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遠望 是我學堂 藝術路上 生命成長

當滇西的秋風拂過松山的碑碣，當版納的晨露浸潤雨林的石斛，當太行的云霧纏繞危崖的輪廓，中國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2023、2024級本科師生們，分赴三地開啟寫生之旅，用腳步丈量山河，以筆墨對話天地。這場跨越云南滇西段、西雙版納州與太行山長治平順段的實踐課程，不僅是一次藝術實踐，更藏著學院傳承近百年的教育初心——中國畫學院院長盛天曄、黨委書記韓璐、院長助理黃佳茂擔任班主任，與學子同吃同住，深入山野。不僅是學院領導對實踐教學的深切關懷與躬身力行，更承載了中國畫學院一脈相承的“師徒相授”之學統。

滇西行腳

在歷史深處錘煉人格

中國畫學院院長盛天曄與青年教師沈臨楓帶隊的2023、2024級人物班，此次選擇了一條“沉郁而深刻”的路線。從昆明國立藝專舊址到松山戰役遺址，從滇西抗戰紀念館到惠通橋，學生們在歷史的現場感受“一寸山河一寸血”的重量。盛天曄在松山戰役雕像群前對學生強調道，畫家手中的筆，不僅要勾勒形貌，更要承載土地的呼吸和民族的記憶，引導學生從抗戰英烈的事跡中理解“小我”與“大我”的關系。

人物畫的靈魂在于表現人的精神。盛天曄在滇西行程中，特意帶領學生重訪國立藝專安江村舊址，在斑駁的屋舍前講述前輩“為藝術戰”的往昔，為學生講述八十年前林風眠先生率師生西遷、“為藝術戰”的崢嶸歲月，讓大家明白藝術傳承從來與家國命運緊密相連。學生王小戈寫道，“潘天壽、李可染、董希文……這些熠熠生輝的名字，當年就行走在這些潮濕、破敗的屋檐下。試想，在警報聲間歇的寧靜里，他們如何鋪開宣紙，就著西南昏暗的天光，一筆一筆地勾勒著心中的山河與信念，畫下的會是什么？恐怕不再是飄逸的山水、清雅的花鳥。當家園淪陷，同胞流血，藝術無法再是隔岸觀火的消遣。所謂‘藝脈’，不只是技法傳承，更是一種精神的抉擇。”盛老師指出，教育的旨歸是成人，下鄉不僅是磨礪技藝，更是通過行走山河，讓青年一代在歷史與現實的交織中找回藝術的根脈。

在滇西抗戰紀念館，1300頂矩陣排列的頭盔前，學生們駐足良久，學生陳彥熹寫道，“這片寧靜，是那么多普通人用最珍貴的東西換來的。他們不是什么大英雄，就是些會想家、會怕疼、會惦記著給弟妹帶糖吃的年輕人。后來我們又去了松山遺址。回頭望去，那密密麻麻的戰壕像大地的傷疤，而新生的松樹正從這些傷疤里長出來。看著童子兵雕塑腳下的糖，鼻頭酸酸的，生在那個年代還在玩樂的年紀卻擔起重任保家衛國，此時此刻我能切實的體會到歷史從來不在教科書里，更不是一句句空話，它就藏在這些普通人的故事里，藏在半塊沒吃完的干糧里，藏在一封沒寫完的家信里。而我們能做的，不過是記住——在他們用生命換來的春天里，好好地活。”這種心靈的震撼，正是盛天曄希望通過下鄉實現的“人格錘煉”，也是沈臨楓這一輩青年教師在傳承學脈時的重點所在。

松山戰役遺址的96級臺階上，盛天曄與學生一同踏著歷史的痕跡，感受“一寸山河一寸血”的重量。學生孫如月在雕像群前落淚：“那天本是個難得的艷陽天。大巴在山路上顛簸，窗外萬里無云，亮得晃眼。當我們最終站在中國遠征軍雕像群的山腳下時，天光竟肉眼可見地一寸寸暗了下去。忽的?陣山風卷起滿山的松濤，群山之間，獵獵作響。連天地都在向他們致哀。96級的臺階，九十六個與敵人殊死搏斗的日與夜，放眼望去，好像望不到頭。我一級一級踏上這些石板，走的分明是一條血路。一寸山河一寸血，書上的文字此刻化作針尖，刺扎著我的腳心。踏上最后一級臺階時，眼前已經是一片的空明，再無遮蔽。

