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中國抗日戰爭史》《臺兒莊戰役史料》《臨沂保衛戰研究》《國民革命軍戰斗序列》等相關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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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2月，山東臨沂城外。
初春的寒意還未散去，一支剛從連云港開來的部隊正在城外布防。
部隊的士兵穿著陳舊的軍裝，不少人的棉衣已經露出了白絮，腳上穿的有布鞋也有草鞋。從外表看，這就是一支典型的地方雜牌軍。
當部隊開始卸載裝備時，周圍駐防的友軍紛紛投來驚訝的目光。一箱又一箱的機槍從軍車上搬下來，捷克式輕機槍、馬克沁重機槍密密麻麻地擺在臨沂城外的空地上。
有經驗的軍官粗略數了數，這支只有1.3萬人的部隊，竟然配備了660挺各式機槍。
當時裝備精良的德械第八十七師，全師1.2萬人，機槍也不過300多挺。一個標準師的編制約1.1萬人，配備機槍通常在250挺左右。
眼前這支看起來寒酸的雜牌軍，機槍數量居然超過德械師一倍有余。
這支部隊就是龐炳勛的第三軍團。它配備如此多機槍的背后，隱藏著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
【一】一份讓人吃驚的裝備清單
1938年1月，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收到龐炳勛部隊的裝備清單。這份詳細的清單上寫著：步槍8000支，手槍900支，重機槍60挺，輕機槍600挺，迫擊炮60門，山炮4門，戰馬300匹。
輕重機槍相加，整整660挺。李宗仁看到這個數字時，也感到意外。要知道，當時國軍的裝備狀況普遍不佳，能有這樣的機槍配置，實屬罕見。
國軍一個標準師的編制大約是1.1萬人，按照正常配置，應該有機槍約250挺。這已經算是不錯的水平了。那些裝備更差的地方部隊，可能全師只有一百多挺機槍，甚至更少。
被稱為"天下第一軍"的德械第八十七師，是當時國軍裝備最好的部隊之一。
這個師在中德合作期間接受了德國的訓練和裝備，全師1.2萬人，配備有各式機槍300多挺，火炮數十門，還有德制鋼盔、防毒面具等裝備。這樣的裝備水平，在當時的國軍中已經是頂尖的了。
相比之下，龐炳勛的第三軍團，名義上是個軍團，聽起來級別很高。實際上這個軍團只有第四十軍一個軍，第四十軍又只有第三十九師一個師。
第三十九師下轄第一一五旅、第一一六旅兩個旅，每旅兩個團，再加上一個補充團，全軍團實際只有5個團。
按照編制，第一一五旅下轄第二二九團、第二三○團，第一一六旅下轄第二三一團、第二三二團，另有一個補充團。
此外還有1個騎兵連、1個手槍連、1個特務營、1個炮兵營、1個輜重營、1個通信營、1個工兵營。全部兵力加起來約13000人。
這就是一個加強師的規模，頂多算一個滿編師。可它的機槍數量，卻達到了德械師的兩倍還多。
在當時的戰場上，機槍是步兵最重要的支援火器。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每分鐘可以射出兩三百發子彈，相當于十幾個步槍手同時射擊的火力。
一挺馬克沁重機槍架設在陣地上，可以控制幾百米范圍內的一片區域，能夠有效壓制敵軍的進攻。
660挺機槍如果同時開火，那種火力密度是相當驚人的。平均每20個士兵就有一挺機槍，這個比例在當時的國軍中絕無僅有。
這個數字讓很多人想不通。龐炳勛的部隊是西北軍出身，這些年軍閥混戰不斷，部隊裝備一向很差。
