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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載回了鄉愁,也見證著中國勞動力市場正在經歷的復雜重塑。
因為家中有事,我在元旦前“臨時返鄉”。
從深圳返回西北老家——一個以往到臘月十幾才逐漸熱鬧起來的縣城。
沒想到,還不到陽歷新年,街道上已經隨處可見拎著行李箱、穿著城市里帶回的羽絨服的年輕面孔。傍晚時分,街邊牛肉面館、藏式茶餐廳人聲鼎沸,劃拳喝酒的聲音隔著馬路都能聽見,恍惚間讓人以為“年”已經提前到了。
這與我記憶中的節奏截然不同。而隨后幾天的所見所聞,讓我對這場早已在數據中顯現的返鄉潮,有了更具體、更溫熱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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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顯早到的“返鄉潮”,已在縣城的酒桌上開始
傳統意義上,以農民工為主體的返鄉潮通常緊挨著春運。
但今年,時間線被明顯拉前。深圳北站10月下旬就已持續高位的客流,背后正是無數個像我家鄉這樣的縣城,在深秋就迎來了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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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熱鬧起來的小縣城
在我老家,這種“早”直接體現為一種突兀的“閑”。
才12月中,幾個在新疆打工兒時伙伴都已回來。問起原因,大同小異:“廠里沒訂單,提前放假了”、“工地停工早,等著也是等著,不如先回”。他們口中的“沒活干”,并非個別現象。
堂叔在西安的建筑工地干了大半輩子,今年也嘆氣:“往年能干到冬月,今年中秋后就沒啥正經工程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算下來就干了五六個月,工錢還壓著一小半。” 他是提前兩個月回了家,每天蹲在村口,和村里老人一起曬太陽諞閑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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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活干”,成了普遍現象
數據印證了這種體感。以深圳為列,2025年10月跨省客運量同比增幅的拐點,較往年提前了約四周。
這股早到的返鄉潮,不再是日歷上的計劃內遷徙,更像是一連串經濟波動在社會末梢激起的連鎖反應。
深圳貝殼研究院《2025年第三季度深圳住房租賃市場報告》指出,全市住房租金指數環比微降0.5%,其中城中村房源租金環比下降1.3%,是自2022年第二季度以來的首次季度環比下降,需求端的收縮開始傳導至價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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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到的返鄉潮
當城市里的招聘市場熱度下降、城中村退租率異常升高時,千里之外的故鄉,已經要為這些提前歸來的子女,準備好一張飯桌、一個臨時的落腳處,以及一段不知何時結束的閑賦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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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更猛:“學歷逆流”與“創業夢醒”的年輕人
本輪回鄉潮中,一個更值得關注的變化是人群結構。
除了傳統勞動力,越來越多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更早加入了返鄉或向下流動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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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許多年輕人無法在大城市生活
身邊一位“職場清醒者”,在深圳某互聯網公司做運營。去年底辭了職,和女友幾年打工的積蓄回老家開了家寵物用品店。“本以為‘寵物經濟’是藍海,沒想到老家也卷得厲害,線上打不過大品牌,線下客流又不穩。”咬牙撐了一年,最終虧掉了十來萬積蓄。
后來經過家里關系,在縣城的一個產業園找了一份工作,月薪四千,如今過著“住在家里,吃用當然不愁,也不會透支,但也存錢絕對無望”的返鄉生活。
今年還有一種普遍的情緒是,“帶著大城市的卷,回小縣城躺”,牛馬厭倦了大城市的卷,退而尋找幸福感,小紅書上類似的筆記不少,看上去美,但實際情況可能比我們設想的要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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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平變成被迫選項
與此同時,那些前幾年喊著“逃離職場、追求自由”的創業者也紛紛夢醒,然后悄然返鄉。
另一位朋友,2024年辭職在深圳開了家奶茶店,沒熬過今年“旺鋪轉讓”。“加盟費、租金、原料成本壓得喘不過氣,外賣平臺抽成又高,算下來就是給房東和平臺打工。”她感慨,打工多年攢下的錢,像雪一樣融化在創業的熾熱幻想里。國慶后,她早早回了老家,如今一邊幫家里照看幾頭牦牛,一邊瀏覽老家超市直播崗招聘信息,言談間多了幾分自嘲與疲憊。
