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新京報
春節將至,年味漸濃。每個地方都有春節的獨特飲食,要理解一個地方的年味,無疑要理解它的餐桌。今天的文章,我們就來聊一聊江南的飲食。
江南的春節,是從水汽與甜香中蘇醒的。當朔風越過淮河,被太湖的暖濕氣流馴化成綿密的雨霧時,一種更為古老的歷法便開始在街巷深處、灶臺之間悄然運行——那是以滋味為刻度,以記憶為坐標的歲時之書。最后一場冬雪在黛瓦上消融成檐滴,運河的櫓聲慢了下來,石板巷弄里便蒸騰起一片朦朧的暖霧。這霧里,有臘肉在竹竿上沁出的油潤,有糯米在石臼里舂打的黏糯,有陳年黃酒在陶甕中輕漾的醇芳。
飲食在這里,從不止于果腹,而是時間的藝術,地理的饋贈,是家族記憶最溫存的載體。一桌歲宴,便是一部微縮的江南文明史。它用咸甜酸鮮記錄江河湖海的遷徙,用蒸燉腌漬封存四時節氣的流轉,用杯盤碗盞盛裝人情親疏的尺度。理解江南,必先理解它的餐桌;讀懂江南的春節,必先破譯那一席歲宴中,食物如何成為地理的注腳、歷史的切片與情感的容器。
湯羹春秋
江南的年夜,常始于一場無聲的雪。《湖心亭看雪》里這般記述紹興的歲暮:“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挐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見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那沸著的,怕不只是酒——在江南人家的灶間,總有更綿長的沸騰正在發生。
張岱還在《陶庵夢憶》中記紹興人家宴:“宴必置暖鍋,三鮮四鮮俱備,湯沸如泉,眾客自取。”這位晚明最懂生活的文人,在國破后隱居嵊縣西白山,筆下最難忘的便是這一鍋沸騰的煙火。烹水煮茶之外,他還寫雪夜煨筍:“取冬筍埋熱灰中,至夜半剝食,味美如羔。”這已是腌篤鮮的雛形——文人將山野之趣與食事相融,賦予家常菜以出世的精神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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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園食單》
作者:袁枚
譯者:彭劍斌
版本:北京時代華文書局
2020年9月
腌篤鮮是江南傳統菜肴,以春筍、鮮肉(如五花肉、蹄髈)、腌制咸肉為主料,可選配萵筍、火腿、百葉結等輔料,小火慢燉,成品湯白汁濃,肉質酥肥,筍脆味鮮。袁枚也在《隨園食單》中記錄:“腌肉一條,鮮肉一條,筍數段,同入砂鍋,炭火慢煨。切不可加水二次。” 他曾在蘇州唐靜涵家宴上品嘗此菜,賦詩:“一沸天地和,再沸陰陽調。三沸人神悅,四沸鬼魔逃。”戲謔中見真知——腌篤鮮的烹制過程,在文人眼中已是宇宙秩序的微縮演練。
時移世易,當冬筍在咸鮮二味的浸潤中軟化,釋放出類似堅果的芬芳,我們咀嚼的實是時間的辯證法——腌是歷史的沉淀,鮮是當下的勃發,而“篤”這文火慢煨的動詞,正是江南對待傳統的態度:不急不躁,讓新舊在溫熱中自然交融。湯汁無聲地循環。各色食材不是被“煮”,而是被“潤”——在恒定的溫熱中,各自的本味緩緩釋放,又在循環中相互浸潤。
文徵明《除夕》詩云:“瓦鼎細烹雪水茶,銅鍋旋煮冰魚膾。”這位吳門才子筆下的銅鍋,正是暖鍋的前身。嘉靖年間,文氏家族除夕必設“九格暖鍋”,中央格燉高湯,周圍八格分置八味,取“九宮八卦”之意。文徵明曾為摯友唐寅繪制《歲寒三友暖鍋圖》,題跋:“伯虎貧不能具盛筵,每至歲除,唯以暖鍋一具,邀徵明、枝山共啖。三人談藝論道,竟夕不倦。”一鍋樸素,見證的是明代江南文人“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高誼。