我看見了他們。在這邊被炮火犁過一遍又一遍的山頂上，赫然聳立著的四百零二個靈魂。女兵、老兵、娃娃兵、跪射兵，穿著不同季節軍裝的士兵，來自十二個陣營，默然矗立在蒼茫山巔。眼淚幾乎是在瞬間決堤而出，我看著他們，仔細端詳每一張面孔，指尖輕觸青石板上那些歷史的傷痕。我這副能走能站的血肉之軀，是他們拿命搏來的。可我站在這里，站在這些先烈們的英靈面前，除卻震撼與感動，剩下的便只有心虛，羞愧與無地自容。我現在的每一點懈怠，每一分對資源的浪費，都是對這片血沃之地的辜負。”

將思政教育融入藝術實踐，正是中國畫學院教學數十載的堅持，始終堅信“藝術的根在大地，藝術的魂在家國”。

雨林探秘

在自然之境捕捉生機

中國畫學院黨委書記韓璐帶領花鳥畫系2023級學生，深入西雙版納的熱帶雨林。教學中，他注重將課堂所學的沒骨技法與云南豐富的植物景觀生動結合，鼓勵學生“讓筆墨追隨自然的邏輯”。在傣族村寨、植物園與古茶林間，學生們不僅收集了豐富的創作素材，更通過地域文化體驗，深化了對“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解。

學生王紫名感慨：“第一次來到云南西雙版納寫生，這里的一切于我而言都被籠罩上一種神秘的色彩。形態各異的奇葩異卉、叫不上名字的珍奇蔬果，以及濃郁的地方民族特色，都吸引著我的目光。我渴望走進那些陌生而質樸的村寨，踏入充滿無限生機的森林秘境。置身于這片前所未有的田野叢林之中，我探尋生命存在的意義，記錄下那些直抵心靈深處的視覺感受，體驗心性的自由與美好，并從中汲取一份源自天地的勇氣與力量。讓筆墨與色彩在自然的懷抱中盡情揮灑，釋放出新的意蘊。”學生詹涵清的心得記錄下了初到云南的驚艷和欣喜，“在西雙版納橄欖壩的綠浪間，傣家竹樓如停歇的孔雀，讓我甘愿落入這幅活畫中，做一個長久的、呼吸著的注腳。中科院植物園里，綠郁蔥蔥，藤蔓垂落，王蓮浮水。在這里我初次嘗試以沒骨寫生，以及濕畫法，讓色彩在水痕中自行尋找形狀。異木棉粉暈如頰邊的紅，文殊蘭的艷麗在絹上滲出。登上景邁山，糯干古寨被古茶林環繞。云霧蒸騰，茶樹如蜷縮的史書。普洱茶邊的故事隨煙上升，與檐下的蛛網、紅土路上的牛蹄印一起，將時間紡成圓環。”這種教學理念，體現了中國畫學院近年來推動“傳統筆墨與當代生活融合”的探索方向。

作為中國花鳥畫學科帶頭人，韓璐將“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理念貫穿全程，教學生“以心觀物，以筆傳情”。在中科院植物園，他俯身指導學生觀察石斛花的脈絡、絞殺榕的氣根：“花鳥畫不是復制自然，是捕捉生命的呼吸。”

在景邁山古茶林，韓璐示范沒骨寫生與濕畫法，讓色彩隨水汽自然暈染：“筆墨要跟著自然走，才能畫出草木的靈性。”學生黃琪鈞來自江南，曾困惑于云南雨林色彩的表現方法，在老師的點撥下感悟：“十月踏入版納，才知雨林的綠是另一番語法：它不朦朧，而是飽滿到漲破輪廓的生命濃度。光劈開望天樹的瞬間，蟬聲如銀針般驟落，刺醒所有沉睡的色彩。這里的一切都在攀援、垂墜、纏繞。我學畫多年勾勒的枝干線條，在氣根與絞殺榕面前顯得拘謹。孔雀的翠羽并非青色，是光線在潮濕空氣中折斷后的結晶；瀾滄江的暮靄浮起時，整座雨林成為緩緩沉入水底的翡翠。作為一個用墨者，我第一次感到顏料與水的比例必須重新斟酌——北方的干皴法在此失效，每一筆都需飽蘸這亞熱帶豐沛的呼吸。離去的行囊里，卷著被水汽浸透的宣紙。它們將在我江南的畫案上，繼續蒸騰出屬于自己的、微型的雨季。原來寫生并非臨摹他鄉，而是在陌生之地，重新發現筆墨與自我之間的、未曾言明的契約。”韓老師深耕花鳥畫教學與研究，而此次下鄉，正是他“讓自然成為最好課堂”的生動實踐。