很多時候，士兵連像樣的軍裝都湊不齊，步槍都不夠用，還要用大刀來補充。這樣的部隊，哪來這么多機槍？
更讓人疑惑的是，這支部隊既不是德械師，也不是中央軍嫡系，更不是接受過美國援助的部隊。
它就是一支普通的地方雜牌軍。按理說，這樣的部隊能有兩三百挺機槍就不錯了，怎么會有660挺之多？
【二】一個軍閥的輾轉人生
要理解龐炳勛部為何有如此多的機槍，得從這個人的經歷說起。
龐炳勛，字更陳，1879年10月25日出生于河北省新河縣。他早年在北洋軍服役，進入隨營學堂和東北測繪學堂學習，還加入過同盟會。年輕時的龐炳勛，曾經懷有改造中國的理想。
此后幾十年間，龐炳勛輾轉于各個軍閥勢力之間。他曾在馮玉祥的國民軍、吳佩孚的直系、蔣介石的中央軍任職，堪稱民國軍界的"不倒翁"。
1920年，龐炳勛的家鄉遭受災害，無法生存，已經41歲的他再次出來當兵。此時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熱血青年，而是一個經歷過世事滄桑的中年人。
1924年北京政變后，龐炳勛跟隨孫岳加入馮玉祥的國民軍，任國民軍第三軍補充團團長。這是他第一次擁有自己的嫡系部隊。
1926年，孫岳病倒，國民軍第三軍各部突圍時，龐炳勛部遭到直系與奉系部隊包圍。在吳佩孚的游說下，龐炳勛投降直系，部隊被收編為第十二混成旅，駐扎石家莊。這是他第一次倒戈。
同年，國民革命軍北伐，龐炳勛隨直系部隊南調河南。
可他在信陽駐防時，又企圖背叛直系，與西北軍舊識聯系，想夾擊同駐信陽的友軍。這個計劃雖然沒有成功，但顯示出龐炳勛善于見風使舵的性格。
1927年，他接受武漢政府改編，不久后又投靠馮玉祥，隨其參加北伐戰爭。在馮玉祥麾下，龐炳勛逐漸建立起自己的勢力。
1929年至1930年，他先后參與蔣馮戰爭、中原大戰。
在中原大戰中，龐炳勛起初站在馮玉祥一邊。可當馮玉祥戰事不利時，龐炳勛又動了心思。他與蔣介石方面暗中聯絡，最終在關鍵時刻倒向蔣介石。
這次倒戈，龐炳勛還做了一件讓人詬病的事。為了向蔣介石表示忠心，他偷襲了同為馮玉祥部下的張自忠部隊，給張自忠造成重大損失。這件事讓兩人結下深仇，成為日后的一個隱患。
1930年中原大戰結束后，馮玉祥的西北軍土崩瓦解。龐炳勛因為投靠及時，被蔣介石收編。他的部隊被改編為步兵第一師，由他任師長。
1931年秋，龐炳勛部擴編為陸軍第四十軍，下轄第一〇六師、第三十九師，他任軍長兼第三十九師師長。從此，龐炳勛有了自己的軍級建制。
在中原大戰的混亂中，龐炳勛趁機擴充了自己的部隊，也收獲了不少武器裝備。
這些裝備中，就包括相當數量的機槍。戰場上繳獲的、友軍贈送的、從軍火商那里購買的，龐炳勛用各種辦法積累著自己的武器庫。
到1930年代初，龐炳勛手中已經有了一批機槍儲備。這些機槍成為他日后建立660挺機槍部隊的基礎。
1933年，龐炳勛率第三十九師參加長城抗戰，歸第一軍團于學忠指揮。這次抗戰中，他的部隊先在塘沽至樂亭一線布防，后來又調往遵化三屯營沿灤河布防，還接替了馬蹄峪之間各口的防務。
長城防線被突破后，龐炳勛部撤至北平以東的通縣駐防。
在這期間，他的部隊主要擔任構筑工事及援軍任務，并未與日軍真正交鋒。官兵們對此頗有怨言，編了一個順口溜："三十二軍打，二十九軍干，龐炳勛在后面瞎胡轉。"
這個順口溜雖然刻薄，但也反映出龐炳勛善于保存實力的做法。在軍閥混戰的年代，能夠生存下來并保持部隊建制，就需要這種謹慎和機警。
【三】一次改變命運的決定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全面抗戰開始。龐炳勛奉命從運城開赴津浦前線。
抵達滄州后，龐炳勛將第四十軍由甲種軍編為乙種軍，企圖以此減輕作戰任務。這個做法招致批評，可龐炳勛有自己的考慮。
他的部隊雖然有兩個師的番號，實際上第一〇六師并不在他手中，他能掌握的只有第三十九師。