這種飲食形式更暗合儒家倫理。王陽明在紹興講學時,特意以暖鍋喻“心學”:“譬如暖鍋,中央火種即良知,周圍食材皆可照拂。火候均勻,則百味調和。”將飲食之道上升至哲學高度,正是江南文人的思辨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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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餃。圖/ic photo
沿襲至今,江南的年夜飯依然講究“一團和氣”。這“和”,是食材的調和,也是人情的聚合。炭火幽幽,高湯滾沸,紅火興旺。特別是湯鍋中的蛋餃,如金元寶沉浮:鐵勺在爐火上燒熱,抹一層豬油,倒入金燦蛋液輕輕一轉,迅即放入肉餡,用筷尖輕巧合攏邊緣。這過程,火候快一秒則生,慢一秒則焦,全憑指尖分寸的拿捏。一家人的福氣,仿佛就包裹在這一個個親手制成的“元寶”里,在沸騰中交融,吃下去,便是吃下了一整年的安穩與圓滿。
值得一提的是,年夜飯的湯鍋旁必有一條完整的魚,通常是鱖魚或鱸魚,清蒸為上。魚身劃上柳葉刀,綴以火腿絲、香菇、姜片,淋上紹酒,入籠急火蒸透。上桌時魚目晶亮,是為“年年有余”。這不僅是彩頭,更是農耕漁獵文明對豐饒最本能的敬畏與祈愿。魚肉之鮮,在咸火腿的襯托下愈發清甜,那鮮味里,有太湖的煙波,有長江的浩蕩。
米的形變
在江南,稻米不僅是糧食,更是一部稻作文明的演進史,由此延伸的食物點心花樣繁多。伍子胥“糯米筑城”的傳說在《吳越春秋》中已有雛形,至明代馮夢龍《東周列國志》演繹成完整故事。但少有人知的是,南宋詩人范成大在《吳郡志》中給出了更生活化的記載:“吳中歲暮,各戶舂糧制糕,糕形如磚,謂之‘城磚糕’,云可御寒保宅。”這位隱居石湖的詩人,將戰爭傳說轉化為安宅祈福的民俗,完成了從歷史記憶到生活儀式的溫柔轉化。
年糕就是江南春節碳水圖譜中最“堅硬”的一章,需親見水磨過程,方能理解那份“糯而堅韌”的來歷:糯米在冬水中浸泡多日,米粒吸飽了江南特有的軟性礦物水,指捻即化。石磨轉速須極緩,磨出的米漿如初乳般從青石縫中滲出。這“水磨”二字是關鍵——水的柔力化解了米的剛性,賦予了它一種兼具韌與糯的矛盾統一。
年糕出臼后,除了壘成簡易的長條形狀、方便日后食用,主婦還會取一小團趁熱捏成元寶、鯉魚、麒麟等各種吉利彩頭,點上胭脂紅。這已超越食物,是米的進一步更迭。長條存儲的那一批,或切片,或切塊,與霜打后的矮腳青菜同炒,菜葉的微苦與年糕的清甜形成味覺對位;或入蟹粉快炒,海鮮的腥鮮被米的純白迅速吸收、轉化,成為另一種溫潤的奢華。年糕在齒間的抵抗與最終屈服,恰如江南的表里——外表柔順,內里卻有不容折損的骨氣。
《隨園食單》中曾專列“年糕”條目:“杭州年糕甲天下,然須小鍋現炒。大鍋預炒者,其味木而形散。”袁枚記錄杭州某官員家廚的妙法:“以蟹粉炒年糕,蟹粉需現剔,年糕需冷糕熱鍋,急火快翻。出鍋時糕軟蟹鮮,各自分明而不相奪。”這份講究,正是江南美食的精髓——在極簡中求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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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記》
