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著那身特意從夜市淘來的、線頭都沒剪干凈的灰色西裝,踏入了永財集團總部光可鑒人的大堂。
空氣里彌漫著昂貴香氛與緊繃 ambition 混合的味道,與我這一身格格不入。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但面上只余下求職者應有的、小心翼翼的謙卑。
腕間那塊舊表貼著皮膚,冰涼,沉重,是我全部計劃的支點。
它曾屬于我父親,如今是我刺向這棟大廈最鋒利的刃。
面試室里,副總裁的刁鉆問題如同細針,我滴水不漏地應對著。
直到總裁羅永財推門而入。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最終,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釘在我的手腕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他盯著那塊表,足足三分鐘。
然后,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你這塊表……是不是去年蘇富比春拍,被匿名買家拍走的那塊‘星空永恒’?”
“成交價,五千三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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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財集團總部大樓矗立在CBD核心,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的晨光。
我混在十幾個同樣穿著廉價正裝的面試者中,等待叫號。
手心有汗,在粗糙的西裝褲上蹭了蹭。
不是為了這份工作,而是為了這場必須演好的戲。
父親林長海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帶著他破產前夕,那種沉重的疲憊與不甘。
“下一位,林涵柏。”前臺小姐的聲音清脆。
我深吸口氣,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面試室寬敞明亮,長桌對面坐著三個人。
中間那位副總監漫不經心地翻著我的簡歷。
“林涵柏,二十六歲,普通本科,工作經驗……近乎空白。”
他嘴角扯了扯,沒掩飾那份輕視。
“我們永財的門檻,你知道的。”
我微微低頭,聲音平穩:“知道。所以更珍惜這次機會。”
我的目光掠過他,落在旁邊那位一直沉默翻閱文件的男人身上。
副總裁,朱俊民。資料里顯示,他是總裁羅永財的弟弟。
他始終沒抬頭,卻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簡歷篩選關怎么過的,我心里清楚。
那封匿名的、措辭精準的推薦郵件,是我敲開這扇門的第一塊磚。
“說說看,你對集團近期海外能源項目的風險怎么看?”
朱俊民突然開口,問題尖銳,直接拋向一個“應屆生”。
我心臟微縮,這是試探?
調整呼吸,我用略顯青澀但邏輯清晰的語調,謹慎分析了幾句。
引用了財經新聞里常見的觀點,刻意保留了一點無關痛癢的“學生氣”。
朱俊民聽完,不置可否,只是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氣氛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無聲推開。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定制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一種深藏的倦怠。
總裁,羅永財。
他只是沖面試官們略微點頭,便走向主位旁的空座。
目光隨意掃過我們這些面試者。
掠過我的臉時,沒有任何停留。
卻在我試圖將手收回桌下時,猛地定格。
定在我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上。
那塊表,父親的遺物,表盤在燈光下流轉著幽暗復雜的光澤。
羅永財的眼神變了。
像是平靜湖面驟然投入巨石,震驚、疑惑、難以置信層層蕩開。
他身體前傾,目光死死鎖住我的手腕。
三分鐘。
整整三分鐘,他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塊表。
空氣仿佛被抽干,面試官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朱俊民也皺起眉,看向他哥哥,又疑惑地看向我。
不,更準確地說,是看向我的表。
我能感到自己后背滲出冷汗,但臉上竭力維持著茫然與不安。
終于,羅永財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室內所有偽裝。
“年輕人,”他看著我,一字一句,“你這塊表……”
“是不是去年蘇富比春拍,被匿名買家拍走的那塊‘星空永恒’?”
“成交價,我記得是五千三百萬。”
02
話音落地的瞬間,我清晰聽到副總監倒吸一口冷氣。
朱俊民敲擊桌面的手指驀然停住,眼神銳利地刺向我。
其他面試者也紛紛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
五千三百萬的名表,和一個穿著地攤貨、簡歷平平的畢業生。
這組合荒謬得像一場刻意的行為藝術。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但我強迫自己露出恰到好處的錯愕與慌張。
“什……什么?”我結巴了一下,本能地將戴著表的手往身后縮了縮。
“總、總裁,您是不是看錯了?”
我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窘迫和難以置信。
“這表……這表是我在老家舊貨市場地攤上淘的。”
“花了二百塊錢。”我補充,語氣強調著這個可笑的數字。
“老板說,是塊有點年頭的仿表,樣子特別,我就買了。”
羅永財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深深地看著我。
那雙眼睛像鷹隼,試圖穿透我拙劣的偽裝,直抵內核。
他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審視與疑慮。
“地攤?二百塊?”他重復,語調聽不出情緒。
“能摘下來,給我看看嗎?”
請求的句式,卻是命令的口吻。
空氣更緊了。朱俊民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僵持。
“哥,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眼花了吧。”
“這么貴重的東西,怎么可能……”他意有所指地掃過我全身。
那目光像刷子,刮過我廉價的西裝,蹩腳的領帶,最后落在我臉上。
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懷疑。
羅永財沒理會弟弟的話,依舊看著我,伸出手。
掌心向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喉結滾動了一下。
摘下表,遞過去,動作有些遲緩,指尖微涼。
表離開手腕的瞬間,仿佛某種支撐也被抽走。
羅永財接過表,指腹極其小心地摩挲過表殼邊緣。
他沒有仔細查看機芯或標識,反而反復觸摸表殼側面某處。
那里,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磕碰劃痕。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朱俊民都再次皺起眉頭,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哥?”
羅永財終于抬眼,目光復雜地落回我臉上。
那里面翻涌的情緒太多,我一時難以分辨。
有困惑,有追憶,甚至有剎那的……痛惜?
“你說,是地攤買的。”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什么時候?哪個城市?哪個市場?攤主什么樣子?”
一連串問題拋過來,嚴密如網。
我早有準備,卻依舊裝出被這陣仗嚇到的樣子。
磕磕絆絆地報出一個南方小城的名字,一個確實存在的舊貨市場。
攤主的形象描述模糊而普通,摻雜著真實的細節。
“大概……半年前吧。我畢業旅行路過,看著喜歡就買了。”
羅永財聽著,眼神未曾松動半分。
他將表輕輕放在桌上光滑的桌面中央。
“這塊表,”他指了一下,“表殼側面,這里。”
他的指尖虛點那道劃痕位置。
“有一道非常特別的痕跡。像是不小心在特定角度磕碰過。”
“去年拍賣會預展上,我親手拿起來看過。”
“隔著玻璃柜,印象太深了。不會錯。”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年輕人,你確定,你‘二百塊’買到的仿表,連這種獨一無二的瑕疵……也一并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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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塊靜靜躺在桌面上的表,以及我與羅永財之間。
我能感到冷汗沿著脊椎滑下。
朱俊民的眼神已經從不耐煩變成了徹底的冰冷和探究。
他身體微微前傾,像嗅到獵物氣息的猛獸。
“林涵柏,”他念我的名字,語調拖長,“普通家庭,父親早亡,母親打零工。”
“你的簡歷和背景,支撐不起任何與名表相關的聯想。”
“除了,”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除非這表的來歷,有問題。”
問題二字,咬得極重。
暗示著偷竊,銷贓,或者其他見不得光的勾當。
這正是我預料中的反應,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但親自面對這赤裸的質疑和壓迫,胃部依然緊張地痙攣。
我臉上血色褪盡,顯出受辱的蒼白和急切。
“副總裁,總裁,這表真的是我買的!”
