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濤：民法典規則中違約金調整的實操流程

從2021年10月起，本公號開設“深耕·微分享”專欄，主要刊登兩級法院法官在日常辦案中通過思考、摸索總結出來的審判思路、規律、經驗、技巧等，以期對其他審判人員或辦理同類案件有參考價值和借鑒意義，同時歡迎法律共同體及法律愛好者留言參與討論。

本期嘉賓

葉濤

YE TAO

新吳法院碩放法庭

副庭長

一級法官

實踐中，違約金調整一直是合同糾紛審判中的高頻爭議焦點。《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條繼承了原合同法的基本規則，后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通則若干問題的解釋》及《全國法院貫徹實施民法典工作會議紀要》的出臺，使調整規則更加精細化和可操作。

本文從實務角度出發，圍繞啟動程序、基礎標準、考量因素、類型化處理、舉證責任五個維度，系統梳理違約金調整的可操作性規則。

一、啟動程序：

以當事人請求為原則，釋明權有限行使

（一）當事人請求是調整的絕對前提

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條第二款明確規定，違約金的調整必須“根據當事人的請求”進行。這意味著：法院不得依職權主動調整違約金，即便違約金明顯過高，但當事人未提出調整請求的，法院應直接按約定裁判；被告缺席審理時，法院亦不能主動調減違約金。

（二）釋明權的有限行使規則

《合同編通則解釋》第六十六條保留了特定情形下的釋明空間：當違約方以合同不成立、未生效、無效或不構成違約進行免責抗辯而未主張違約金調整時，人民法院可以就“是否需要主張違約金過高”進行釋明。

實務操作要點：

釋明權“可以”行使而非“應當”行使，由法官根據案件情況裁量；

釋明后，當事人仍不主張調整的，法院不再干預；

釋明內容應限于程序性告知，不得暗示調整幅度。

二、基礎標準：

以損失為基石，30%為調整起點

（一）損失范圍的界定

根據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條，調整違約金的損失基礎包括：

實際損失：財產的直接減少。

可得利益損失：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但不得超過違約方訂立合同時可預見的范圍。守約方主張可得利益的，應提供證據證明該利益的確定性和可預見性，如轉售合同、行業平均利潤數據等。

（二）“超過損失30%”規則的定位

《民法典會議紀要》第十一條和《合同編通則解釋》第六十五條均明確：約定的違約金超過造成損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認定為“過分高于造成的損失”。

兩個關鍵點需要厘清：

第一，30%是調整的“觸發標準”，而非“目標標準”。30%是認定違約金是否過高的標準，不是法院適當減少違約金的標準；不能機械地將違約金數額減少至實際損失的130%。

第二，30%以損失為基數計算。例如，損失為100萬元，違約金超過130萬元時方可啟動調整程序；調整結果可以高于130萬元，但不宜低于此線，否則將架空違約金的擔保功能。

三、考量因素：

綜合衡量的七個維度

《合同編通則解釋》第六十五條第一款列舉了法院調整違約金時應予考量的因素，實務中應逐項審查：

過錯程度的特殊處理：

惡意違約（如一物二賣、為謀取更大利益故意違約）：原則上不予調減違約金。

一般過失：可正常適用調整規則。

雙方均有過錯：適用過失相抵規則，減少違約方責任。

四、類型化處理：

不同場景下的裁判規則

（一）懲罰性違約金的認定與調整

民法典違約金以補償性為原則，但不排除懲罰功能。《合同編通則解釋》第六十五條第三款明確規定：惡意違約的當事人一方請求減少違約金的，人民法院一般不予支持。

懲罰性違約金適用的四個要件：

當事人對懲罰性違約金有明確約定；

一方已實際存在違約行為；

違約方主觀上存在明顯過錯，違反誠實信用原則；

懲罰性違約金條款的適用不會導致利益嚴重失衡。

（二）商事合同與民事合同的區分

商事主體具有更強的談判能力和風險預判能力，其約定的違約金應受到更大程度的尊重。原則上，商事合同中約定的違約金不應調減，除非危及商主體的生存。

實務操作：對于股權轉讓、商業合作等商事合同，法院應審慎介入調整；對于消費合同、格式條款，若經營者利用優勢地位設定過高違約金，則應加強審查。

（三）違約金調整的禁止情形

當事人僅以合同約定不得調整違約金為由主張不予調整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違約行為發生后協商確定的違約金，一般不得請求調整，除非存在重大誤解、脅迫、欺詐等情況。

五、舉證責任：

動態分配規則

（一）基本分配原則

《民法典會議紀要》第十一條確立了舉證責任的“動態轉移”規則：主張違約金過高的違約方應當承擔舉證責任；相對人主張違約金合理的，也應當提供相應證據。

（二）舉證責任的具體展開

違約方的舉證責任：（需提交以下證據證明違約金過高）

違約行為造成的實際損失證據；

合同履行情況（如已履行部分、履行障礙）；

違約方的過錯程度（如是否存在不可抗力、情勢變更）；

守約方是否存在過錯（如是否放任損失擴大）。

守約方的舉證責任：在違約方完成初步舉證后，守約方需證明實際損失的具體構成，比如可得利益的確定性（如與第三方的轉售合同、行業利潤數據）；違約金約定的合理性（如符合交易慣例、行業標準）。

（三）舉證困難的緩解機制

由于違約方往往難以掌握守約方的損失數據，法院可根據“證據最近原則”靈活處理：

違約方就違約金過高提出初步理由后，可將舉證責任適度轉移至守約方；

守約方拒不提供損失證據的，法院可結合在案證據酌情認定；

引入市場報價、行業平均利潤等客觀標準作為參考。

六、結語：

違約金調整的實務操作流程

綜合上述規則，人民法院調整違約金可遵循“五步法”操作流程：

第一步：審查程序要件。當事人是否明確提出調整請求？是否在法定期間內提出？

第二步：查明損失基礎。守約方的實際損失和可得利益損失是多少？舉證責任如何分配？有無證據支持？

第三步：判斷是否過高。違約金是否超過損失的30%？超過的，初步認定為過高。

第四步：綜合考量因素。結合合同履行情況、過錯程度、履約背景、交易類型等因素，決定是否調整及調整幅度。

第五步：作出裁判結論。調整結果可以高于損失的130%，但一般不應低于此線；惡意違約的，原則上不予調減。

民法典規則下的違約金調整，既不能機械適用“30%規則”而架空當事人意思自治，也不能恣意裁量而破壞法律適用的統一性。唯有在尊重約定與校正失衡之間把握分寸，方能實現違約金制度補償損失與擔保履約的雙重功能。

來源：新吳法院

編輯：趙偉

審核：朱紅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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