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來無事,說個有意思的故事。
清朝順治年間,都察院有位御史,名叫笪重光,這人有個毛病——太正直。
正直到什么程度?
相當于現在有人實名舉報,不管對方是誰,證據確鑿就往死里懟,完全不考慮后果。
當時江西有個官,叫李嘉猷,官職是分巡湖東道僉事,聽著挺唬人,其實就是管一片地方的地方官。
這廝仗著他爹是朝廷大員,在江西那片地界上簡直就是土皇帝,貪贓枉法搜刮民財胡作非為,樣樣精通。
老百姓苦不堪言,各級官員卻裝聾作啞,畢竟人家后臺硬,誰敢惹?
問題來了:遇到笪重光這種不怕死的怎么辦?
笪重光被派到江西當巡按,看到李嘉猷的種種惡行,二話不說,直接上書彈劾。
奏折寫得叫一個犀利,羅列了李嘉猷十幾條罪狀,條條致命,字字見血。
結果呢?
朝廷不僅沒有處理李嘉猷,反而把笪重光給革職了,后來還被判了刑。
這是什么道理?
黑的能說成白的,白的能說成黑的,只要后臺夠硬,天都能給你捅個窟窿。
這么不公的判罰,輿論炸了鍋。文人士子罵,老百姓罵,連朝廷里一些正直的官員都看不下去。
鬧得太大,朝廷最后給了個臺階:允許笪重光拿銀子贖罪,但是——永不敘用。
翻譯過來就是:你的命留著,但這輩子別想再做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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笪重光被罷官后,回到江蘇丹徒茅莊老家,隱居起來。
他本來就喜歡道家那一套,現在索性學導引、讀丹書,潛心修道。
問題來了:吃什么喝什么?
他當了這么多年官,一直清廉自守,兩袖清風,手里沒什么積蓄。好在這人有一手絕活——書法和繪畫都是一流水平。
于是他開始賣字賣畫為生。
因為彈劾權貴的事,笪重光名聲大振,官宦士紳、富商百姓都不遠千里趕來求他的墨寶,把他家門檻都快踏平了。
笪重光這人脾氣好,只要有人來求字畫,不管給多少潤筆費,他都有求必應。賺來的錢除了家用,剩下的全部用來扶危濟困,接濟窮苦百姓。
老百姓都說:這才是真正的好官,罷了官還是好人。
李嘉猷那邊呢?
雖然沒被治罪,但因為笪重光那一紙彈劾,輿論鬧得太兇,任期滿了就被召回京城,再也沒能繼續做官。
這廝心里憋著一口氣:你笪重光毀了我的前程,我要你的命!
這天,笪重光家里來了位客人。
四十來歲,身材魁梧,豹頭環眼高鼻梁,一臉絡腮胡子,往那兒一站跟門神似的。
這人自稱姓董名韶,說是從陜西來的客商,聽說笪先生大名,特意路過來求幅字。
笪重光看他一眼就明白——這哪是什么客商,分明是個練家子。
不過他從來不問來人身份,既然對方要字,那就寫。
董韶拿到字,贊不絕口,當場掏出三十兩銀子,說:「先生,我在這地方還有點事要辦,能不能在您家借住兩天?順便多看看您的書畫。」
笪重光見他雖然長得粗獷,但言談舉止挺文雅,很爽快就答應了。
董韶在笪家一住就是三天。
每天就干兩件事:看字畫,幫忙磨墨。
有人上門求字畫,他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偶爾還會幫忙拉拉紙、磨磨墨,倒像是笪重光的書童。
笪重光心里清楚得很,但不說破,該干嘛干嘛。
第四天中午,董韶從外面買了一桌子酒菜回來。
「先生,明天我就要走了,在您家叨擾了幾天,略備薄酒表示感謝。」
兩人坐下,開始喝酒。
酒過三巡,董韶突然問:「先生知道我來這里是做什么生意嗎?」
笪重光笑了:「不知。」
董韶也笑了:「先生真是忠厚長者。實不相瞞,有人花了大價錢請我來的。請我來的人姓李,先生該明白我是來干什么的吧?」
笪重光聽完,仰天大笑,夾了塊肉放進嘴里慢慢嚼著,說道:「老夫束發讀書潛心修道,如今略有所得,世間的吉兇禍福不過是過眼云煙。既然是他們讓你來的,那就是天命使然,你盡管動手。不過,能不能陪我喝完這頓酒再動手?」
這話說得云淡風輕,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董韶聞言哈哈大笑:「我要是真想對先生不利,怎么可能等到今天?」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我來之前,就聽說先生清正廉潔剛正不阿,為了百姓敢彈劾權貴。到這里之后,又聽了許多先生扶危濟困的事跡,老幼婦孺無不稱贊先生悲天憫人,足見先生大仁大義。」