“我、我可以帶你們去那個市場!我可以找那個攤主!”
語氣慌亂,帶著年輕人被冤枉的憤怒與無措。
“夠了。”羅永財忽然出聲,打斷了朱俊民可能繼續的詰問。
他揉了揉眉心,那股深藏的疲憊感又浮現出來。
“面試暫停一下。”他對幾位面試官說。
“朱副總,還有你們幾位,先出去吧。”
“我和這位……林先生,單獨聊聊。”
命令突如其來。朱俊民明顯一愣,眉頭緊鎖。
“哥,這不合規矩吧?況且他的面試資格……”
“出去。”羅永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
目光甚至沒有看向自己的弟弟。
朱俊民臉色沉了沉,眼神在我和羅永財之間飛快地轉了一圈。
終究沒再說什么,冷哼一聲,率先起身離開。
其他面試官也迅速收拾東西,魚貫而出。
門被輕輕帶上。
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我和羅永財。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進來,將他的身影拉長,也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以及我自己過于明顯的心跳。
羅永財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我,望向樓下螞蟻般的車流。
背影寬闊,卻透著一股沉重的孤寂。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縹緲。
“去年蘇富比春拍,這塊‘星空永恒’,是我志在必得的。”
“不僅僅因為它是頂級大師的收官之作,更因為它背后的一些……故事。”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銳利依舊,卻又多了些別的。
“但最后時刻,被一個匿名電話委托的買家,以高出我預算一千萬的價格搶走了。”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因為它發生得很突然,也很蹊蹺。”
“拍賣行對匿名買家的信息守口如瓶。”
他一步步走回桌邊,重新拿起那塊表,舉到眼前,對著光。
復雜的表盤在光線下,真的如同深邃星空,永恒運轉。
“現在,它出現在這里。戴在一個自稱花二百塊買來的年輕人手上。”
他放下表,雙手撐在桌面,身體前傾,迫近我。
“告訴我,林涵柏。”
“或者,我該叫你別的什么名字?”
“你究竟是誰?這塊表,又到底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每一絲肌肉的抽動中尋找答案。
壓力如山般傾瀉下來。
我知道,真正的較量,此刻才算開始。
前戲已過,帷幕正在拉開。
我迎著他的目光,先前臉上的慌亂與青澀,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
挺直了因為刻意偽裝而微駝的背脊。
雖然依舊穿著那身可笑的西裝,但整個人的氣質,已然不同。
“羅總,”我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也清晰了許多。
“這塊表的故事,或許比您知道的,還要長一些。”
“它上一個主人,姓林。”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出那個名字。
“他叫林長海。”
04
“林……長海?”
羅永財重復著這個名字,撐在桌面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震動,像平靜的深潭被投入石子。
那不僅僅是聽到一個名字的反應。
那是觸動了某段被封存、或許不愿面對的回憶。
“你是說……”他的聲音干澀了一些,“長海集團的林長海?”
“三年前,因為激進擴張和投資失誤,導致資金鏈斷裂,破產清算的那個林長海?”
他的語氣帶著求證,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我點頭,喉嚨也有些發緊。
父親的名字,像一根刺,每次提起都帶著隱痛。
“他是我父親。”
羅永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緩緩直起身,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部分力氣。
他再次看向我,目光復雜地在我臉上逡巡。
“像……是有點像。”他喃喃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眉眼,尤其是眼神。長海當年……也有這么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他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再睜開時,眼底多了些血絲。
“所以,這塊表,是長海的遺物?”
“是。”我回答得簡潔。
“他什么時候給你的?破產前?還是……”他問。
“他去世前一周。”我打斷他,聲音平穩,卻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顫抖。
“他把這塊表交給我母親,說‘留給小柏,做個念想’。”
“那時,家里值錢的東西幾乎都被搬空了。”
“這塊表,是父親貼身藏的,沒被債權人發現。”
羅永財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窗外,神色變幻不定。
震驚、恍然、追憶、痛苦……種種情緒交織。
“我沒想到……”他最終嘆息一聲,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
“長海竟然拍下了這塊表。匿名買家……原來是他。”
“可他當時……公司的狀況應該已經很糟糕了。”
他看向我,眼里是真切的困惑。
“為什么?他為什么要在那種時候,花天價買這樣一塊表?”
這問題,也曾日夜煎熬著我。
直到我后來,在母親戰戰兢兢保存的、父親最后遺物中,發現了線索。
“我不知道父親當時的全部想法。”我選擇部分坦誠。
“但母親后來整理遺物時,發現父親留的一張便簽。”
“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匆忙:‘星空永恒,人心難測。此表或為鑰,可啟真相之門。’”
“真相……”羅永財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什么真相?長海破產的真相?”
他沒有等我回答,猛地站起身,在會議室里踱起步子。
步伐有些急促,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當年的事,外面都說他貪心不足,蛇吞象,自己搞垮了自己。”
“可我知道,長海不是那么沒分寸的人!”
他停下腳步,轉向我,目光灼灼。
“破產前三個月,他找過我一次。”
“那天晚上,在我辦公室。他很焦慮,說感覺不對勁,公司好像有內鬼。”
“賬目有問題,幾個關鍵項目的信息似乎被泄露給了競爭對手。”
“他想和我聯手,暗中調查,甚至……考慮合并部分業務,共渡難關。”
我屏住呼吸。這是母親都不知道的細節!
“您答應了?”我問。
羅永財臉上掠過一絲晦暗和痛悔。
“我……猶豫了。”他聲音低沉。
“那時永財也面臨一些轉型壓力,內部聲音不一。俊民他……強烈反對。”
“我覺得需要時間考慮,讓長海等我消息。”
他重重一拳,砸在旁邊的皮質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可還沒等我理清頭緒,就傳來長海集團一夜崩塌的消息!”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精準地抽掉了所有基石。”
他看向我,眼里有愧疚,也有壓抑多年的憤怒。
“我試圖聯系長海,聯系不上。后來聽說他……走了。”
“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他走回桌邊,重新拿起那塊表,摩挲著那道劃痕。
“現在,他的表,和他的兒子,一起出現在我面前。”
“林涵柏,”他叫我的全名,語氣沉重。
“你戴著這塊表,用這種身份,來永財面試。恐怕不是真的為了找份工作吧?”
他直視我的眼睛,不再有之前的審視和懷疑,而是帶著一種了然和嚴肅的探詢。
“你是為了你父親來的,對嗎?”
“你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而這塊表,”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屬,“就是你說的……鑰匙?”