1937年9月，日軍大木旅團以陸空聯合優勢向姚官屯發起猛攻。龐炳勛將第三十九師布置在津浦線姚官屯車站東西一線，以第一一六旅第二三三團擔任正面防務。
這是龐炳勛第一次面對日軍的現代化攻擊。飛機轟炸、大炮轟擊、坦克突擊，日軍的火力遠超他的想象。龐炳勛雖歷經百戰，可從未見過如此戰陣。
他激勵官兵說："此時是有我無敵有敵無我的時候了，是我們為國家犧牲的時候了，望官兵們奮勇殺敵，為國爭光。"
第三十九師官兵以步槍、手榴彈拼死抵抗，擊退日軍多次沖鋒。經過四天四夜激戰，守住了陣地，可代價極為慘重。
這一戰，第三十九師傷亡失蹤3797人，損失步槍651支、手提式機槍26挺、輕機槍29挺、重機槍6挺、八二迫擊炮2門、七五山炮4門。
將近四千人的傷亡，意味著全師三分之一的兵力沒有了。機槍損失35挺，山炮和迫擊炮全部打光。這場戰斗讓龐炳勛真正認識到現代戰爭的殘酷。
9月24日，龐炳勛奉命將部隊撤至安徽碭山，歸第五戰區指揮。他赴徐州拜謁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時，心情復雜。
一方面，他的部隊剛經歷慘烈戰斗，急需休整補充；另一方面，上面又有命令要他縮編部隊，這讓他感到前途未卜。
李宗仁早就聽說過龐炳勛的名聲。這個人在軍閥混戰中多次倒戈，善于保存實力，口碑不算好。
可李宗仁也知道，龐炳勛對自己的部下很好，能與士兵同甘共苦，所以他的部隊凝聚力很強。只要能把龐炳勛的心收住，這支部隊就能為抗戰出力。
李宗仁見到龐炳勛后，并沒有擺長官架子。他很誠懇地說："龐將軍久歷戎行，論年齡，你比我整整大一輪。你是光緒五年生的，我是光緒十七年生的。談資歷，我還在廣西陸軍小學讀書的時候，你已經在軍中任職了。我本來不應該指揮你，只是這次抗戰，在戰斗序列上，我被列為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在公事上，我是司令長官；在私交上，我們是戰友，不應該有什么上下之分。"
這番話說得龐炳勛心里暖和。李宗仁接著問起部隊的困難。
龐炳勛嘆息道："我雖為軍團長，職務比軍長高，可所指揮的軍隊只有5個團，實力尚不及一個軍。現在上面有命令，要我把一個團歸并，編為四個團。長官，我的部隊兵額都是滿的，這個團歸并到哪里去，不能歸并就只有遣散。現在正是用兵之時，各部隊都在擴充，唯獨要我的部隊遣散。如果我不遵令歸并，上面就要停發整個部隊的糧餉。"
這確實是個難題。軍政部的電令寫得清清楚楚，不遵令就停發糧餉。沒有糧餉，部隊就散了。
李宗仁說："上面這樣處理不公平，我當為你力爭此事。"
當著龐炳勛的面，李宗仁立即給武漢統帥部白崇禧打長途電話。在電話里，他把龐炳勛的苦衷全部說了，請求收回成命，讓龐部維持現狀。白崇禧答應去找上面請示。
不久，回電來了："奉委員長諭，龐部暫時維持現狀。"
龐炳勛大喜過望。這個消息意味著他的部隊保住了，不用裁撤人員了。
李宗仁趁熱打鐵："龐軍團長，我今年47歲了，你已是花甲之年。我們為國犧牲也值得了。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是我們為國效命的時候了。"
龐炳勛被李宗仁的誠意打動，表示："長官放心，我這次絕不因為一己之私利而保存實力，一定堅決執行命令，和日寇拼到底。"
編制問題解決后，李宗仁又讓第五戰區兵站給龐炳勛部補充武器彈藥。兵站送來了成批的機槍、迫擊炮、擲彈筒和彈藥。
這次補充的規模相當大。根據龐炳勛的參謀長后來回憶，他們裝備了4門山炮、60多門迫擊炮、200多門擲彈筒、六七百挺輕重機槍。
原來，龐炳勛部經過姚官屯一戰，損失了35挺機槍，還有一些機槍因為戰損需要修理。算上原有的機槍，加上這次補充的，龐部的機槍總數達到了660挺左右。