作者:沈復
譯者:苗懷明
版本:中華書局
2022年7月
清代沈復在《浮生六記》中記載更妙:“蕓娘制年糕,必以梅花模印之。蒸熟后糕體透出淡淡梅紋,佐以自釀桂花蜜。余謂:‘此可名梅花糕。’蕓笑曰:‘不若喚作“踏雪尋梅糕”。’”這位富有才情的女子將飲食變為風雅游戲,一塊年糕里,藏著江南細膩的生活美學。
不過,尋常人家大多已經不那么講究了,年糕可以配菜、燉湯,也可以做甜品,徹底融入俗世的煙火氣中。年糕的吃法萬千:切片與冬筍、雪菜同炒,咸鮮軟韌,是冬春之交最醒胃的滋味;裹了蛋液入油鍋輕炸,外酥脆內糯軟,蘸上綿白糖,是孩童最愛的甜香。更傳統的是“糖年糕”,紅糖或桂花糖融入米團,蒸熟后油光锃亮。一塊樸素的年糕,在江南人的手中,幻化出咸甜剛柔的百般姿態,正如這方水土的人,既有水之柔韌,亦含米之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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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點心。圖/ic photo
如果說年糕是米之“實”的極致,那么寧波湯團,則是米之“虛”的境界。這種體驗的起點,在于對“糯”的重新定義。其他地方用干磨粉,寧波偏偏要水磨——糯米浸泡后帶水研磨,磨出的不是粉,是漿,需用細布袋懸吊三日,讓重力自然瀝出多余水分。皮子的制作更是講究。取粉團一小塊,在掌心揉搓,延展成薄如蟬翼的圓片。好的湯團皮,煮熟后對著光看,能看到內餡朦朧的影子,如明月籠紗。而內餡的黑芝麻豬油,芝麻必須手工石舂,豬油取脊下三寸的板油,加入綿白糖反復捶打。煮熟后的湯團盛在青瓷碗中,白潤圓融。
寧波湯團的前身“浮元子”,在周密《武林舊事》中有明確記載:“元夕節食,皆浮元子,用糯米粉裹糖餡,如彈丸大。”但將其推向極致的,是清代學者朱彝尊,他在《食憲鴻秘》中詳細記錄:“寧波湯團法:糯米水浸七日,每日換水,磨極細,布袋瀝干。餡用黑芝麻淘凈炒熟,研極細,入糖及脂油,再研,令相入。”以考據著稱的經學家,記錄食譜也如注經般嚴謹。
晚清寧波學者王蒔蕙在《酂西竹枝詞》中描寫最生動:“糯米珠圓滴溜光,黑芝麻餡裹瓊漿。輕咬慢吮防流汁,燙舌之時香已揚。”最動人的故事發生在民國。寧波籍銀行家秦潤卿,每年臘月必讓上海寓所的廚師制作數百盒湯團,分贈同鄉故舊。
1937年淞滬會戰后,他在租界收到家鄉來信,附了一小包自家磨的水磨粉。這位金融巨子竟親自下廚,為逃難來的鄉親煮了一鍋湯團。后來他在日記中寫道:“見諸君含湯團而淚下,乃知滋味之事,實關山河。”這枚湯團,將最樸素的食材,通過最繁復的工藝,推向感官享受的巔峰。一口甜糯,在亂世中成為鄉愁的實體,家國的象征。
腌制時間
江南的咸味,是一部用鹽寫就的地方志,近海帶來鹽分的便利,為腌制品奠定堅實基礎。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紅膏嗆蟹和雪里蕻。紅膏嗆蟹是寧波“壓飯榔頭”(下飯菜),也是年夜飯和喜慶宴席的必備菜,象征紅火豐饒。雪里蕻是百搭的配菜,廣泛用于炒飯、炒年糕、燉豆腐、做湯底等,是天然“味精”。
全祖望曾在《海味賦》中贊嘆:“膏凝紅玉,肉結冰肌。”這位浙東學派巨擘晚年流寓揚州,弟子送來家鄉嗆蟹時,老人竟“對蟹垂淚,半日方食”。學者淚眼中的,豈止是一只蟹?那是故土學術傳統的象征,是鄞縣白云莊講學場景的味覺投影——咸味在此超越了感官,成為文化認同的載體。