終于,走到了這一步。
所有的鋪墊,偽裝,小心翼翼的試探,都是為了此刻。
我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再掩飾眼底深處燃燒的東西。
那是我三年來,靠著回憶和恨意喂養的火焰。
“是。”我清晰地回答。
“我不相信父親會那樣失敗。母親也不信。”
“我們用了三年時間,整理父親留下的所有東西,一點一點拼湊。”
“這塊表,是最后的線索。”
“而來這里,接近您,接近永財集團……”
我停頓了一下,讓接下來的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這安靜的房間里。
“是因為我們拼湊出的碎片顯示,當年那只讓長海集團沉沒的‘手’,”
“很可能,就藏在永財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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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藏在永財……最深處?”
羅永財重復著我的話,瞳孔微微收縮。
他臉上那種混合著愧疚與追憶的神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于商界巨擘的冷硬與警惕。
他沒有立刻追問“手”是誰,也沒有否認或駁斥。
只是深深地看著我,像在評估我話語的真偽與分量。
會議室里的空氣再次凝固,比之前更加沉重。
陽光偏移,在他臉上投下小片陰影。
“你有什么依據?”他最終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壓力。
“單憑一塊表,和你父親的幾句遺言,構不成任何指控。”
“尤其是針對我的公司,我的……身邊人。”
“身邊人”三個字,他說得有些緩慢。
我注意到,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和之前朱俊民敲擊的動作,節奏不同,卻同樣泄露了內心的波動。
“依據不止這些。”我早有準備,語氣沉著。
“父親留下的便簽,是其一。其二,是他藏在家屬院老房子閣樓里的,幾本私密賬本復印件。”
羅永財身體前傾:“賬本?”
“不是公司的正式賬目。”我解釋,“更像他自己的備忘,記錄了一些非常規的資金往來,項目對接人的私下接觸,還有……”
我頓了頓,觀察他的反應。
“一些用代號標注的、指向明確的利益輸送痕跡。”
“代號?”羅永財追問。
“對。比如‘Z’,‘財眼’,‘深海項目補益’等等。”
當我吐出“Z”這個代號時,羅永財的眼神猛地銳利起來。
“那些賬本呢?”他聲音有些緊。
“原件在哪里?”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我沒有正面回答。
“只有我和母親知道。來之前,我做了備份,存放在第三方托管。”
這是自我保護的必要措施。
羅永財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有掙扎,也有決斷。
“你把這些告訴我,不怕我……做些什么嗎?”
“比如,讓可能存在的‘那只手’,徹底處理掉隱患?”
他的問題很直接,甚至帶著試探性的冷酷。
我搖搖頭:“如果您是那樣的人,父親當年就不會想找您合作。”
“而且,我既然敢來,敢說,就有我的把握。”
“賬本的內容,手表可能隱藏的秘密,不止我一個人知道指向哪里。”
“我如果在這里出事,或者那些東西被毀,”
“自然會有人,把更清晰的線索,送到該送的地方。”
這是虛張聲勢,也是必要的威懾。
羅永財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里帶著疲憊和一絲贊賞。
“不愧是長海的兒子。膽色和心思,都像他。”
他揉了揉額角,神色緩和了些。
“說說你的計劃。你來面試,總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你想進永財?近距離調查?”
“是。”我承認。
“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接觸到核心信息和關鍵人物的位置。”
“至少,能讓我有機會驗證賬本上的線索,搞清楚‘Z’到底是誰,‘深海項目’又發生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目光落在桌上那塊表上。
“我想知道,父親為什么把這枚天價拍品,看得比救命錢還重。”
“他說這是‘鑰匙’。鑰匙,總要對應一扇‘門’。”
羅永財順著我的目光,也看向“星空永恒”。
他伸手,再次拿起它,這次看得更加仔細。
翻到背面,對著光,查看那些細密繁復的雕花紋路。
“拍賣行記錄顯示,這塊表除了本身價值,沒有附帶任何特別權益或秘密。”
“但長海把它藏起來,留下那樣的提示……”
他沉吟著,指尖撫過表殼邊緣每一處連接縫隙。
“除非,秘密不在表的‘身份’里,而在表的‘本身’。”
他忽然停下動作,指尖停在表殼側面,靠近表冠下方一個極不起眼的裝飾性凸起旁。
那里有道幾乎看不見的接縫,與表殼其他部分的紋路巧妙融合。
若非刻意尋找,絕難發現。
羅永財眉頭緊鎖,用指甲輕輕嘗試按壓、推動那個小凸起。
沒有反應。
他想了想,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精致的多功能鑰匙扣,上面帶著極細的探針。
他看了我一眼,我點頭示意。
他用探針尖端,小心地插入那道微小縫隙,順著一個特定角度,輕輕一挑。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聞的機括響動。
表殼側面,那個裝飾凸起旁邊,彈開了一個只有米粒大小的微型暗格!
我和羅永財同時屏住呼吸。
他小心地將表平放在桌面柔軟的呢絨墊上。
暗格里面,似乎藏著什么東西。
羅永財用探針,極其輕柔地從里面撥弄出一小卷……
泛黃的、卷得極緊的微型膠卷?
不,更準確地說,是一卷微型存儲膠帶,上面似乎有磁粉痕跡。
旁邊,還有一張折疊得只有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紙片。
羅永財用鑷子,小心地將兩樣東西取出。
他的手指,竟有些微微顫抖。
展開那張小紙片,上面用極細的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數字。
像是一種……加密的索引或者目錄。
而那一小卷微型存儲介質,顯然需要特定設備讀取。
“這就是……鑰匙?”羅永財聲音沙啞。
“長海到底……留下了什么?”
他抬頭看我,眼中震撼未消。
“我不知道。”我如實回答,心跳如雷。
“但父親用這種方式保存的東西,一定至關重要。”
羅永財盯著那兩樣微型物品,臉色變幻不定。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回表殼暗格,扣好。
“這件事,到此為止。只有你知,我知。”
他語氣嚴肅至極。
“手表,你先收好。里面的東西,絕對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看到。”
“包括你母親。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我將表重新戴回手腕,冰涼的觸感此刻卻有些燙人。
“那我的面試,還有進永財的事……”我問。
羅永財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
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承載了更多重量。
“面試會繼續,程序要走完。”
“我會安排。你會得到一份合適的職位,有機會接觸一些……舊項目檔案。”
他轉過身,目光復雜。
“但林涵柏,你要清楚,你現在踏進來的,可能不是一個簡單的商業調查。”
“如果長海的死和破產真有隱情,如果‘那只手’真的存在,并且還在永財……”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那你面臨的危險,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未必能時刻護住你。甚至,在真相揭開前,我可能也需要……小心行事。”
他話中的暗示,讓我脊背發涼。
連他都感到需要謹慎,那只“手”的能量,恐怕遠超預估。
“我明白。”我點頭,“我有準備。”
羅永財走回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托付與囑托。
“長海有個好兒子。”
“我會讓人通知你后續面試安排。出去吧,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點點頭,調整了一下表情,重新讓那點青澀和忐忑浮上臉頰。
拉開會議室的門,外面等候區的目光齊刷刷投來。
朱俊民靠在遠處的墻邊,抱著手臂,目光幽深地落在我臉上,又移向我手腕。
我微微低頭,避開他的視線,走向電梯。
腕間的“星空永恒”,貼著皮膚,沉穩地跳動著。
像一顆重新開始搏擊的心臟。
我知道,門,已經撬開了一道縫。
而門后的黑暗與真相,正等待著我去面對。
06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我接到了永財集團人事部的電話,通知我通過了初試,進入下一輪部門負責人面試。
職位是總裁辦公室戰略分析部的初級助理。
一個看似邊緣,卻能接觸到大量跨部門簡報和舊案卷的崗位。
羅永財的手筆。
母親程淑芳在電話里得知消息,喜極而泣,反復念叨父親在天有靈。
我無法告訴她更多,只能叮囑她保重身體,鎖好老房子的門。
第二次面試,在一間小會議室。
面試官是戰略分析部的總監,一位看起來精明干練的中年女性。
問題專業而苛刻,我調動起全部知識儲備,謹慎應答。
過程中,朱俊民沒有再出現。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個地方關注著。
面試結束,我剛走出永財大廈,手機震動。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只有時間和一個咖啡館地址。
時間是今晚八點。
沒有署名。
我的心提了起來。是羅永財?還是……別的什么人?