青年教師鐘志宏則帶領2024級花鳥班學生赴浙江臺州、溫州寫生，他認為核心是引導學生跳出“被動看”，學會“主動觀察”，從“看”到“觀察”，建立“意象”造型思維。不僅看花鳥的“形”，更要理解其“生長邏輯”與“文化意涵”。花鳥寫生課程，不僅是“教學生畫一朵花、一只鳥”，更是通過“觀察-體驗-表達”的閉環，讓學生學會“用藝術的眼睛看世界、用傳統的筆墨講情感、用文化的基因做創作”——這正是其在具體教學中的“不可替代性”。

太行步履

在絕壁幽谷感悟山水

中國畫學院院長助理黃佳茂和高樹標老師帶領2023、2024級山水畫班，奔赴太行山的雄奇險境。作為山水畫教學的中堅力量，黃佳茂老師循著五代荊浩“隱于太行洪谷，搜妙創真”的足跡，帶學生探訪洪谷山，解讀“氣、韻、思、景、筆、墨”六要的真諦。

太行山的懸崖峭壁間，黃佳茂與山水畫班學子一起“搜盡奇峰打草稿”。作為院長助理兼班主任，他不僅指導皴法技巧，更引導學生理解山水精神。“太行山是中國山水畫的活教材，”黃佳茂說，“在這里，你能直接感受荊浩、范寬筆下的雄強氣象。”

寫生不僅是技藝訓練，更是心性修煉。師古人更要師造化。學生張云鵬在寫生筆記中寫道：“在（西方）古典繪畫再現體系中，主體—客體—表征的穩固關系被徹底顛覆，畫家、模特、觀者的位置被重新配置，最終導致“那個構成其基礎之物”——主體的必然消失。這種消失并非虛無，而是對純粹表征形式的大膽逼近。在太行山的寫生過程中，當我面對恐龍谷，層理疊壓，若龍鱗蟄伏，石紋縱橫的山體；還有神龍灣四瀑。首瀑如白虹貫日，次瀑若素練分披，三瀑似銀河倒瀉，四瀑作碎玉飛霜。立潭畔經時，覺水汽沁骨，云光變幻時，我也體驗到了類似的主體性懸置——我不再是那個試圖征服自然景觀的現代主體，而是被拋入到一個更為宏大的表征秩序中的觀察者。”這種深刻的藝術體驗，正是山水畫系教學理念的生動體現。

面對太行的斷崖絕壁，黃佳茂示范潑墨皴擦之法：“古人的皴法源于真山真水，我們要在傳承中找到自己的語言。”學生王瀾羲大膽嘗試潑墨，看著墨水在宣紙上暈開成形，豁然開朗：“山間霧氣升騰，與天際云海連成一片，山峰在云霧中若隱若現，虛無縹緲。用傳統的勾勒皴擦，根本無法捕捉那種瞬息萬變的流動感。我看著老師演示的潑墨，我也大膽潑灑上去。墨水在生宣上迅速暈開，形成自然天成、毫無斧鑿痕跡的氤氳效果。我隨即用稍濃的墨，趁濕在潑墨的邊緣‘破’出山脊的輪廓。那一刻，畫面好像活了。冰冷的筆墨與寒冷的山霧，在紙上奇妙地融為一體。我忽然理解了，潑墨并非胡涂亂抹，它是在精準的‘意’的引導下，對‘偶然’的高級運用。它賦予畫面一種呼吸感。”