李宗仁為什么要給龐炳勛這么多機槍，這里面有幾個原因。
首先，第五戰區的中央軍不多，大多是雜牌軍。李宗仁為了讓各部能踴躍作戰，在補充裝備上比較慷慨。這些武器彈藥主要還是上面撥付的經費購買的，李宗仁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其次，李宗仁心里很清楚，雜牌軍裝備差，士兵訓練水平比不上中央軍。
要讓他們在戰場上發揮作用，就得在火力上下功夫。機槍操作相對簡單，威力又大，是提升雜牌軍戰斗力的最直接手段。
再次，李宗仁對即將到來的戰役有所準備。臨沂是徐州外圍的重要據點，一旦日軍進攻，防守部隊必然面臨巨大壓力。給龐炳勛配足機槍，就是為了讓他能在臨沂頂住日軍的進攻。
最后，機槍這種武器，在防守作戰中特別有用。龐炳勛的任務就是守住臨沂，機槍正好能發揮最大作用。
就這樣，龐炳勛部的機槍數量達到了驚人的660挺。其中輕機槍600挺，重機槍60挺。
按照編制，平均每個步兵連有9挺輕機槍，每個營有6挺重機槍。這樣的火力配置，在當時的國軍中絕無僅有。
當然，這個配置不大可能對外公開。一方面是為了保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免其他部隊攀比。只有部隊內部知道這個數字。
補充完裝備后，李宗仁又讓龐炳勛部開赴海州接防，擔任海防任務，同時進行休整訓練。部隊在海州休整了一段時間，官兵們熟悉新補充的武器裝備，進行射擊訓練。
李宗仁還親自到部隊訓話，見到龐炳勛部上下軍容整齊，士氣高昂，不失為一支勁旅。
1938年1月，形勢發生了變化。日軍占領青島后繼續南進，2月，日軍第五師團編組坂本支隊向臨沂方向進發，配合第十師團作戰，計劃與津浦線北上的日軍夾擊徐州，殲滅第五戰區主力。
臨沂是魯南重鎮，距離徐州只有百余公里。一旦臨沂失守，青島方向的日軍就能長驅直入徐州、臺兒莊。徐州是津浦、隴海兩大鐵路的交匯點，戰略地位極為重要。
可是，李宗仁手頭兵力有限。第五戰區總共十來萬部隊，還需要分散在津浦路南北兩段防守，實在無兵可調。經過權衡，他決定調龐炳勛部防守臨沂。
龐炳勛接到命令后，立即率部從海州出發，向臨沂進發。這支配備了660挺機槍的部隊，即將在臨沂城下迎來一場血戰。
龐炳勛部抵達臨沂時，已是1938年2月。臨沂城內的百姓聽說部隊來了，紛紛走上街頭歡迎。
青壯年踴躍投軍，婦女們拿出雞蛋、饅頭慰勞軍隊。一位老大娘顫巍巍地將一籃雞蛋送到龐炳勛的指揮部。
龐炳勛深受觸動，召集全體軍官訓話。他說，百姓如此支持，如果打不好這一仗，真對不起他們。他命令各部迅速布防，準備迎戰日軍。
第一一五旅、第一一六旅分別占領陣地，補充團作為預備隊。
炮兵營架設山炮，工兵營構筑工事。那660挺機槍，被分配到各個陣地上。輕機槍配屬到各個連排，重機槍集中使用，形成火力網。
2月下旬，日軍大舉南犯。日軍第五師團派第二十一旅團長坂本順少將率三個聯隊的各一個大隊，野炮兵第五聯隊兩個隊，山炮兵一個中隊，并以坦克掩護，向臨沂發起進攻。
坂本支隊約8000多人，配備有大量火炮和裝甲車輛，火力遠超龐炳勛部。
板垣師團是日軍精銳，號稱"鐵軍"。師團長板垣征四郎在出發前聽說守衛臨沂的是一支雜牌軍，根本沒有放在眼里。他認為，以第五師團的火力和戰力，攻下臨沂不過是時間問題。
1938年3月3日清晨，日軍對臨沂發起第一波進攻。炮擊從拂曉開始，炮彈如雨點般落在龐部陣地上。炮擊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后，日軍步兵在坦克掩護下發起沖鋒。
然而，當那660挺機槍同時開火的瞬間，戰場上出現的景象，讓日軍指揮官徹底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