赴約前,我回了趟臨時租住的小公寓。
從隱藏處取出父親那幾本賬本的數碼照片,仔細查看。
目光停留在那些代號和“深海項目”相關的模糊記錄上。
“深海項目”,是父親破產前傾注最多心血,也最終導致資金被徹底套牢的海外能源投資。
賬本里零星提到,項目關鍵信息曾“非正式分享”給“Z”。
而“Z”,在另一處記錄中,似乎與永財集團某個“高層管道”有關。
線索支離破碎,卻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
晚上八點,我準時走進那家位于僻靜街角的咖啡館。
燈光昏暗,客人寥寥。
角落的卡座里,羅永財已經在那里。
他換了一身休閑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少了些白天的凌厲,更像一個疲憊的中年人。
“坐。”他指了指對面。
我坐下,點了杯黑咖啡。
“手表里的東西,我找人初步看了。”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
“那張小紙片上的字符,是一種老式的商業密碼,和你父親早年創業時用過的一套暗語有關。”
“我年輕時見他用過幾次,有點印象。”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面前的檸檬水。
“破譯了一部分。指向幾筆非常隱秘的跨境資金流水,終點是海外數個空殼公司。”
“而那卷微型存儲介質,是某種定制規格,需要特殊設備讀取,我還在找可靠渠道。”
他抬眼,目光凝重。
“但僅破譯出的這部分,已經足夠驚人了。”
“那幾筆資金流出的時間點,恰好與‘深海項目’幾次關鍵決策失誤、以及后續被做空的時間吻合。”
“而資金流出的源頭指向的模糊賬戶……經過一些特殊渠道的交叉驗證,”
他身體前傾,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與永財集團下屬一家離岸投資公司的非公開活動,存在高度關聯性。”
我捏緊了咖啡杯的把手,指尖冰涼。
“那家離岸公司,實際控制人是?”
羅永財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吐出三個字:“朱俊民。”
盡管早有預感,親耳聽到這個名字,還是讓我心臟狠狠一抽。
父親的親弟弟,永財的副總裁,羅永財最信任的身邊人之一。
“只是關聯,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操縱了這一切。”
羅永財補充,語氣痛苦而掙扎。
“而且,動機呢?俊民為什么要這么做?搞垮長海集團,對他有什么好處?”
“長海集團垮掉時,永財也受到了波及,股價震蕩。”
“除非……”他眼神一凜,“除非他的目標,從來就不只是長海集團?”
這個推測,讓氣氛更加窒息。
“我查過‘深海項目’的公開資料和永財內部有限的共享檔案。”
我接過話頭,盡量讓聲音平穩。
“那個項目前期調研,永財也曾深度參與,后來突然全身而退,理由是‘風險評估過高’。”
“父親曾私下說過,永財退出前,一些核心地質數據和合作協議框架,他曾與‘可靠的朋友’分享過。”
“現在看來,那位‘朋友’……”
羅永財臉色鐵青:“是我。他當時是問過我意見,我也讓俊民帶團隊幫他評估過。”
他閉上眼,臉上肌肉抽動。
“如果……如果俊民利用那些信息,反過來做局……”
“甚至聯合外部勢力,做空長海,同時在其他關聯市場牟利……”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紅絲。
“那他不僅僅害了長海,也把永財,把我,都當成了棋子!”
憤怒和背叛感,讓他胸口起伏。
“但這還是推測,羅總。”我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保持冷靜。
“我們需要確鑿證據。賬本,手表里的存儲數據,還有……‘Z’的直接證據。”
“朱俊民非常謹慎,賬本里也只是代號。光憑資金關聯,他很容易推脫。”
羅永財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得對。不能打草驚蛇。”
“他最近在大力推進一個新的跨境并購案,‘藍海計劃’,動靜很大。”
“我注意到,這個案的某些操作手法,和當年‘深海項目’有些……神似。”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我。
“你進公司后,我會想辦法讓你接觸到這個案子的邊緣資料。”
“你要做的,是仔細觀察,比對,找出可能與舊賬關聯的蛛絲馬跡。”
“同時,我會加快破解手表里存儲介質的進度。”
“那里面,很可能藏著決定性的東西。”
我點點頭:“我明白。”
“還有,”羅永財語氣格外嚴肅,“注意安全。俊民疑心很重。”
“你今天來見我,雖然隱蔽,但未必能完全瞞過他。”
“以后非必要,減少直接聯系。用加密渠道。”
他遞給我一張普通的商業名片,背面有一個手寫的郵箱前綴,極其潦草。
“需要傳遞重要信息,用這個臨時郵箱,一次一密。看完即焚。”
我接過名片,收好。
“羅總,您也要小心。”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身邊睡著一頭可能早已變質的狼,滋味不好受。”
“但愿……這一切只是我們多心了。”
但我們都知道,這個愿望多么渺茫。
離開咖啡館,夜色已深。
城市燈火闌珊,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手腕上的表,不再是單純的遺物或鑰匙。
它成了漩渦的中心,牽引著陰謀、背叛與未散的冤屈。
回到公寓,我毫無睡意。
打開電腦,調出父親的照片。
他笑著,意氣風發,眼神明亮。
“爸爸,”我對著照片低聲說,“無論真相多殘酷,我一定會把它找出來。”
“那只藏在暗處的‘手’,該剁掉了。”
窗外,烏云遮月,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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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我正式入職永財集團總裁辦公室戰略分析部。
工位在開放式辦公區的角落,不起眼,卻正對著檔案資料室的側門。
羅永財的安排細致入微。
部門總監對我這個“空降”的初級助理并未表現出特別關注,公事公辦地交代工作。
主要是整理過往項目簡報,做數據錄入和初步歸類。
工作枯燥,卻正好給了我翻閱舊檔案的機會。
我很快發現,關于三年前“深海項目”的公開資料在系統里很少。
但一些周邊會議紀要、跨部門協作備忘里,偶爾會閃過項目的影子。
以及,朱俊民的名字。
他當時是永財海外投資部的負責人,深度參與了前期評估。
在幾份模糊的掃描件里,我看到了他關于“項目風險可控,但建議審慎觀望”的簽字批注。
時間點,恰在父親集團決定全力押注“深海”之前。
這符合羅永財所說的“分享評估”。
但在一份不起眼的、關于某次非正式協調會的記錄殘頁上(可能本該銷毀),我看到了一句手寫備注,字跡潦草,不屬于任何正式參會人員:“朱副總覺得,林總那邊‘胃口太大’,‘可以幫忙消化一下壓力’。”
“消化壓力”?