「害大賢有悖天理,害大賢不義。悖天理不祥,這種不義不祥的事,我絕對不會做。」
「今天這頓酒,是為了祝賀先生。」
笪重光聽了,倒了兩杯酒,遞給董韶一杯:「這有什么好祝賀的?」
董韶接過酒:「當然要祝賀。他們這回雇的是我,要是雇別人來,先生可就性命難保了。」
笪重光笑了:「這么說來,確實應該慶賀。但不是為我逃得一命,而是祝賀我能認識先生這樣的義士。」
他頓了頓,又問:「只不過,這次你放了我,他們還會派別人來,你又怎么向他們交代?」
董韶一飲而盡:「他們那邊我自有辦法應付,先生不必擔心。我在江湖上也算有點名聲,我敬重的人,沒有人敢加害。」
笪重光聽后大笑:「那就多謝董兄了。」
董韶又說:「其實我不姓董。」
兩人對視一眼,碰了一杯,喝完杯中酒后仰天大笑。
這一刻,一個是被權貴陷害的御史,一個是江湖上的職業殺手,卻笑得像多年不見的老友。
有些話不用說透,有些事不用問清,彼此心里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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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后,董韶從行李里拿出一個小包袱放在桌上,站起身作了個揖:「我看先生過得清苦,這里有點銀子,請先生笑納。先生扶危濟困需要銀兩,這就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說完拱拱手,轉身就走。
笪重光喊著讓他再多住幾天,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大步流星出了門。
笪重光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又回想起他爽朗的笑聲,心里涌起一股悵然若失的感覺。
打開包袱一看,里面是一百兩銀子。
笪重光嘆了口氣:「世人都說江湖險惡,可這江湖中人,反倒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更懂什么叫義。」
他把銀子收好,準備用來接濟窮人。
至于李嘉猷那邊會不會再派人來?
笪重光不擔心。
因為他相信董韶說的話——我敬重的人,沒有人敢加害。
后來的事,史書上沒有詳細記載。
只知道李嘉猷再也沒有對笪重光動過手,不知道是董韶在江湖上放了話,還是他自己也覺得沒必要再糾纏。
笪重光繼續在茅莊賣字畫、做善事,活到七十多歲,安然離世。
臨終前,有學生問他:「老師,當年那位董兄到底是什么人?」
笪重光笑而不語,只說了一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他雖在江湖,心中自有一桿秤。」
至于董韶的真實姓名和下落,沒人知道。
也許他換了個名字,繼續在江湖上接活;也許他洗手不干,找個地方隱居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哪怕身處黑暗,依然堅守底線。
他們不一定是好人,但他們知道什么人該殺,什么人不該殺。
他們不一定讀過圣賢書,但他們懂得什么叫義。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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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這個故事最諷刺的地方在哪里?
一個清廉正直的御史,彈劾貪官反被罷官,最后救他一命的,不是朝廷,不是同僚,而是一個職業殺手。
朝廷的公正去哪兒了?同僚的仗義去哪兒了?
全他媽讓狗吃了。
真正的正義,反而在江湖上。
這是時代的悲哀,也是人性的光輝。
笪重光遇到董韶,是他的幸運,也是董韶的幸運。
一個遇到了真正的義士,一個遇到了值得尊敬的好人。
這叫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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