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社會”物質變換雙重裂縫的資本邏輯批判 | 社會科學報

對資本主義物質變換雙重裂縫的深層次把握，不僅是洞察資本運作機制的關鍵視角，更是全面理解馬克思資本批判思想的重要內容。

人與自然物質變換裂縫引發的生態危機，與資本主義社會物質變換裂縫引發的經濟危機都根源于資本邏輯。

原文 ：《“自然-社會”物質變換雙重裂縫的資本邏輯批判》

作者 |吉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 于天宇

圖片 |網絡

“物質變換”一詞常用于生態學領域，描述各種物質形態的轉換過程，由德文“Stoffwechsel”翻譯而來，一些學者將其解釋為“新陳代謝”或“物質代謝”，意在從生態學意義上揭示有機體與自然界內在的運動關系，而“物質變換裂縫”即指這種運動關系出現斷裂，形成危機。在馬克思看來，物質變換不僅存在于自然維度還體現在社會維度，他在自然一般性維度的基礎上，進一步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物質變換的特殊性，在《倫敦筆記》的“反思”篇中，馬克思將物質變換原理代入資本主義社會商品流通過程，開啟了對資本邏輯批判的全新視野。通過分析資本主義社會中具體的經濟事實，馬克思揭示了以貨幣為中介的資本主義社會物質變換過程，并在《資本論》中進一步推論出造成資本主義“自然-社會”物質變換雙重裂縫的邏輯根源。對資本主義物質變換雙重裂縫的深層次把握，不僅是洞察資本運作機制的關鍵視角，更是全面理解馬克思資本批判思想的重要內容。

人與自然物質變換裂縫

引發自然生態危機

在人類產生之前，自然界一直遵循著客觀的物質變換規律進行物質運動，表現為自然界中的物質經過各種形式變換，從而實現物質能量循環的過程，這是物質變換的自然形式。伴隨人類社會產生，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關系也逐漸顯現，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具有特殊性。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資本無限增殖的價值導向破壞了人與自然之間的聯系的有限性，自然資源被消耗后無法從人類生活和生產活動中得到及時有效的補償，形成了人與自然物質變換裂縫，進而引發生態危機。生態危機反映了人與自然的良性互動關系在時間和空間兩方面的斷裂：

在時間方面，其一，資本邏輯要求生產加速，這也必然導致人向自然獲取物質資料的速度加快，人不得不無休止地對自然資源進行索取。其二，機器化大生產的高效率使自然資源的消耗與大量工業廢料的排放逐漸超出自然本身的承載能力。資本增殖的本性使得自然力的恢復速度遠遠低于資本主義生產的速度，導致了人與自然物質變換的單向性，在無止境地利用自然資源的同時，也無止境地向自然界投放垃圾，這使得自然力的恢復周期遠超資本的生產周期。在此意義上，人與自然物質變換出現了難以彌補的時間裂縫，造成生態危機。

在空間方面，資本主義生產破壞著人和土地之間的物質變換。在消費主義的刺激下，人過度消耗的土地組成部分不能回歸土地，從而破壞了使土地具有持久肥力的自然條件。資本主義土地所有制使得大部分人口涌入城市，城市中大量排泄物并不能以養分的形式回歸土地，各種物質形式的相互轉化被空間阻斷，對此，必須通過添加肥料來維持或增加短期的土壤肥力。然而，化肥的長途運輸本質上作為裂縫的空間轉移，只能使本地區的物質變換裂縫得到暫時的緩解，從整體上看物質變換仍然處于斷裂狀態，并不能從根本上維系人與自然物質變換的良性關系。土壤養分的單向流動，導致人與自然物質變換的良性關系在空間維度出現了斷裂，由此造成地力的浪費，引發生態危機。

資本主義社會物質變換裂縫

造成社會經濟危機

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以交換使用價值為核心的社會物質變換在資本邏輯下異化成了對價值增殖的追求，這將造成商品在交換過程中的關系斷裂，引發經濟危機。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指出：“W-G-W這樣一個交換，要求W和商品量W'的各種生產要素相等，并要求這些生產要素互相之間維持原有的價值比例”，而資本主義社會物質變換的實際過程并不符合這一前提。在具體的交換過程中，資本主義社會物質變換裂縫表現為以下兩種情況：