黃佳茂始終致力于山水畫畫論與實踐的融合，他鼓勵學生“解構意境，重構表達”，讓古老的山水畫在當代煥發新生，這種“守正創新”的教學理念，正是學院山水畫教學的鮮明特色。

育人初心

班主任的擔當與情義

回溯1928年學院成立之初，潘天壽先生便奠定了中國畫教育 “師法自然” 的根基；1939年，國立藝專西遷云南，師生在戰火中寫生，將藝術火種播撒在山河間；1957年，潘天壽提出人物、山水、花鳥分科教學體系，成為國美中國畫教育的核心框架，培養出了一代代畫壇名家。

這份傳統至今傳承。盛天曄在各地采風寫生中著重挖掘背后的人文歷史，將思政教育融合于專業教學；韓璐老師關注西部地區動植物寶庫，推動“傳統筆墨與生態之美”結合，讓花鳥畫教學更具時代活力；黃佳茂院長助理奔赴山水道場，在古典畫論與當代實踐的碰撞中，尋找山水畫創新發展之道。近年，學院更是亮點紛呈：與西藏大學開啟“慕課西行”同步課堂，搭建跨地域教學平臺；成立全國高等藝術院校中國畫教學聯盟，促進學科交流；持續深化分科教學優勢，強調造型基礎和筆墨功底的訓練，讓人物畫重“傳神”、山水畫求“氣韻”、花鳥畫尚“靈性”的特色愈發鮮明。

院長與書記同時兼任班主任并親自帶隊，是中國畫學院歷年教學積累的優良傳統。盛天曄認為，“班主任不是行政職務，而是與學生共同成長的引路人”。在沙溪古鎮，他帶著學生拜訪87歲的黃發榜老師（學生親切稱為“榜爺”），聆聽老一輩藝術家的教誨；韓璐則在寫生間隙與學生圍坐交流，從石斛花的民俗寓意談到藝術家的社會責任。這種“亦師亦友”的陪伴，以人育人，讓下鄉超越了簡單的采風，成為一場心靈的對話。

為期三周的下鄉之旅，三條線路的學子們帶著不同的收獲歸來，卻有著相同的成長蛻變。

人物班的學生們，筆墨里多了家國情懷。張真萍改變了線條風格，“眼前這些背負青天、面朝紅土的脊梁，需要的是一種更沉、更拙、更帶有泥土顆粒感的線條來表達。我嘗試改變。線條開始變得松動，造型不再籠統套路，筆端不再艱澀，從感受性質的線條開始，再一點點收回來，符合心中印象的生動形象從紙面長了出來。”王清逸在遠征軍雕塑前的速寫題下“我將逝去，信仰永存”，讓筆墨承載對先烈的敬意。

花鳥班的學生們，色彩里多了生命溫度。於涵圣感到了全方位的新生：“畫石時，我從死摳形狀到學會用松動的筆觸捕捉其內在氣韻與磅礴氣勢。石塘漁港的鮮活“海錯”則進一步拓展了我對生靈的認知。我帶回的，不僅是一卷寫生稿和滿手機的素材，更是一種觀察世界的新視角、一種對待藝術的新態度，以及一份沉淀在心底、足以滋養未來漫長藝術道路的豐厚給養。”何安雅癡迷于傣家石斛花，“不僅畫它的形，更要畫它的親切與謙遜，就像當地的生活”；劉昕怡明白“寫生是以心映景，讓筆墨觸摸東方美學的靈魂”。

山水班的學生們，構圖里多了雄奇氣魄。袁睿琪感悟“北方的山，本就是一部用巖石與風沙鐫刻的史書，不同于江南煙雨的纏綿，唯有長風過崗的蕭蕭。線條粗糲甚至暴烈，仿佛被巨斧劈開，裸露出大地的筋骨與魂魄。它不邀人賞玩，只以沉默而威嚴的姿態，讓人仰望。在它的靜默里，方能讀懂何為厚重，何為滄桑。”讓太行的云煙流轉于筆端；高子越立志“讓意境從抽象的、宏大的概念，變成具體的、可感的、與現實生活相關聯的精神品格。去直面精神危機，解決存在主義焦慮。一部分人會覺得，這是創造，而另一部分人會覺得，這是破壞。但解構的目的不是毀滅，而是繼承和建構。”

