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零年,是個亂糟糟的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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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那頭,洋人的槍炮聲越來越近,震得紫禁城的琉璃瓦都在響,慈禧太后,這位大清國說一不二的老太太,這回是真慌了。
什么金銀細軟,什么皇家體面,都顧不上了,她換上鄉下老太太的藍布衣裳,帶著光緒皇帝,悄悄溜出了神武門,往西邊跑,那隊伍,灰頭土臉的。
這一路,可就苦嘍。
宮里是什么日子?
吃飯叫用膳,一頓飯擺上來,百八十個碗碟,山珍海味,吃的是個排場。
可逃難路上,哪有御膳房跟著?
餓了,怎么辦?
只能跟尋常百姓家一樣,遇見什么吃什么,走到懷來縣一帶,人困馬乏,肚子叫得比打雷還響。
手下人急忙忙找吃的。
可這兵荒馬亂的,村里也窮,上哪兒找燕窩魚翅去?
好不容易,弄來點玉米面,還有只老鄉養的雞,廚子,大概也是當地的,或者宮里跟出來的,這時候也講不起精致了,玉米面,加水一和,啪嗒啪嗒,貼在熱鍋邊上,那只雞,收拾干凈,扔進鍋里和咸菜疙瘩一塊咕嘟著煮。
飯做好了,端上來。
你猜是什么?
就是一大盤黃澄澄的玉米面貼餅子,配著一盆油汪汪、熱騰騰的燒雞塊。
餅子是粗糧,死面疙瘩,沒宮里點心那么精細,雞也就是普通的做法,更談不上什么秘制醬料。
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這輩子估計頭一回吃這個,他們餓極了,也顧不上那么多,拿起餅子就著雞肉就吃,這一吃,可了不得,那玉米餅子,貼著鍋的一面烤得焦脆,咬著嘎吱響,另一面軟和,帶著糧食的甜香。
那雞肉,因為餓了,顯得格外香,咸鮮的汁水浸到餅子里,哪味道。
慈禧太后吃舒服了,心情也好點,她看著盤子,金黃色的餅子,圍著白嫩嫩的雞肉。
這老太太,一輩子就愛個吉利、愛個場面,她指著盤子,大概說了這么個意思,你們看,這黃的是金,白的是玉,咱們這落難的時候,能吃上‘金鑲玉’是好兆頭啊!
得,就這么一句話,這道逃難路上湊合出來的農家飯,就有了個亮閃閃的名字,金鑲玉。
故事說到這兒,你明白了嗎?
這道名菜,壓根不是廚子花了多少心血在御膳房里研究出來的,它是在塵土飛揚的逃難路上,在慌張和饑餓里,被逼出來的吃法。
它所有的材料,所有的做法,都是老百姓家里最尋常的東西。
我覺得,這事特別有意思,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好多道理。
第一,人不管多厲害,餓了都得吃飯。
太后在宮里,吃飯是天下大事,可逃出宮來,天下大事就變成了找口吃的。
這時候,玉米餅子比什么都香,這告訴我們,那些看起來高高在上的東西,離開了它那個地方,可能還不如平常的東西實在,真正管用的,是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第二,名字再好聽,東西還是那個東西。 金鑲玉叫得再富貴,它也就是玉米餅子燒雞。
不會因為它被太后夸過,玉米面就變成金粉,雞肉就變成寶玉,好多東西都是這樣,外面包著一層好聽的名字、漂亮的故事,可里頭呢,還是最普通、最根本的樣子。
第三,好吃的,常常在最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宮里有無數名師,做不出這道金鑲玉嗎?
未必,但在宮里,規矩太多,想法太多,反而把最簡單的飯菜滋味給忘了,倒是這次狼狽的逃跑,沒了規矩,沒了講究,餓極了,用最普通的材料胡亂一做,倒碰出了讓人記住的味道。
有時候,我們把事情弄得太復雜,反而丟了最根本的好。
所以,下次要是在哪個飯館的菜單上,看到金鑲玉這道菜,價錢要是不便宜,你心里可以笑笑,你知道它的底細,它不過是一百多年前,一個慌慌張張的老太太,在逃難路上餓極了,吃的一頓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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