這個詞組,在商業暗語里,有時指向非常規的“市場操作”。
我心下一凜,用手機迅速拍下這張模糊的殘頁。
這只是碎片,遠非證據。
但碎片開始拼湊。
午休時,我在員工食堂遠遠看到朱俊民。
他被幾個人簇擁著,談笑風生,舉止自信從容,甚至有些張揚。
與羅永財內斂深沉的風格截然不同。
他似乎感應到我的目光,忽然轉頭,視線穿過嘈雜人群,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隨即轉回頭,繼續與人說笑。
那一眼,卻讓我后背生寒。
他知道我在看他?還是只是一種上位者對“新人”的無意識掃視?
下午,總監臨時交給我一個任務:將“藍海計劃”近期的公開市場輿情簡報整理成摘要。
“藍海計劃”,正是羅永財提到,朱俊民現在全力推動的新跨境并購案。
我精神一振,這是接觸核心項目邊緣信息的機會。
簡報內容大多是公開新聞和分析師報告。
但在整理過程中,我注意到一家頻繁出現的境外財務顧問公司名字——“遠帆咨詢”。
這家公司,在父親賬本關于“深海項目”后期的記錄里,也曾以縮寫“Y.F.”出現過兩次!
標注是“Z引薦的‘獨立’評估方”。
心跳陡然加速。
我強自鎮定,繼續整理。
發現“遠帆咨詢”對“藍海計劃”的評價,始終是“極具戰略價值,估值合理,風險偏低”。
這與部分國際獨立機構相對謹慎的看法,存在微妙差異。
更讓我在意的是,一份簡報附錄里提到,“遠帆咨詢”的某個主要合伙人,近期頻繁出入永財集團總部,特別是海外投資部。
而海外投資部,現在雖然換了負責人,但依然是朱俊民的勢力范圍。
下班前,我用羅永財給的加密方式,將“遠帆咨詢”的發現和那份殘頁的提示,發送了出去。
沒有附加任何評論,只陳述事實。
很快,收到了簡短回復:“已知。繼續觀察,勿動。存儲介質破解中,有進展。”
落款是一個句號。
羅永財的謹慎,到了極點。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洶涌。
我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工蟻,在龐大的體系里搬運著信息碎片。
同時,也敏銳地察覺到一些異樣。
我的工位電腦,似乎偶爾會有極其短暫的、非系統進程的運行卡頓。
辦公室的保潔阿姨,有一次在我離開后,擦拭我桌面時,停留的時間稍長。
還有一次,我因加班晚歸,走到地鐵站的路上,感覺似乎有人遠遠跟著。
回頭看去,只有夜色和匆匆行人。
是疑心生暗鬼,還是確實被盯上了?
朱俊民那邊,一如既往地高調。
“藍海計劃”推進迅猛,集團內刊上滿是贊譽之詞。
他似乎離權力核心又近了一步。
羅永財則顯得更加沉默寡言,總裁辦公室的氣氛時常凝重。
他在集團高層會議上的發言,有時會與朱俊民的激進主張,形成一種含蓄的角力。
所有人都感到了這種微妙的變化,但無人敢言。
直到一個周五的下午。
朱俊民突然帶著幾個人,出現在我們戰略分析部。
他徑直走向總監辦公室,門沒有關嚴。
隱約能聽到他帶著笑意的聲音:“……‘藍海計劃’到了關鍵階段,需要最精銳的分析支持。”
“你們部門那個新來的小林,我看過他的面試表現,底子不錯。”
“借調到我那邊項目組幫幾天忙,處理些基礎數據,沒問題吧?”
總監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應承下來。
朱俊民走出來,目光掃過辦公區,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林涵柏,是吧?”
他笑容和煦,眼神卻像探照燈。
“收拾一下,下周一來我辦公室報到。‘藍海計劃’項目組。”
“年輕人,多歷練,機會難得。”
部門同事投來或羨慕或復雜的目光。
我卻感到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
這是機會?還是朱俊民終于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親自“看管”?
抑或是,他察覺到了什么,準備動手了?
我站起身,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受寵若驚的緊張笑容。
“謝謝朱副總,我一定努力學習。”
朱俊民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帶人離開。
他走后,我坐回工位,手心冰涼。
借調項目組,意味著我將更直接地接觸到“藍海計劃”的資料,甚至可能是核心數據。
但同時,也意味著我將完全暴露在朱俊民的視線之下。
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放大檢視。
風險與機遇,從未如此赤裸地并存。
下班后,我再次發送加密信息:“朱調我入‘藍海’組。是否接受?”
這一次,回復來得稍慢。
內容也更長一些:“預料之中。接受。保持低姿態,只做分配工作。重點留意‘遠帆咨詢’相關往來原件、非正式溝通記錄、及資金審批流程中的異常簽字。存儲介質破解有望,關鍵時刻或需里應外合。務必謹慎,安全第一。”
里應外合。
這四個字,重若千鈞。
我知道,風雨真的要來了。
而我,已置身于風暴眼的邊緣。
08
周一,我準時到海外投資部項目組報到。
工位被安排在開放式區域靠里的位置,不遠處就是項目組核心成員的獨立辦公室。
朱俊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玻璃幕墻,視野開闊,時常緊閉。
帶我的是一位姓王的項目副經理,態度還算客氣,交代工作卻語速極快。
“這些是‘藍海計劃’目標公司近三年的公開財報和審計報告摘要,你先熟悉。”
“這部分是市場競品分析,需要補充最新數據。”
“還有這些,是合作方‘遠帆咨詢’提供的部分盡職調查輔助材料,你核對一下格式和基礎數據。”
他指著堆在桌角的幾摞文件。
“朱副總說了,你剛來,從基礎做起。有什么不懂的,隨時問。”
我點點頭,開始埋頭于文件海洋。
工作內容確實基礎,繁瑣,但正因如此,我接觸到大量原始文檔的復印件或掃描件。
尤其是“遠帆咨詢”提供的那些材料。
我強迫自己像個真正的職場新人,只關注數據本身,不露任何對“遠帆咨詢”額外的興趣。
但在整理核對時,我大腦飛快運轉,記憶著關鍵信息:評估模型中的幾個關鍵參數假設略顯樂觀;
對目標公司某一項核心資產的法律瑕疵,描述輕描淡寫;
幾份不同日期的文件,關于同一數據的小數點位置,有極其細微的、可能被忽略的前后不一致……
這些細節,單獨看或許是無心之失。
但結合父親賬本里對“Y.F.”的記載,以及羅永財的警告,它們就像暗夜里微弱的磷光。
指向某種系統性的、有意的偏頗。
午休時,我在茶水間遇到項目組其他同事。
他們談論著項目進展,語氣興奮,對朱俊民充滿推崇。
“朱副總這次真是大手筆,要是成了,咱們部門年終獎不敢想!”
