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游客在觀賞大熊貓時,腳下三米深處,一位東晉時期的廣州先民已在墓室中安眠了整整17個世紀。
清晨的廣州動物園,熊貓館外已排起長隊。
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在這片歡聲笑語的地下,考古工作者剛剛完成了一次穿越時空的對話
他們在1300平方米的范圍內,與148位“歷史見證者”相遇。
這些“見證者”是自西漢至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古墓葬,時間跨度長達2100余年。從南越國到新中國,幾乎每個重要歷史時期都在這里留下了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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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令人震撼的發現,莫過于兩座沉睡近1700年的六朝墓葬。
它們保存之完好,結構之清晰,仿佛時間在這里按下了暫停鍵。
01 千年一遇的完整:兩座六朝大墓的“時光膠囊”
在動物園中北部的工地上,考古人員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最后一層泥土。
當一座長達10米的青灰色磚室完整顯露時,現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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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東晉墓葬,更準確地說,是目前廣州地區發現規模最大、保存最好的東晉墓葬。
它的墓室頂部與四壁幾乎完好無損,僅有封門處有一個古代的盜洞。
一條長達22米的排水溝從墓室前方延伸而出,即使在1700年后,我們依然能感受到當年建造者的精心設計。
“這種保存程度,在廣州這樣的濕潤地區極其罕見。”現場考古領隊感嘆道。
雖然墓室早年曾被盜擾,僅出土了滑石豬和殘硯,但近1700年來未再受擾動,使得墓室結構、砌筑工藝等原始信息得以完整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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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此不遠,另一座南朝墓葬同樣令人贊嘆。這是一座長約6.5米的夫妻合葬墓,采用雙后室設計。
墓磚呈紅黃色,內部裝飾頗為講究:有磚砌的祭臺,還有模仿真實建筑的直欞假窗——這些假窗甚至開在夫妻兩人“共用”的墻壁上。
墓中出土的15件隨葬品中,一只青釉劃蓮花紋瓷碟格外精美。
蓮瓣紋飾清新流暢,釉色溫潤,是南朝青瓷中的上乘之作。
三只滑石豬形態憨拙,放在墓主人手中,寓意著逝者在另一個世界也能財富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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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座墓的價值,不僅在于其完整性,更在于它們提供了六朝時期廣州地區墓葬形制的“標準器”。
東晉墓的宏大規整,南朝墓的精致裝飾,都為我們理解那個動蕩而燦爛的時代,提供了最直接的物證。
當我們在動物園觀看大象時,不妨想象一下:就在這些場館的地下,1700年前的廣州先民,已經掌握了如此高超的磚室建造技術,已經形成了如此成熟的喪葬禮儀,已經在墓磚上寄托了對來世生活的美好想象。
02 密集的“地下社區”:一部疊壓的廣州葬俗史
考古人員繪制墓葬分布圖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在東北部僅300平方米的范圍內,竟然密集分布著70座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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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注意的是,這里存在著明顯的“打破關系”。
明清墓葬的墓坑,常常直接挖穿了唐宋甚至更早的墓葬。
這種“后來居上”的疊壓現象,在這片土地上反復上演。
“這就像一個持續使用的社區,”考古專家解釋道,“不同時代的家族都選擇這里作為安息之地,形成了時空上的重疊。”
仔細觀察明清時期的121座墓葬,會發現它們的規模、朝向都驚人地相似,間隔也基本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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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表明,至少從明代開始,這里就已經是一處經過規劃、管理有序的公共墓園。
這種有序性透露了重要信息:明清時期的廣州,城市管理已經相當完善,連城郊墓地的使用都有章可循。
墓葬的整齊排列,反映的是宗族制度的強化和社會秩序的穩定。
從兩漢的4座墓,到晉南朝的8座,唐代的15座,再到明清的121座。
墓葬數量隨時間推移顯著增加,這背后是廣州城市人口的持續增長,是東北郊作為葬區地位的不斷鞏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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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的“大吉間”陶屋模型,唐代栩栩如生的陶雞,清代官員的翡翠翎管和朝冠頂珠水晶飾件……
不同時期的隨葬品,如同一本翻開的物質文化史,講述著廣州人生活習俗、工藝技術、等級觀念的變遷。
這些墓葬的分布規律,還印證了古代風水觀念的影響。
動物園位于麻鷹崗,背山面水,正是一個風水寶地。
距離明清廣州城大東門約3公里,距離漢唐廣州城東側約4公里——不遠不近,既避開了城市的喧囂,又方便后人祭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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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疊壓的葬俗史,就這樣在動物園地下靜靜展開。
每個時代的墓葬,都是當時社會的一個切片;所有切片的疊加,就構成了廣州城市發展史的獨特敘事。
03 當考古遇見公眾:把歷史“挖”給孩子們看
這次考古發掘有一個特別之處:工地現場時常響起孩子們好奇的提問聲。
廣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與廣州動物園合作,組織了6批近百名青少年,走進考古現場開展研學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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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這個磚頭為什么是紅色的?”“這上面的花紋是什么意思?”“古人為什么要放一只小豬在墓里?”