從滇西的紅色記憶到版納的雨林生機，從太行的雄奇風骨到課堂的筆墨傳承，這場下鄉寫生不僅是藝術技巧的錘煉，更是精神品格的塑造。盛天曄、韓璐、黃佳茂三位班主任，用腳步踐行教育初心，用筆墨傳承藝術文脈，在山河間落地生根，久久回響。中國畫學院的歷史脈絡中，始終流淌著“以人民為中心”的基因。從國立藝專西遷時期師生在戰火中堅持藝術理想的堅守，到今日“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教學理念的深化，學院始終將“下鄉實踐”視為藝術教育的重要一環。

此次下鄉社會實踐，不僅是一次繪畫素材的豐收，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禮。從滇西的歷史沉思到版納的自然感悟，學生們在行走中拓寬了藝術的邊界，也在老師的陪伴下明晰了前行的方向。

要赤子真心，要有情有義

——2025中國畫學院秋季下鄉小記

盛天曄 中國畫學院院長

下鄉季，人物本科、研究生將近60號人，這次是云南。十四年前年劉老師帶隊，一路從昆明、紅河、新平畫過去，張志平老師瞻前引后車馬馳驅，猶記磨盤山頂風竹夜語，若李長吉振衣千仞，俶詭離奇。2020年1月，阿平帶著大家溯怒江而上，直抵獨龍村，福貢，丙中洛，知子羅，江濤跌宕，高黎貢巍巍乎峨立。前腳離開，后腳疫情就來了。

13號抵昆明，次日訪國立藝專西遷舊址。安江村水陌縱橫，白鷗鳧萍，碧草纖纖，煙靄盈庭。1937年11月11日淞滬戰事落幕，上海淪陷，13日國立藝專奉省教育廳之令即日內遷。師生兩百多人一路南下，歷諸暨、金華、鷹潭、長沙、常德，1938年與北平藝專數十人在湖南沅陵匯合，兩校合并。國運跌宕，人事糾葛，林風眠先生憤而寫下“為藝術戰”，黯然離去。10月武漢失守，11月長沙大火，12月國立藝專師生或車行或徒步分批再遷貴陽，一路艱險，數遇匪劫，1939年春終抵昆明，最后遷至郊外呈貢安江村。臨楓講起一則舊事：當年有學子前來投考藝專，步行至安江村時已夜深人乏，茫然無適之際，忽聞鋼琴樂聲，循聲奔赴，才發現散落在“九寺繞安江”中的國立藝專，而這鋼琴，恰是藝專遷滇之始音樂系由杭州一路攜運而去的三架三角鋼琴。世事紛紜，恩怨無跡，八十年間彈指揮去，誰來書閣下，白首太玄經。八十年前偌大的中國擺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而今山河無恙，盛世安昌，要感謝當地政府、文保、文旅諸部門，如守陵人，旦暮春秋，無忘無負。從安江村出來，到滇池邊的陶花里，國立藝專專家工作站的龐博河老師做了一次生動而又詳盡的國立藝專昆明辦學史講演，龐先生有著一張精矍清瘦的臉，分明初見，卻如晤故人。

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你仍守著孤城，

城郊牧笛聲，落在那座野村，

緣分落地生根，是我們。

——此刻，方文山的詞再應景不過了。

15日云南藝術學院舉辦全國高等藝術院校人物畫教師作品展，擇題“民族形象”，何家英老師畫前畫后樓上樓下奔波指點，其言諄諄，其情切切，反者道之動，天真的雙魚，未被黑化前，永遠是少年。孫景波先生指導人物動態，興起時仰面折腰，前躬后蹈，逸興遄飛，一時無已。先生們誠摯如此，后生承得住一二否？

從昆明往騰沖，經停大理，是夜秋雨惱人，古城浮靡，人亦惱人。偌大人間，放眼望去多是有人形沒人樣的酒肉皮囊。禮主別異，樂主和同，禮即邊界感，是長幼昭穆，是服次秩級，是迂闊且摯勇的夫子的天地君親師，是敬畏在心，是恩榮有信。人和人之間，我的原則是，自尊自重，相敬相安，盡量不給別人添亂。當年有學生張口就問，方增先先生往往笑答一句——你想清楚了沒有？想清楚了再問。言語低微沒關系，要做行動上的巨人，團長說，中國人死于聽天由命和漫不經心，安逸就是一個死。沒過腦就把問題甩給別人，就算給了你答案，至死也還是個巨嬰。

