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德國對華政策搖擺不定，默茨訪華該如何穩定雙邊關系？

曾在2025年5月就職后就高調宣稱要訪華的德國總理默茨，終于在中國農歷馬年春節后，踏上了北京的土地。

據央視新聞報道，2月25日下午，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釣魚臺國賓館會見來華進行正式訪問的德國總理默茨。

默茨啟程來華時在柏林機場發表講話，再次向中國人民致以新春祝福，并感謝中方在春節這一特別的日子接待他訪問。

默茨表示，這是他出任德國總理后首次訪華，具有重要意義。默茨強調，中國與德國幾十年來積極合作，與中國的交往對德國影響深遠。此次隨他出行的德國商業代表團規格之高，足以說明兩國合作潛力巨大，德國經濟界對此有著高度共識。德國愿同中國發展“平衡、可靠、公平”的伙伴關系。

從最早傳出默茨擬于2025年10月訪華，到最終2026年2月行程落地，默茨也從原本可能引領西方領導人“訪華潮”的歐洲大國領導人，變成了這波熱潮的追隨者。

“德國政壇對中國還缺乏基本的信任，把中國看成威脅的政治家遠遠多于把中國當成機遇的政治家。”德國波恩大學政治學教授辜學武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采訪時說道，“對默茨來講, 這次訪問可能就是‘摸底之行’, ‘騎毛驢看唱本——走著瞧’。”

上海外國語大學歐盟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員，上海歐洲學會副秘書長忻華也對澎湃新聞表示，默茨“姍姍來遲”的背后，是德國自身面臨問題和挑戰過多，“要優先考慮自己內部、歐洲內部和歐洲周邊的問題”的結果。“德國需要解決自己的經濟問題、需要在歐洲內部處理對美關系方面花更多精力，”他說，“這也意味著，他此次訪華更多是想維持兩國關系的穩定，維持歐洲和中國，特別是德國和中國之間現有的投資和貿易規模，讓德國企業能夠繼續從中國市場賺取更多利潤。”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4日，德國勃蘭登堡州，德國聯邦總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基民盟）在啟程前往中國前發表新聞聲明 圖/視覺中國

“豬隊友”拖后腿？

默茨是繼愛爾蘭總理馬丁、芬蘭總理奧爾波、英國首相斯塔默后，今年開年以來第四位訪華的歐洲領導人。

默茨原本的希望，是能成為新一輪歐洲領導人“訪華潮”的“引領者”。但在2025年10月24日，原定于兩天后開啟訪華行程的德國外長瓦德富爾臨時取消行程，引發一場引人注目的外交風波，而他此行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為默茨訪華鋪路。此后，瓦德富爾在2025年12月順利訪華，默茨的訪華行程也因此被拖到了今年，他的首次亞洲之行的目的地也從中國變成了印度。

德國《明鏡》周刊日前刊文稱，默茨遲遲無法敲定訪華行程，“在如何同中國打交道的問題上，他所在的聯盟黨內部也存在著嚴重分歧。對華鷹派的代表人物是外交部長瓦德富爾，他明確批評北京支持俄羅斯的‘戰爭機器’。而自視為德國企業界代表、也同屬基民盟的經濟部長賴歇則主張采取更為溫和的對華政策。”

圖為德國外交部長瓦德富爾 圖/資料

而執政聯盟內部在對華問題上也存在不小的分歧。瓦德富爾去年10月取消訪華行程后，社民黨外交事務發言人阿赫梅托維奇曾表示，“在全球局勢緊張的背景下，與中國保持直接對話尤為重要。”他呼吁德國重新思考對華戰略，強調應以“對話、清晰思路和長遠利益”為導向，推動務實外交。此后不久，社民黨的德國副總理兼財政部長克林拜爾于2025年11月對中國進行了為期四天的訪問，期間與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共同主持第四次中德高級別財金對話。兩人還共同出席了第二屆中德金融界圓桌會。

英國《經濟學人》19日報道稱，德國政府內部在對華政策上存在分歧：自由派希望保持低貿易壁壘；關注德國氣候目標的官員希望引進中國綠色技術；安全部門官員則希望突出中國對歐洲對手的支持，“默茨尚未明確表明自己的立場”。報道援引智庫歐洲改革中心的桑德·托爾多伊爾的話稱，“德國的對華政策搖擺不定。”

《明鏡》周刊也指出，內部分歧令默茨領導下的聯邦政府“迄今為止無法拿出自己的‘對華策略’”。“上一個對華戰略官方文件出自2023年，是由當時的紅黃綠執政聯盟制定的。這一戰略的核心立場是：中國是伙伴、競爭者以及制度性對手。德國應當減少對中國的依賴，也就是去風險，但不會尋求脫鉤，即全面切斷同中國的經濟聯系。”

辜學武表示，德國的政治精英們似乎在“如何同中國打交道”這個大是大非問題上“尚未達成共識”。“新政府的對華戰略遲遲出不來，反映出默茨還沒有下定決心推行一個積極的對華政策，對他來講，此訪可能就是‘摸底之行’。”他表示，“現在主要有三種力量促使他訪華：第一，德國企業的在華利益；第二，美國變得不可靠，俄羅斯又‘兵臨城下’；第三，斯塔默和加拿大總理卡尼都來中國走了一趟且效果不錯，對他下定決心有正面的影響。”

忻華則指出，雖然德國外交部門和經濟部門在對華問題上其實沒有什么根本性矛盾。他分析稱，這些分歧更多是部門利益導致的，“無非一個是從意識形態和戰略的角度看問題，一個更注重追求技術層面和具體層面的商業利益。對默茨來說，他仍然希望維持默克爾時代以來德國對華貿易投資的收益的穩定性。”