孩子們的問題天真而直接,卻觸及了考古學的核心。
一位參與活動的家長感慨:“我的孩子以前對歷史課興趣不大,但來了一次考古工地后,整天追著我問各種歷史問題。這種實地體驗,比任何說教都有效。”
這種“公眾考古”的理念,正是現代文化遺產保護的重要方向。
考古不再是象牙塔里的學問,而是可以與公眾分享、讓公眾參與的文化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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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廣州動物園歷來就是考古的“富礦”。
早在1956年建園初期,這里就發現了南越國時期墓葬,出土了精美的鎏金銅女俑和“辛偃”玉印。同年還發現了帶有“建初元年”紀年的東漢墓磚。
2012年,犀牛館這里挖出4座磚室墓,還發現了最早的生肖陶俑。
有趣的是,這些陶俑都穿著“緊身衣”,只有鼠俑盤腿而坐,其他都作跪坐狀,考古學家推測墓主人可能屬鼠。
2023年,大熊貓新館建設時也發掘出古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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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每次動物園的建設,都會喚醒一段沉睡的歷史。
這種持續不斷的考古發現,使廣州動物園成為了一個獨特的文化空間。
地上是生機勃勃的動物世界,地下是沉默厚重的人類歷史;游客在觀看動物的同時,實際上正站在歷史的“層累”之上。
據了解,此次發現的兩座重要六朝墓葬,未來很可能在動物園內實施原址保護,并設計展示方案。這意味著,游客將來可以在參觀動物園的同時,近距離感受1700年前的廣州歷史。
04 城市的“層累”:每一寸土地都有記憶
當我們結束這次地下的時間旅行,重新回到陽光下的動物園,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了不同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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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在熊貓館前歡笑,情侶在火烈鳥池邊漫步,老人在樹蔭下休息——這一切現代生活的畫面,都與地下那些沉默的墓葬形成了奇妙的對話。
考古學家常說:“土地是有記憶的。”廣州動物園的這次發掘,就是這句話最生動的注解。
從西漢南越國到新中國初期,2100年的時間長河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年輪。
每一座墓葬,都是一個家庭的故事;每一個隨葬品,都是一段生活的縮影;每一處墓葬格局的變化,都是社會演進的見證。
這些地下的遺存,與地上的城市發展史相互印證,共同構成了廣州這座歷史文化名城的完整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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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四五十歲的中年讀者來說,這種“層累”的歷史或許尤其能引發共鳴。
而考古發現提醒我們:在急速向前的現代化進程中,那些深植于土地的歷史記憶,同樣值得珍視。
廣州動物園的考古工作,提供了一個珍貴的范本:城市建設與文化遺產保護不是對立關系,而是可以相互促進、和諧共生的。
科學考古為工程建設清除了隱患,重要發現豐富了城市的歷史內涵,公眾參與則讓文化遺產真正“活”起來。
這座城市的神奇之處就在于:它既充滿面向未來的活力,又擁有如此深邃的歷史積淀。
而考古,正是連接這兩個維度的橋梁——它讓我們在擁抱現代生活的同時,不忘自己從何處而來。
歷史的回響從未停止,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動物園的歡聲笑語中,繼續訴說著廣州這座城市不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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