“聽說對方已經松口了,估值就在我們心理價位上。”
“還是朱副總有魄力,看準了就敢下重注。”
沒有人提及任何潛在風險或異議。
氣氛一片樂觀,近乎狂熱。
我默默接水,聽著,不發一言。
一位年紀稍長的同事看了我一眼,笑道:“新來的小林?別緊張,跟著朱副總干,前途無量。”
我靦腆地笑了笑。
下午,王副經理突然叫我:“小林,這份補充協議草案,需要送到‘遠帆咨詢’的劉經理那邊,他今天正好在金融街那邊的會所談事。”
他遞給我一個密封的文件袋。
“地址我發你手機。送過去,讓他簽個收條就行。快去快回。”
送文件?這種跑腿的活兒……
我心念電轉,這是試探?還是單純的工作安排?
“好的,王經理。”我沒有猶豫,接過文件袋。
地址是一家高端私人會所。
我打車到達,報上名字和房間號。
服務生引我進入一個安靜的茶室。
里面坐著兩個男人。
一個是四十多歲、西裝革履、看起來精于算計的男人,應該就是劉經理。
另一個,背對著門口,正在泡茶。
聽到動靜,那人回過頭。
是朱俊民。
他看起來神色輕松,仿佛只是碰巧在這里。
“朱副總。”我愣了一下,連忙打招呼。
“哦,小林啊。”朱俊民微笑,示意我坐下。
“送文件?正好,我和劉經理也在聊項目的事。坐吧,喝杯茶。”
我依言坐下,將文件袋遞給劉經理。
劉經理拆開,快速瀏覽了一下,簽了張收條給我。
氣氛似乎很隨意。
朱俊民給我倒了杯茶,狀似無意地問:“來項目組幾天了,還適應嗎?”
“適應,同事們都很幫忙。”我小心回答。
“覺得‘藍海計劃’怎么樣?”他問,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我臉上。
“很宏大,也很有挑戰性。能參與學習,是我的榮幸。”我用了最穩妥的套話。
朱俊民笑了,抿了口茶。
“年輕人,多看多學是好的。不過,有時候呢,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紅木桌面。
“就像這茶,看起來清澈,但味道的層次,水溫的把握,茶葉的來歷,水深著呢。”
他話里有話。
我保持恭敬聆聽的姿態。
“你父親的事,我后來聽說了些。”他話鋒忽然一轉。
我心臟驟縮,抬起頭。
朱俊民臉上帶著適度的同情。
“長海兄當年,也是叱咤風云的人物。可惜啊,時運不濟,步子邁得太大了。”
“商海沉浮,有時候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他嘆了口氣,仿佛真的在惋惜。
“你能從那種打擊里站起來,靠自己進永財,不容易。”
“好好干。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重要的是把握現在和將來。”
“跟著我,只要你用心,有能力,我不會虧待你。”
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點長輩的關懷。
但那雙眼睛,始終在觀察我的每一絲反應。
他在敲打我。提醒我“過去”應該被埋葬。
同時也在拉攏,許以“將來”。
“謝謝朱副總關心。”我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
“我明白。我會努力工作的。”
“嗯。”朱俊民滿意地點點頭。
“文件送到了,你就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起身告辭。
離開會所,陽光刺眼。
我手心全是汗。
朱俊民今天這番話,是警告,也是最后的“招安”。
他在給我劃界限:忘記過去,效忠于他,便有前途。
否則……
回到公司,我將收條交給王副經理。
他隨口問了句:“見到劉經理了?順利吧?”
“順利。”我答。
他沒再多問。
下班后,我走在回去的路上,仔細復盤今天的一切。
送文件是刻意安排,朱俊民的出現絕非偶然。
他在觀察我,評估我是否“識趣”,是否可控。
而“遠帆咨詢”的劉經理與他私下的會面,也證實了雙方關系匪淺。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我走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街,準備穿過去到地鐵站。
身后,似乎又傳來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我加快腳步,那腳步聲也加快。
我猛地回頭。
昏暗路燈下,兩個穿著普通、戴著帽子的男人,距離我二十米左右,停下腳步。
看不清臉。
但他們站在那里,沒有繼續走,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就像兩道沉默的陰影。
被跟蹤的感覺,前所未有的清晰。
這不是疑心。
我轉過身,不再回頭,用盡可能平穩但迅速的步伐,走向遠處地鐵站明亮的人口。
那兩道陰影,沒有再跟上來。
但我知道,他們就在那里。
在暗處。
而我,已經走進了舞臺中央的聚光燈下。
無處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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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連續幾天,那種被隱約監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上下班路上,公司附近,甚至公寓樓下,總能感到若有若無的視線。
我沒有再回頭確認,只是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朱俊民的“招安”似乎告一段落,項目組的工作按部就班。
但我能感覺到,王副經理交給我的任務,逐漸涉及一些更內部的流程文件。
比如,需要我初步核對“藍海計劃”部分采購合同的付款申請附件。
又比如,整理項目組與“遠帆咨詢”往來的部分正式函件存檔。
這些文件里,我更加小心地尋找著線索。
在一份關于目標公司某項技術專利評估的往來郵件打印件中,我注意到“遠帆咨詢”出具的報告結論,與該項目技術團隊內部一份非公開的測試備忘錄,存在明顯的、結論導向上的差異。
咨詢報告極力淡化該專利即將到期的風險和市場替代品的出現,而內部備忘錄則用加粗字體標注了“此為核心風險點,需重點談判壓價或獲取延期”。
這份內部備忘錄的抄送名單里,沒有朱俊民。
只有技術負責人和……羅永財。
我心臟狂跳,用手機拍下關鍵頁。
這不是直接證據,但足以顯示信息被選擇性過濾或扭曲。
而扭曲的方向,有利于推動并購按當前估值進行。
與此同時,我與羅永財的加密聯系變得極其謹慎和稀疏。
他最后一次回復中提到:“介質破解到最后階段,遭遇特殊加密鎖。正在尋訪舊人,或有眉目。‘藍海’案董事會質詢在即,朱動作頻繁,小心。”
董事會質詢?