騰沖，和順，迷龍家，尹氏祠堂，小醉洗衣處。我在鎮外的田間踟躕，仰面臥過晌午，遠山青黛，稻田金黃，天空澄碧，云層翻滾，光練破隙而來。

沒有人的靈魂能完整地走出禪達。

“祖國的大好河山，我去過不少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絲燒麥，還有銷金的秦淮風月，上海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廣州的艇仔粥和腸粉，旅順口的咸魚餅子和炮臺，東北地三鮮、狗肉湯、 酸菜白肉燉粉條、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宮殿的鴨血湯，還有臭豆腐和被打成粉了的長沙城。沒了，都沒了。我沒涵養，沒涵養不用親眼看到半個中國都沒了才開始心急和發痛，不用等到中國人都死光了才開始心痛和發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沒去過。鐵驪、扶余、呼倫池、海拉爾河、貝爾池、長白山、大興安、小興安、營口、安東、老哈河、承德 、郭家屯、萬全、灤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濟苑、綏歸、 歷城、道口、陽曲、開封、郾城……我是個瞎著急的人，我瞎著急。仨倆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場大敗和天文數字的人命，南陽、襄陽、賒旗店、長臺關、正陽關、穎水、汝水、巢湖、洪澤湖、鎮江、南京、懷寧、上海、淮陰、蘇州、杭州、黃浦江、太湖、南通、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漢口、修水、宜昌……怒江以西，保山、騰越、銅鈸，還有我們身處的禪達。”

這是1944年墓碑上的龍文章，生死肉骨，附體在2009年的段奕宏身上。1942年的禪達，雨下個不停，孟煩了在寫日記，寫潰敗，寫饑餓；迷龍在發瘋，在揍人，在思念永遠回不去的家鄉；阿譯在擦皮鞋；郝獸醫在掘墳……一群連閻王都懶得收的孤魂野鬼，遇到了一個同樣喪家的人，他撿了一個名字，叫龍文章，在從西岸到東岸的如潮潰兵中，他立住身，扔給他們一句話——我，帶你們回家。

魂兮歸來，去河之恒干。

滇西抗戰紀念館大廳里如矩陣列的1300頂頭盔，對應的是十萬三千名遠征軍，展廳墻上滾動著穆旦的《森林之魅》——

……過去的是你們對死的抗爭，

你們死去為了要活的人們的生存，

那白熱的紛爭還沒有停止，

你們卻在森林的周期內，不再聽聞。

靜靜的，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

還下著密雨，還吹著細風，

沒有人知道歷史曾在此走過，

留下了英靈化入樹干而滋生。

“炮彈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機，鐵翼下的種子徒生些抗力，應聲站起來大時代的戰士，高塔般佇立在我們的土地。什么力也瞬滅不了火炭般的眼睛，什么聲也遮蔽不住憤怒的吼聲，煙火里孕育著復興的幼芽，真的生存要從死里來爭取。鮮血培養起自由之花，我們要在暗夜樹立火炬”。國殤墓園里的3346塊墓碑，環陵而上，層層壁立。當年蘭曉龍以酒澆奠，今日天上有雨，碑前有花，有煙，有糖果，我卻兩手空空，除了眼淚。

是夜大酒，“上敬戰死的英靈，下敬涂炭的生靈，中間敬人世間的良心”，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血肉終將成塵，只是今日，沒死的不能沒了活氣，還要擺脫冷氣，向上走。“此后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我身即長城。

