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這一天,終于讓我等到了。”
1988年6月18日,北京的風里透著一股燥熱,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手里攥著一份紅頭文件,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這份文件并不長,但這幾行字,她足足盼了半輩子。
沒人在意這個瘦小的老太太此刻心里的驚濤駭浪,她只想趕緊把這個消息告訴那個人。
可惜啊,那個人已經聽不見了,他躺在冰冷的土里,已經整整三年了。
這事兒吧,得從一張老照片說起。
照片里那場面可是真大,魯迅先生出殯,全上海灘轟動。
你看那個抬棺材的年輕人,一臉的嚴肅,眼神里透著股狠勁兒,他就是胡風。
那時候的他,多牛啊,魯迅先生的得意門生,在文壇上那是橫著走的人物。
魯迅甚至在遺囑里都暗示過,這小伙子信得過,耿直,像把刀。
咱們現在回頭看,這“耿直”兩個字,既成就了他,也差點毀了他。
那時候胡風家里經常是高朋滿座,大家伙兒喝著茶,聊著文學,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誰能算得到,僅僅十幾年后,這個被魯迅看重的硬骨頭,會因為寫了幾封信、提了點意見,一夜之間就從云端跌到了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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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這事兒發生的時候,最無辜的其實是梅志。
梅志是誰?胡風的老婆。
你要是見過年輕時候的梅志,那絕對是女神級別的,穿一身水藍色的旗袍,笑起來能把人的魂勾走。
她可不是什么花瓶,人家也是才女,寫兒童文學起家的。
如果不嫁給胡風,按照她當年的勢頭,怎么著也得是個著名的女作家。
但愛情這東西,來了就沒道理可講。
梅志自從跟了胡風,筆桿子就扔了一半,成了胡風的專職秘書兼保姆。
胡風這人脾氣臭,愛得罪人,性格跟石頭似的,也就梅志這汪水能包容他。
1955年那個晚上,對于梅志來說,天塌了。
不是形容詞,是真塌了。
警察進門的時候,家里的氣氛冷到了冰點,胡風被帶走的那一刻,回頭看了梅志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恐懼,唯獨沒有后悔。
這時候擺在梅志面前有兩條路:劃清界限,保全自己和孩子;或者是,陪著他往火坑里跳。
如果是你,你怎么選?
這女人啊,平時看著柔柔弱弱的,關鍵時刻心比鐵還硬。
她收拾了行李,把孩子托付好,頭都不回地跟著去了。
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的漫漫長夜。
03
你知道那個年代的監獄是什么滋味嗎?
不是身體上的苦,是心里的絕望。
胡風在里面,那是真的煎熬。
他想不通啊,自己一輩子跟著黨走,怎么就成了反革命了?
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比皮鞭子抽在身上還疼。
慢慢地,這個硬漢扛不住了,精神開始出問題了。
到了后來,他甚至出現了幻覺,總覺得有人要害他,連梅志都不敢認。
有一回,兩人好不容易在四川的勞改農場團聚了。
梅志看著眼前這個頭發掉光、眼神呆滯的老頭,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樣。
這哪里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才子啊?這就是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胡風看著梅志,哆哆嗦嗦地問:“你是真的嗎?這不是做夢吧?”
梅志沒哭,她強忍著眼淚,像哄小孩一樣抱著他:“是我,別怕,我一直都在。”
這二十多年里,梅志就是胡風唯一的救命稻草。
沒有這個女人,胡風早就在那些冰冷的夜里自我了斷了。
是梅志用她的溫柔,一點點把胡風散掉的魂給招回來的。
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里,她不寫童話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童話。
04
好不容易熬到了1980年。
人是放出來了,名義上也平反了。
但這平反,留了個“尾巴”。
文件上說,反革命的帽子摘了,但文藝思想還是有錯誤的。
這對普通人來說,能出來就不錯了,還要啥自行車啊?
但胡風不干,梅志更不干。
這一輩子清清白白的人,怎么能帶著污點走呢?
那時候胡風身體已經垮了,癌癥晚期,躺在病床上連說話都費勁。
但他心里的那口氣咽不下去啊。
1985年,胡風帶著無盡的遺憾,閉上了眼睛。
他走的時候,手里還沒拿到那張徹底清白的紙。
很多人勸梅志:“算了,人都走了,日子還得過,別折騰了。”
梅志聽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她沒停。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拖著病體,開始了一場新的戰斗。
她找組織,寫材料,一遍遍地跑,一遍遍地訴說。
她不為別的,就為了給死去的丈夫討一個說法,要一個干干凈凈的結論。
這不僅僅是胡風的面子,這是歷史的真相。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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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這份遲到了33年的正義,終于來了。
中共中央辦公廳發文,對胡風案進行了徹底的平反,所有的不實之詞,全部推翻。
梅志拿著那份文件,一個人去了胡風的墓前。
那天并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雷聲,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梅志把文件復印件在墳前點著了。
火苗跳動著,紙灰飛了起來,像是蝴蝶一樣。
她對著墓碑,輕聲說了一句:“光人,咱們清白了。”
這一刻,沒有歡呼,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釋然。
從1955年到1988年,33年的光陰啊,把青絲熬成了白發,把才子熬成了枯骨。
但這結局,終究是對得起這幾十年的苦難了。
胡風如果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幕,估計也會像當年給魯迅抬棺時那樣,抿著嘴,硬氣地點點頭吧。
歷史這東西,有時候會打個盹,但它終究會醒過來的。
只是這代價,有時候太沉重了些,沉重到一個女人用了一生去償還。
看著梅志轉身離開的背影,你不得不承認,這才是真正的“反革命”——
革了“絕望”的命,守住了“希望”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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