”我平靜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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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拖長了音調,“我說怎么一直沒見過你呢,開學這么久了,學校的活動你一次都沒參加過。原來,就是你啊,那個‘離婚’的。”
她故意在“離婚”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你做什么工作的?”她像查戶口一樣盤問我。
“公務員。”我淡淡地說道。
“公務員?”她聽到這三個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哦,原來是個小公務員啊。在哪個清水衙門啊?一個月掙幾千塊錢?難怪了。”
她搖了搖頭,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居高臨下的口吻,對我說道:
“我說這位……李先生,我這個人說話直,你別不愛聽。”
“我勸你啊,沒有那個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自己什么經濟條件,心里沒點數嗎?”
“有那個能力,就再生孩子,養孩子。沒那個能力,就別生,生下來也是耽誤人家孩子的前途,你說是不是?”
她旁邊,那個穿著貂皮大衣的劉芳,還沒有走。
她像個捧哏一樣,立刻幫腔道:“就是啊!王老師說得太對了!我們家雅靜,光是一對一的家教,一年就得十幾萬。你們這種家庭……唉,算了算了,不說了。”
她那副悲天憫人的樣子,比直接的辱罵,更讓人惡心。
我始終沒有反駁一句。
我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我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她們兩個人,在我面前,一唱一和地表演。
我的沉默,似乎讓王美華更加得意了。
她可能覺得,我這個落魄的“小公務員”,是被她的氣場和言語,給震懾住了,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她不耐煩地,朝我揮了揮手,像在驅趕一只蒼蠅。
“行了行了,跟你說也是對牛彈琴。”
“以后啊,像家長會這種場合,我看你也不用來了。來了,也是給你兒子丟人現眼——”
她的話,還沒說完。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慌亂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像是發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緊接著,教室的門,被人“砰”的一聲,從外面猛地推開!
校長趙德明,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他的領帶歪了,頭發也亂了,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慌和恐懼。
他的身后,還跟著教務主任、年級組長,等一眾學校的領導。
每個人,都是一副如臨大敵,天要塌下來的表情。
校長沖進教室,根本沒看王美華和劉芳。
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瘋狂地掃視著。
最后,他的目光,穿過大半個教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我這個站在角落里的、穿著舊夾克的“小公務員”身上——
瞬間!
就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校長趙德明的那張胖臉,“刷”的一下,血色盡褪!
變得比墻壁還要慘白!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嘴唇都在哆嗦,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
王美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她看到校長來了,還以為是來給她撐腰的。
她立刻換上一副邀功的嘴臉,指著我,對校長說道:“校長,您來得正好!我正教育這位家長呢!他就是李晨曦的父親,對孩子一點都不上心,還頂撞老師——”
“你給我閉嘴!!”
一聲如同晴天霹靂般的怒吼,猛地在空曠的教室里炸響!
是校長!
他猛地轉過頭,用一種看殺父仇人般的、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王美華,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這聲怒吼,把王美華嚇得渾身一哆嗦,剩下的話,全都噎在了喉嚨里。
然后,在所有人震驚的、不可思議的目光中。
校長趙德明,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掉的領帶,一路小跑,跑到我的面前。
他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然后,用一種近乎顫抖的、帶著哭腔的、無比恭敬的聲音,喊出了一個足以讓整個教室都瞬間凝固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