這些年輕的面孔,主動或被動,帶著城市烙印的技能、審美和些許失意回到縣域。他們的返鄉,不僅是個人選擇,更是經濟周期與市場情緒投射在個體命運上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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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濟周期與市場情緒投射在了個體命運
還有一種聲音今年開始流行,在低線城市或家鄉,盡管起薪可能僅為每月3000-6000元,但得益于家庭支持(無需支付租金、部分生活開支由家庭承擔),其實際可支配收入和儲蓄率可能并不遜色,甚至高于在一線城市的“賬面收入”。
前程無憂發布的 《2025應屆生秋季求職狀況調研》 中,一個關鍵發現是:在首選一線城市就業的畢業生比例,從2023年同期的38%下降至2025年的32%;而將“新一線城市及家鄉省會”作為首選的比例,從45%上升至51%。此外,有約15%的受訪者明確表示考慮回戶籍所在地的縣城或鄉鎮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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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選一線城市就業的畢業生變少
它所帶去的,不僅是人力資本,還有消費習慣、數字技能和新的觀念,可能對縣域經濟與基層治理產生深遠而復雜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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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潮的根本推力
青年群體的流動變化,疊加在規模更龐大的傳統務工群體之上,構成了今年返鄉潮“猛”的底色。
而推動后者大規模、提前返鄉的根本力量,直接來自于他們賴以生存的行業——建筑業與制造業的陣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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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筑業的收縮是最直觀的推力
建筑業的收縮是最直觀的推力。我堂叔的遭遇只是宏大敘事中的一瞥。連用工大省廣東省2025年1-10月房屋新開工面積同比下降超30%,房地產行業的深度調整,讓無數項目放緩或停擺。這不僅僅意味著工作機會減少,更關鍵的是工程款支付鏈條的緊繃,直接抬高了工資拖欠的風險。
對于靠現金流水生活的農民工家庭來說,“結清工資、平安返鄉”成了首要考量,一旦工地無活可干,等待便失去意義。
制造業則面臨需求不足與轉型陣痛。珠三角地區許多中小制造企業訂單呈現“短、小、散”的特點,難以維持穩定、飽滿的生產線。一位在東莞電子廠的老鄉說,以往這時候都在為春節訂單加班,今年卻已經輪流調休,“機器停得多,人自然也閑了”。當穩定性消失,回鄉就成了成本最低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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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穩定性消失,回鄉就成了成本最低的選擇
這些來自產業端的涼意,匯聚成一股強大的推力,將人們從就業機會收縮的城市“推”回故鄉。
農業農村部農村經濟研究中心在 《2025年第三季度農村勞動力流動監測分析》 中提示,外出務工勞動力總量增速持續放緩,需關注“部分年齡偏大、技能單一的勞動力可能提前并長期返鄉”的趨勢。
“防止規模性返鄉滯鄉”這一政策表述的前瞻性,正在于預見到了這種人口流動趨勢逆轉可能帶來的多維影響:對城市而言,是勞動力成本結構與產業升級速度的再平衡;對鄉村而言,是應對突然增加的就業壓力與把握人力資本回流機遇的雙重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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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4點的勞務市場
種種數據和跡象疊加顯示,它不只是一個春節的選擇,更可能演變為一種長期的結構性回流。有研究預測,因此可能不再長期外出務工的勞動力,數量在未來幾年可達千萬量級。
元旦三天,我坐在老家喧鬧的藏式茶酒館里,人聲鼎沸之下,不難看出出入的那些熟悉又略顯迷茫的年輕面孔:他們提早歸來的閑暇之下,是對來年去處的隱隱擔憂。
這場“又早又猛”的返鄉潮,既是宏觀經濟轉型陣痛的微觀呈現,也是無數個體在時代潮汐中調整生存策略的實時圖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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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車帶著“又早又猛”的返鄉潮
當列車將一撥撥人更早地送回故鄉,它載回了鄉愁,也見證著中國勞動力市場正在經歷一場深復雜的重塑。
縣城里一個個提前開啟的酒桌,幾杯過后的不經意間的自嘲、不甘和落寞,或許正是觀察這場變遷最生動的一扇窗。
文|深圳客編輯部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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