22日，松山戰役遺址。松山戰役，可能是在中國最無名的地方發生的最有名的戰役。是日本人所謂的二戰亞洲戰場上的三次“玉碎戰”之一，它們分別發生在滇西的松山、騰沖和緬北的密支那。96級臺階，是1944年96天的血肉絞殺，以遠征軍7773名將士的代價，斃敵1280人。大戰過后，炮火翻耕的松山，只剩下四棵嵌滿彈片的老樹。東岸的滇緬公路上，被日軍炮擊過的崖壁至今寸草無生。很難想象，腳下這片寂靜的土地，昔日彌漫的濃烈的血腥、燒焦的皮肉、滾燙的彈殼和刺鼻的硝煙味。滾龍坡，鷹蹲山，馬鹿塘，核桃洼，肉搏山陣地“肢離體解，腸肺狼藉”的空前慘烈，子高地上由30噸TNT掀起的的巨大落坑，血海尸山，分明昨日，骨冢碑碣，歷歷眼前。林暗蔽日，風聲細密，在戰壕掩體間，在溝壑盤錯處，在這片血肉飽沃的土地上，如今靜靜地，靜靜地，又似聞人語，又似聆呢喃——“歡迎你來，把血肉脫盡，在陰暗的樹下，在急流的水邊，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無人的山間，你們的身體還掙扎著想要回返，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烈士陵園里的12個方陣，402座塑像。最小的娃娃兵才九歲，為了民族最終的獨立自由，當時的中國已經在預支下一代人的犧牲。而史迪威的塑像則靜靜地站立于陵園一角，這個在第一次入緬作戰失敗后扛著卡賓槍帶著一百多名部屬14天里徒步140英里逃到印度的佛州男子，這個瘦削單薄、左眼失明、年屆六旬的美國老頭，耿介，天真，理想，不諳世事，仿佛又機謀在胸。是天造英才，終又功敗垂成。

老虎嘴，惠通橋，寸土寸血；祭旗坡，南天門，血肉割烹。81年前腳下的這片土地，是無數人“我生國亡我死國存”前赴后繼舉國死難的毅然決絕，今天的我們有什么資格在飽食終日的漫天安逸中噓長嘆短怨天尤人？在陵園，在橋頭，在講解員沉重的語調中，眾皆肅穆，而隊伍盡頭的角落里，依然有黃毛小兒旁若無人地刷著日劇——無國無家，無君無父，你叫我如何相信青年是進步的？！

1944年9月11日，鎮安街的民眾小學開課了，因戰爭跟著大人躲進深山的孩子們重回課堂，當年是10歲學童的張國龍記得，三個月來松山那邊的槍炮聲已經平息，龍陵方向的槍炮聲仍不時傳來，而遠征軍在鎮安街大壩修建的飛機場已經開始起降飛機，巨大的引擎轟鳴聲經常掩蓋住了老師講課的聲音。一位軍人老師手捧著油印的綿紙課本，努力提高嗓門為孩子們領讀課文:

“第一課：人，中國人，我是中國人，我們都是中國人。”

下鄉的目的，除了磨礪心、眼、手，根本是煉人。畫畫僅僅是通道，終鵠是成人。教育的目的是人的發展和人的保存，若人不成器，一切都是徒勞。修齊治平，對應的是身家國天下，數典忘祖者，尤為下恥。

到沙溪，很大一個原因是看望榜爺。榜爺——黃發榜，我大學班主任，徙居云南十年有余。沙溪三日，日日相陪，87歲，陪我們爬石寶山，走得比年輕人急。他走過戰火余燼、煤礦深井，時世艱難依然未磨平“愛人”的天真，“像一支在礦井里磨過的毛錐，寫的永遠是人的命與氣”。這是真正的老美院的骨和氣。一個時代過去了，我看到一個孤獨的人，歷盡風雨，卻永遠童真，倔強，在偌大的熱鬧人群中，所有的交談，仿佛都是喃喃自語，我的眼前，依然是八十年前洪湖船頭的那個少年，瘦弱，白皙，卻精光凜凜，無畏無懼。

離開沙溪的那一日，天很冷，他早早地在院子里等，前來送別。車啟動時，看到窗外那個孤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視線外。“來日方長”——我心中默念著，休將白發唱黃雞，三生一念，歸去來，來時莫徘徊。

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要赤子真心，要有情有義。

2025.12.18

山河遠望，是我學堂。

藝術路上，生命成長。

來 源｜中國畫學院

文 字｜沈臨楓

編 輯｜黃筱柔

責 編｜王怡航

審 核｜方 舟 盛天曄 韓 璐

中國美術學院官方微信號

投稿郵箱：caanews@caa.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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