紅膏嗆蟹以鮮咸著稱,不僅凝聚著美食智慧,還保存了“靠海吃海”的生存哲學。選用冬季雌性梭子蟹(俗稱“膏蟹”),蟹膏飽滿呈橙紅色,蟹肉肥厚;通過高濃度鹽水,或混合黃酒、調料,生腌活蟹,蓋上鵝卵石等重物,利用滲透壓使蟹肉凝固、入味,形成類似果凍的口感,同時保留海鮮的原汁鮮甜。
然而,嗆蟹在江南食物中也是一種矛盾的存在,滋味并非人人能欣賞,擁躉與排斥同樣鮮明。魯迅在《馬上支日記》中記過一件趣事:1926年在廈門大學,寧波籍教授常以嗆蟹佐酒。某次宴請魯迅,“席間有嗆蟹,同座閩人皆不敢下箸,唯浙東數人食之甚歡。”事后他回憶:“飲食之異,可見風俗之別;而能共桌而食,又見人情之通。”嗆蟹在他筆下,成了文化差異與包容的試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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嗆蟹。圖/ic photo
如今寧波老饕食蟹必佐十年陳花雕,讓酒的醇厚包裹蟹的凜冽。梭子蟹的膏體類似咸蛋黃的沙糯,肉質如琉璃般半透明,肌理絲絲分明,入口先是極咸,隨即涌上難以言喻的鮮甜。年節里,這道菜一般作為冷盤下酒,或者上米面主食之后用來佐餐,蟹肉極是咸香鮮甜。
雪里蕻的咸酸,則飄散著更平民化的詩學。名字就帶著一層隱喻,雪壓之下依然青蕻。腌制時每層菜撒鹽揉搓,裝入陶甕,壓上溪中卵石;月余后開壇,氣味醇香。雪里蕻可與任何食材配伍:炒毛豆是清口搭配,配黃魚是強強聯合,即便只是清蒸,淋幾滴菜油,也是一碗能慰藉所有江南游子的鄉愁白飯。這甕咸菜,是江南人家勤儉品格的味覺圖騰——將最卑微的蔬菜,通過鹽與時間的點化,升華為能陪伴四季的、充滿生命力的底色之味。
陸游晚年居紹興,在《劍南詩稿》中多次提及此物:“雪菜煮羹甘勝蜜,凍齏調箸冷于冰。”愛國詩人將最樸素的腌菜寫得深情款款,雪里蕻在他筆下,成了隱居生活的詩意象征。及至現代,周作人在《故鄉的野菜》中寫道:“雪里蕻是極平常的,但腌得好的,黃綠相間,咸中帶酸,實在是粥的良伴。”這位散文大家將平民飲食提升到哲學高度:“我們看夕陽,看秋河,看花,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雖然是無用的裝點。”
1938年豐子愷逃難至江西,收到浙江友人寄來的一小壇雪里蕻。他在《宜山遇炸記》中寫道:“開壇時,那股熟悉的咸香,竟讓滿屋逃難者都靜默了。”一壇腌菜,在戰亂年代成了故鄉的氣味標本。這種穿越烽火的咸味,見證了江南文化最堅韌的底色——在最簡陋的條件下,依然保持對生活美學的執著。
可見,雪里蕻的烹飪,是一部江南平民的飲食智慧史。它不記錄帝王將相,只記錄尋常人家如何用最卑微的食材,對抗時間,釀造滋味,在日復一日的飲食中,書寫屬于自己的、堅韌的生存故事。
茶食風雅
年夜飯之外,春節的茶桌也是江南文人精神的微縮園林。蘇州棗泥麻餅的千層酥皮里,藏著唐寅的風流余韻。傳說這位才子曾以畫換餅,觀前街老店“稻香村”至今流傳著《餅賦》殘篇的故事。文震亨在《長物志》中將此餅列為茶席必備,這位文徵明曾孫的品味標準,定義了此后四百年的江南雅趣。最妙的是沈復《浮生六記》中蕓娘所創的“袖珍麻餅”,大如銅錢,將文人雅趣引入閨閣——江南的精致,從不分廟堂與閨房。
春節的茶席,往往是家族記憶的交流場。長輩會指著某樣茶食,講述它的來歷:“這芝麻酥糖,你太奶奶最會做,她炒芝麻時,能從聲音判斷火候。”“這云片糕,當年只有富春茶社切得最薄,每片都能透字。”食物成為記憶的觸發器,在品嘗中,家族的歷史與技藝得以代代復述。