德國工商界態度復雜

默茨此次行程涵蓋北京和杭州。除與中方領導人會面外，他還將出席德中經濟顧問委員會座談會、參觀故宮、并走訪宇樹科技、德國車企梅賽德斯-奔馳，以及西門子能源有限公司。

同時，一個由約30位德國企業高管組成的商務代表團也將隨默茨訪華，德國媒體Table.Briefings稱，此次代表團是自默克爾時代以來的最大規模商業代表團，包括拜耳制藥、大眾汽車、西門子、阿迪達斯、奔馳、漢高、DHL、德國商業銀行、寶馬等公司。

不過，在德國大企業紛紛申請加入默茨的豪華訪華團之際，另一些德國企業則表達了對正在或可能面臨的來自中國的挑戰的擔憂。據《南華早報》報道，德國機械設備制造業聯合會（VDMA）外貿部門負責人奧利弗·里希特貝格表示，VDMA的很多會員對中國的態度都發生了“迅速的變化”。“我們從未在機械行業遇到過像中國這樣的挑戰，”他表示，“他們直戳我們的痛處，暴露了我們的短板。”

VDMA代表了德國3000多家“隱形冠軍”企業，這些制造商生產的零部件和機器為眾多家喻戶曉的品牌提供動力，幾十年來一直是歐洲最大經濟體的基石。但里希特貝格警告稱，來自中國的激烈競爭將會導致德國制造業就業人數在今年跌破極具象征性的100萬大關。

忻華表示，目前德國工商界對華態度非常復雜，一些在中國有大規模投資的企業，特別是汽車和化工及其相關產業，“希望能夠維持穩定并源源不斷地從中國獲得更多利潤。”“但一些中小企業會覺得中國市場不夠開放，在中國一些新興領域，他們可能沒有獲得更多準入。”他分析稱，“對大企業來說，他們對維護中歐、中德的經濟關系是持肯定和積極態度的，但也有工商界人士會覺得，中國對德國的供應鏈、技術安全還是有很大程度影響，甚至是損害的。”

即便如此，德國企業仍相當看中中國市場。根據德國在華商會去年12月的一項調查， 56%的企業考慮加強與中國伙伴的合作，以擴大其在中國的業務。《經濟學人》就報道稱，一些跨國公司，例如化工巨頭巴斯夫，加大了對華投資。越來越多的德國企業正在推行“本土化”戰略：利用中國的供應鏈，雇用當地工人開發產品，并將利潤再投資于中國。大眾汽車等公司正在加速推進其將中國打造為全球出口樞紐的計劃。另一些企業則力求在競爭激烈的中國市場中脫穎而出，緊跟創新步伐，并依賴中國的研發能力。智庫墨卡托中國研究中心主任胡謐空（Mikko Huotari）表示，“這完全是一場全新的博弈。”

辜學武表示，默茨此訪安排杭州并造訪宇樹科技等企業，就是一個“積極的信號”，“中國和德國的關系要向前發展，必須要有新的合作領域作為抓手，只有這樣才能建立起新的信任和互動。默茨這次來杭州走一走，會受到一些有益的啟示。”

改善關系還是持續警惕？

經貿關系一直是中德關系的重要基礎。值得注意的是，德國聯邦統計局在默茨訪華前夕公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德國對中國貿易總額為2518億歐元，同比增長2.1%。中國再次成為德國最大貿易伙伴。

圖為中國國旗和德國國旗 圖/資料

但亮眼的數據難掩當下中德貿易和德國經濟面臨的挑戰。德新社認為，“此次訪問正值德國關鍵時期”，“德國多個行業的制造商正面臨來自中國的競爭”。因此默茨主要任務之一即為德國工業界爭取更有利的貿易環境。

辜學武表示，過去幾年，中國產品在國際市場上形成了對德國產品全面擠壓的態勢，“讓德國政府和產業倍感壓力。”

默茨在去年競選期間曾釋出強硬信號，與以往領導人支持對華貿易的姿態截然不同：他警告企業高管不要加大對華投資，如果出現問題，不要指望政府出手相助。《明鏡》周刊稱，在談論北京時，默茨的口吻比他的前任朔爾茨要強硬得多，“朔爾茨雖然也強調去風險的重要性，但經濟合作卻一直被置于首位。”

Table.Briefings報道稱，德國工商界亞太委員會日前發布的一份報告中，對德國與中國的競爭表示嚴重關切，報告稱，日益激烈的競爭、系統性風險、相互依存以及市場扭曲等問題均顯著加劇，“這些已成為歐洲繁榮與安全面臨的核心挑戰。”

德國工商總會（DIHK）外貿專家沃爾克·特雷爾則敦促改善與中國的關系。這位德國工商總會的代表表示：“此次訪問非常重要，旨在解決關鍵問題，但最終目的是為了再次加強合作。”

辜學武分析稱，朔爾茨政府提出了對華“去風險”，但顯然在實際操作中效果不佳，“因為‘去風險’政策的基本邏輯是視緊密的對華經貿紐帶為‘風險’，是政界要求企業降低同中國的經貿聯系，但問題是，全球1/3的產業生產基地在中國, 全球60%以上的工業中間產品在中國生產, 你如何讓企業對中國搞‘去風險’?”

“德國的企業界人士看到了這一點, 所以對中國‘不離不棄’，但政界考慮的是國家整體經濟安全, 所以對企業的期待就是‘遠離中國’。”辜學武分析道，“這是一個最基本鴻溝, 只要政界對中國沒有信心, 這個鴻溝會長期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