第一，物質變換裂縫表現為勞動力無法得到全面補償。資本主義生產資料私有制，使勞動者不得不將自己的勞動力作為商品出售給資本家以獲取基本的生活資料。而勞動者在實際生產過程中能夠創造比勞動力價值更大的價值，所以勞動力商品W的價值與生產過程中創造的價值W’并不等價，二者的差額即剩余價值則被資本家無償占有。馬克思認為資本家對雇傭工人剩余勞動的隱匿剝削使得這一交換過程形式上合理，而實質上不合理，雇傭勞動者獲得的價值即工資，遠遠小于其所創造的價值。因此，在資本主義實際生產過程中，作為社會物質變換一方的雇傭工人得到了與其實際耗費的勞動不對等的工資，作為另一方的資本家也獲得了與預付資本不對等的商品，社會物質變換關系出現斷裂。

第二，物質變換裂縫表現為商品資本無法轉化為貨幣資本，即商品形式變換W-G的停滯。一方面，資本無限增殖的欲望使得生產規模不斷擴大，這將造成物質變換一方（商品）的不斷堆積；另一方面，勞動力因長期無法得到全面補償使其總體支付能力不斷縮小，這將造成物質變換另一方（貨幣）的不足。長此以往，商品生產者無法補償生產商品所耗費的預付資本的價值，進而不能無償獲取剩余價值，也無法將剩余價值投入到再生產環節。這必然導致社會物質變換的停滯，形成社會物質變換裂縫，進而引發經濟危機。

“自然-社會”物質變換雙重裂縫

的資本邏輯根源

人與自然物質變換裂縫引發的生態危機，與資本主義社會物質變換裂縫引發的經濟危機都根源于資本邏輯。同時，二者之間又具有深刻關聯，這表現了物質變換在不同社會生產方式下的特殊性。經濟危機是裂縫的顯性表征，生態危機是裂縫的深層表征，社會物質變換裂縫將作用于人與自然物質變換過程，人與自然物質變換裂縫也將加劇社會物質變換裂縫。

一方面，交換是商品經濟的內核，真正的社會物質變換應該是商品交換的充分展現，即商品-商品（W-W）。在現實過程中，商品的交換過程是在商品-貨幣-商品（W-G-W）中完成的，因此，貨幣成為商品交換的媒介，無論是W-G或G-W都只是商品形式變換，W-W才是真正的社會物質變換過程，是商品的循環。而現實的資本主義社會物質變換則表現為貨幣循環（G-W-G）這種虛假形式，這使商品形式變換由社會物質變換的單純中介變成了目的本身，在此過程中，商品僅僅實現了從使用價值形態向價值形態的轉化，并沒有再次回到使用價值形態，貨幣也相應地發生了職能上的轉換，它在商品交換過程中不再執行流通手段，而是發展成為貯藏貨幣。貨幣控制了社會的物質變換，這是使整個社會物質變換過程W-G-W僅完成了W-G這一階段就陷入停滯的原因。

另一方面，虛假的社會物質變換代替了真正的社會物質變換，這意味著商品形式變換的中斷，將不可避免地使真正的社會物質變換出現難以彌補的裂縫。然而，人與自然物質變換是社會物質變換的前提，資本主義社會的物質變換以自然資源為基質，當社會物質變換出現裂縫時，裂縫所引發的后果將反作用于自然維度。資本增殖的價值導向使人們對貨幣（資本）的渴望超越了對商品的渴望，生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癲狂之中，由生產加速所帶動的一系列問題如城市化、工業化等都使資源的消耗逐漸超出自然原有的承載力。因此，由社會物質變換裂縫引發的經濟危機越強烈，人與自然物質變換裂縫引發的生態危機就越突顯。而當生態資源本身出現問題時，也必將在前提層面限制社會現實生產。

馬克思物質變換思想貫穿于馬克思思想整體，為科學認識人類社會發展規律提供了重要理論視角，在進一步闡明人與自然關系的基礎上，預測了資本主義生產力發展引致的現代化后果，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矛盾與生態矛盾的深層邏輯根源。在《資本論》中馬克思也指出，合理的物質變換將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國的基礎上，在人類社會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飛躍的進程中才能夠真正實現，從而真正達成人與自然、人與人關系的高度和諧。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智能勞動挑戰下馬克思勞動價值論時代化研究”(項目編號：25CKS023）的研究成果]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4期第3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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