“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傳說桂香入糕的靈感,便源自白居易的詩句。俞樾在《春在堂隨筆》中嚴謹考證:“模必蓮花形,取‘出淤泥而不染’意;桂必滿覺隴金桂。”經學大師的考據癖,讓杭州桂花定勝糕有了文獻的莊嚴。他的曾孫俞平伯在《燕知草》中回憶,兒時食糕,老人必講白樂天故事,“一糕之味,竟承載千年文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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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的食物》
作者:汪曾祺
版本:江蘇文藝出版社
2010年6月
還有揚州牛皮糖,鄭板橋常以此糖喻人生,傳說某鹽商求畫,他索要“陳年牛皮糖十斤”,解釋道:“新糖太黏,陳糖韌而不黏,正如作畫——功夫要深,卻不該黏滯。”汪曾祺在《故鄉的食物》中說得更透徹:“揚州牛皮糖,拉得開,卷得攏,甜得含蓄,韌得有骨氣。這很像揚州人的性格——看起來軟,骨子里硬。”一道茶食,在此成了地域性格的味覺宣言。
有趣的是,這些茶食的享用,遵循著一套約定俗成的規矩。它們不能充饑,只能品味;不能狼吞虎咽,必須小口慢抿。通常與茶同進:一口微苦的清茶,滌蕩口腔;一小口甜點,喚醒味蕾;再一口茶,回味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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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ic photo
更深層地,茶食的共享模式,體現了江南的社交美學。它們分量極小,一人一次只取一兩件,細嚼慢咽。這個過程有交談,有眼神交流。茶食不是主角,而是促發對話的媒介。這與北方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豪爽截然不同,是一種含蓄的、持續性的親密營造。
在這些方寸茶食中,江南的精神地理清晰可辨:蘇州的精致、杭州的詩意、揚州的韌勁、寧波的務實……它們共同構成了江南文化氣質的味覺譜系。甜香氤氳中,每個江南人都在重溫自己所屬的那片水土,那份傳統,那個在滋味中綿延不斷的文化身份。
總結:滋味山河,文脈江南
袁枚在《隨園食單》序言中寫道:“凡事不可茍且,而于飲食尤甚。”這句話或許可以注解整個江南的文明態度——將對生活的鄭重,沉淀為對每一細節的講究;將歷史的滄桑,轉化為滋味的層次;將文人的情懷,烹調入家常的炊煙。
江南以味覺記憶和文化基因的方式,繼續著它那從未中斷的、春華秋實的循環。你在哪里,江南就在哪里;你品嘗什么,江南就復活什么。這大概就是飲食文明的終極力量:天涯即咫尺,他鄉可為故鄉——只要你還能在舌尖一點滋味中,辨認出那片潤澤了千年的、滋味深沉的山河。
江南的味道,因此永遠溫熱。它在文火慢燉的腌篤鮮里,在千捶百打的年糕中,在咸鮮交織的嗆蟹內,在酥脆甜香的茶食間。它用最柔軟的滋味,講述最堅韌的故事——關于文明如何在一粥一飯中傳承,關于文人怎樣在一飲一啄間思考,關于一個地域,如何將整個山河的豐饒與滄桑,都化作唇齒間可品嘗、可回味、可傳承的永恒春天。
作者/顧襄
編輯/走走
校對/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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