我立刻留意到,項目組近期加班加點,在準備一份厚厚的陳述報告。
朱俊民親自把關,要求“數據務必扎實,邏輯無懈可擊,突出戰略協同效應和短期收益預期”。
氣氛緊張而亢奮。
質詢會前三天,下班時,王副經理叫住我。
“小林,這份是最終版陳述報告的備份數據附錄,電子版已經發過去了。”
“你辛苦一下,把紙質版送到金融街的‘君悅’酒店,1608房間。”
“朱副總今晚在那里和幾位重要的董事顧問做最后溝通。”
又是送文件。又是酒店。
“好的。”我接過沉甸甸的文件袋。
“直接交給朱副總就行。他可能還在會客,你在房間外稍等一下。”王副經理叮囑。
我到達君悅酒店1608,敲門。
開門的是朱俊民的助理,他認識我,低聲道:“朱副總還在里面談事,你稍等。”
我站在豪華套房外的走廊里,地毯柔軟吸音,一片寂靜。
套房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隱約的談話聲。
起初聽不真切。
但后來,聲音似乎因為某個爭議,略微提高了一些。
我聽到了朱俊民的聲音,帶著一種慣有的、說服性的力度:“……王老,李董,你們的顧慮我理解。但市場機會轉瞬即逝!”
“遠帆的評估是客觀的,他們的國際信譽擺在那里。”
“至于一些技術細節上的不同看法,任何大并購都存在,可以通過后續整合解決……”
另一個蒼老些的聲音打斷他,語氣嚴肅:“俊民,不是我們不信你。是永財這幾年,在海外并購上栽的跟頭不少了!”
“當年‘深海’的教訓還不夠痛嗎?林長海就是前車之鑒!”
“現在這個‘藍海’,模式和規模,讓人不得不聯想!”
深海!他們提到了“深海項目”!提到了父親!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屏住呼吸。
朱俊民的聲音立刻響起,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王老,提‘深海’就沒意思了。林長海的失敗,是他自己戰略失誤,杠桿過高。”
“和我們永財,和現在的‘藍海’,有本質區別。”
“我們這次的盡調更充分,結構更穩妥,合作伙伴也更可靠。”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具穿透力。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聽到些風言風語,甚至拿些陳年舊賬說事。”
“但我朱俊民行得正坐得直,一切為了公司發展。”
“這個案子,我押上了全部聲譽。它必須成,也一定能成!”
“只要董事會支持,后續的業績,我拿人頭擔保!”
房間里沉默了片刻。
那位王老的聲音再次響起,緩和了一些:“俊民,你的能力和魄力,我們是知道的。羅總也是支持你的。”
“只是……謹慎無大錯。再給我們一天時間,看看補充材料。”
“好!”朱俊民答應得爽快,“材料明天一早送到各位府上。”
談話似乎接近尾聲。
我趕緊后退幾步,裝作剛剛走到門口的樣子。
助理適時打開門,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抱著文件袋進去。
套房客廳里,朱俊民和兩位白發老董事正站起身,氣氛似乎已經緩和。
“朱副總,文件送到了。”我將文件袋遞過去。
朱俊民接過,看也沒看,隨手放在一邊。
臉上帶著談判成功的、略顯疲憊的笑容。
“辛苦了,小林。這么晚還跑一趟。”
“應該的。”
“兩位,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等您二位的佳音。”朱俊民轉向兩位董事。
送走董事,套房內只剩下朱俊民、助理和我。
朱俊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然后,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白天的溫和或說服,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帶著一絲煩躁。
“都聽到了?”他忽然問。
我心中劇震,臉上卻竭力保持平靜:“聽到一些,朱副總。關于董事會重視這個項目。”
朱俊民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忽然笑了,笑聲有些冷。
“聽到就聽到吧。有些事,遲早要知道。”
他晃著手中的空酒杯。
“林涵柏,你覺得,‘藍海’能成嗎?”
問題突如其來,且尖銳。
“我……我相信朱副總的判斷和努力。”我選擇最安全的回答。
“判斷?努力?”朱俊民嗤笑一聲。
“商場上,有時候光有這些不夠。還需要點運氣,需要……掃清障礙。”
他踱步到我面前,距離很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和古龍水味。
“障礙,有看得見的,也有看不見的。”
“比如,一些不該再被提起的舊事。一些……可能產生誤解的關聯。”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我在說什么。”
“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但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的結局。”
“你既然來了永財,選擇了這條路,就該往前看。”
“跟著我,把‘藍海’做成,你就是功臣。過去那點事,誰還會記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
“可如果,有人非要揪著過去不放,甚至想借著過去,在現在搞點事情……”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
“那恐怕,就不會有將來了。”
赤裸裸的威脅。
在只有他心腹助理在場的酒店套房里。
我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我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
我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努力顯得清澈而堅定。
“朱副總,我明白。”
“我來永財,是為了工作和前途。其他的,與我無關。”
“我只想做好分內的事。”
朱俊民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或動搖。
良久,他點了點頭,神情緩和下來。
“明白就好。”
“回去吧。好好干。”
我如蒙大赦,轉身離開。
走出酒店,夜風一吹,渾身冰涼。
朱俊民最后的威脅,言猶在耳。
他知道我在查?還是僅僅在預防?
他口中的“障礙”,指的是舊事,還是……正在破解手表秘密的羅永財?
或者,兩者皆是?
我抬頭望向城市漆黑的夜空,沒有星光。
手表在腕間,沉默而沉重。
介質破解,到了最后關頭。
董事會質詢,迫在眉睫。
而朱俊民,已經亮出了獠牙。
下一場風暴,似乎就在眼前。
我能感覺到,那張早已張開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而我和羅永財,必須趕在被徹底吞噬之前,找到那把能斬斷一切的,真正的鑰匙。
10
董事會質詢會當天,永財集團頂層會議室氣氛肅穆。
我作為項目組支持人員,沒有進入主會場的資格,只在隔壁的輔助辦公室待命。
透過玻璃隔斷,能模糊看到里面坐滿了集團董事和核心高管。
羅永財坐在主位,神色平靜,看不出波瀾。
朱俊民站在演示屏前,意氣風發,正在做最后陳述。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隱約傳來,充滿自信和感染力。
“藍海計劃”的PPT精美絕倫,數據圖表眼花繚亂。
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這是一個不容錯過的黃金機會。
我手心沁汗,不停看向手機。
羅永財最后一條加密信息是凌晨發來的,只有兩個字:“已妥。”
“已妥”是什么意思?介質破解成功了?拿到了決定性證據?
還是別的安排?
我心焦如焚,卻只能等待。
主會場里,朱俊民的陳述接近尾聲。
他正在做慷慨激昂的總結陳詞:“……綜上所述,‘藍海計劃’戰略價值巨大,風險完全可控,預期回報率將刷新集團紀錄!”
“我懇請董事會,賦予我們充分的信任和支持,批準項目進入最終執行階段!”
“永財的輝煌,將在我們手中延續!”
掌聲響起,不少董事點頭表示贊許。
朱俊民面帶微笑,志在必得地望向羅永財,等待他作為總裁的最終表態。
羅永財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面前的遙控器,關掉了朱俊民的PPT。
會場瞬間安靜下來,眾人面露疑惑。
朱俊民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俊民的報告,很精彩。”羅永財開口,聲音平穩。
“數據詳實,邏輯清晰,前景描繪得也很動人。”
他話鋒一轉。
“但是,在做出可能動用集團近三分之一流動資金的重大決策前,”
“我認為,我們有必要,再看一份補充材料。”
他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
會議室主屏幕上,出現了新的畫面。
不是華麗的圖表,而是一份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模糊的賬目記錄照片。
以及,幾段經過處理的音頻波形圖,和對應的文字轉錄。
朱俊民的臉色,在看清屏幕內容的瞬間,陡然變得蒼白。
那是父親賬本中,關于“Z”和“深海項目”部分關鍵頁的照片!
雖然關鍵代號和名字被做了技術處理,但熟悉內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指向!
而音頻……
一個經過變聲處理、但語調語氣難以完全掩蓋的聲音在會議室擴散:“……林長海那邊已經咬鉤了,資金差不多到位。”
“放心,‘遠帆’的報告會處理好,確保估值‘合理’。”
“永財這邊我會穩住,我哥那邊……暫時不會起疑。”
“等爆了,利益按之前談好的分。干凈。”
另一個聲音(顯然是“遠帆”方面的人):“朱副總辦事,我們放心。后續的‘藍海’,還按這個模式?”
變聲處理的聲音(朱俊民):“嗯。老規矩。資料我會給你。評估報告,你知道該怎么寫。”
“董事會那邊,我來推動。”
音頻片段不長,但信息爆炸!
會場死一般寂靜。
所有董事都震驚地看著屏幕,又難以置信地看向面無人色的朱俊民。
羅永財站了起來,身形依舊挺拔,卻仿佛蒼老了許多。
他看向自己的弟弟,眼神里有痛心,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俊民,這些從已故林長海先生遺物中發現的賬本記錄,”
“以及,從一塊特殊手表暗格中復原的加密錄音片段,”
“你,有什么要解釋的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朱俊民身體晃了晃,扶住了講臺邊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想否認。
但面對那些雖經處理卻鐵證如山的關聯,以及那段雖然變聲卻熟悉無比的對話節奏……
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
眼神里的精明、自信、張揚,在短短幾秒鐘內崩塌殆盡,只剩下絕望和……一絲瘋狂的恨意。
他突然猛地指向羅永財,聲音嘶啞尖厲:“是你!羅永財!是你早就懷疑我!是你設局害我!”
“那些東西是偽造的!是陷害!”
“你以為搞垮我,你就能坐穩位置嗎?永財早就該是我的!”
他徹底失態,語無倫次。
幾位反應過來的董事已經示意門口的安保人員。
羅永財閉上眼,揮了揮手。
安保人員上前,控制住了幾近癲狂的朱俊民。
“帶下去吧。報警,配合調查。”羅永財的聲音滿是倦意。
朱俊民被帶離會場,咒罵聲和掙扎聲漸漸遠去。
會議室里依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羅永財深吸一口氣,面向董事會。
“各位,很抱歉,讓大家看到如此不堪的一幕。”
“我弟弟朱俊民,涉嫌與外部機構合謀,通過偽造評估、泄露商業機密、操縱市場等手段,”
“導致三年前長海集團異常破產,林長海先生含恨而終。”
“并企圖在‘藍海計劃’中重施故伎,損害集團利益,謀取私利。”
“具體證據,已移交司法機關。集團將全力配合調查,追索損失,整頓內部。”
他頓了頓。
“關于‘藍海計劃’,立即無限期擱置,重新進行全面、獨立的盡職調查。”
“總裁辦公室及相關部門,將進行徹底審查。”
“我本人,對用人失察、監管不力,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待此間事了,我會向董事會提請處分。”
他說完,微微頷首,率先離開了會議室。
背影蕭索,卻堅定。
會議在震驚與混亂中草草結束。
我站在輔助辦公室的玻璃隔斷后,看著這一切。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手心濕了又干。
父親賬本的照片……手表里的錄音……
羅永財成功了。他在最后關頭,拿到了鑰匙,打開了那扇門。
將黑暗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朱俊民完了。
父親的冤屈,終于得以昭雪。
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種深沉的、夾雜著痛楚的釋然,和難以言喻的疲憊。
幾天后,警方正式通報,朱俊民及其關聯方多人,因涉嫌商業欺詐、內幕交易、職務侵占等多項罪名,被依法采取強制措施。
“遠帆咨詢”也被立案調查。
永財集團股價經歷短暫劇烈震蕩后,在羅永財一系列緊急穩定措施下,逐漸回穩。
集團內部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清理和整頓。
一周后,我接到了羅永財秘書的電話,請我去總裁辦公室。
再次走進那間寬敞的辦公室,心境已截然不同。
羅永財站在窗前,轉過身,臉上帶著深深的倦容,但眼神清澈了許多。
“坐。”他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
“手表里的存儲介質,是一種老式的定制模擬信號帶,記錄了幾段關鍵對話。”
“我找到了當年為長海設計那塊表暗格和錄音裝置的老工匠的兒子,才成功還原。”
他簡單解釋了一句。
“謝謝你,林涵柏。不,或許該叫你,林小姐。”
我微微一愣。
羅永財苦笑:“長海當年跟我喝酒時炫耀過,他有個古靈精怪的女兒,小名柏柏。”
“他總說,可惜不是兒子,不然一定能接班。”
“我早該想到的。你的眼神,你的倔強,太像他了。”
身份被點破,我反而松了口氣。
“羅總,都過去了。”
“是,都過去了。”他嘆息,“但有些責任,過不去。”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這是基于現有證據和司法追索程序,集團法律部擬定的,對長海集團部分合法債權及權益的返還與補償方案初稿。”
“雖然無法彌補萬一,但……這是永財該做的。”
“另外,”他遞過來另一份文件。
“這是我個人名下,永財集團百分之五的股份轉讓協議。”
“不是補償,是……物歸原主。長海當年,本該擁有這些。”
我看著那兩份文件,沒有立刻去接。
“羅總,我父親如果還在,他不會要這些。”
“我知道。”羅永財點頭,“但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對老友的交代。”
“你可以不接受股份,但債權返還,請務必考慮。這也是為了你母親。”
我沉默片刻。
“補償方案,我會和母親商量。股份,我不能要。”
“我來這里,不是為了錢。”
羅永財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想自己從頭開始?”
“是。”我點頭,“父親留給我最寶貴的,不是表,也不是可能追回的財富。”
“是他的名字,和他的教訓。”
“林長海這個名字,不應該只出現在破產新聞和冤案記錄里。”
羅永財緩緩點頭,眼中露出一絲真正的欣慰。
“好。像他的女兒。”
“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永財的大門,永遠對你敞開。”
“謝謝羅總。”
離開永財大廈,陽光正好。
我脫下那身穿了許久、已有些不合身的廉價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腕間的“星空永恒”,在陽光下流淌著靜謐而深邃的光澤。
父親,你看到了嗎?
星空或許會暫時被烏云遮蔽,但永恒的是真相與公理。
人心的深淵,也總有被照亮的一天。
我拿出手機,撥通母親的電話。
“媽,”
“天晴了。”
“我們回家吧。”
風吹過城市的街角,帶著初夏的溫度。
我知道,一段旅程結束了。
而另一段,屬于我自己的、不再需要偽裝和仇恨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前方路還長,但至少,方向清晰,步履踏實。
父親,我會帶著你的名字,和你留給我的勇氣與堅持,走下去。
走得更好,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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