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江：雪域高原題材是民族團結和文化交融的結晶

回首1965年，來自浙江、廣東、四川的美術家隨團入藏，為北京人民大會堂西藏廳創作大型美術作品，根據專業背景，入藏美術家被分為兩組：牛文、李煥民、其加達瓦組成“版畫組”，姚耕云、劉濟榮、杜英信、梁世雄組成“國畫組”，他們在這片充滿活力的西藏大地上進行深入的采風寫生，以藝術家的獨特視角，記錄下西藏自治區的風采和神韻并創作主題美術作品用以布置人民大會堂西藏廳。日前，《雪域使命——1965年中央委派藝術家入藏圖像史》正式出版，該書的主編、中國美術館研究員梁江表示，雪域高原題材是民族團結和文化交融的結晶，也在不同時期彰顯了時代精神。

■李煥民《初踏黃金路》版畫 1963年

董希文三次入藏 提出了“油畫中國風”

收藏周刊：雪域高原題材是什么時候開始進入藝術創作領域的？

梁江：雪域高原題材進入藝術視野，至少應從20世紀40年代說起。20世紀30年代西康建省，康藏地區獲得更多關注。徐悲鴻赴印度期間曾創作多幅以喜馬拉雅山脈南部景觀為題材的作品。同時期的雷圭元創作了若干西康少數民族生活題材的作品。吳作人多次嘗試赴藏未果，1944年底在康定駐留三月余，留下了相當數量的有關雪域高原及藏族聚居區生活風情的寫生作品。先河既開，踵步者絡繹不絕。這里，尤應提到董希文、黃胄、潘世勛、吳冠中等人的貢獻。

收藏周刊：他們都做了哪些探索和成果？

梁江：董希文于1954年到1961年期間三次進藏，創作了《春到西藏》《千年土地翻了身》等作品，還提出了“油畫中國風”這一著名觀點。1954年冬，黃胄赴西藏參加青藏公路通車慶典，被風雪困在格爾木一個兵站多日。忽然，他聽到大戈壁中傳來駝鈴聲和歌聲，原來是冒著零下40攝氏度的風雪過來的地質勘探隊員。這個場景令黃胄震撼，他趕著寫生，連手指都被凍傷了。此行，他畫了800多幅速寫，最終完成了名作《洪荒風雪》。潘世勛于1960年第一次到拉薩，1964年創作了被評為全國美展優秀作品的《我們走在大路上》，他數十次進入西藏，創作了《紅日初升》《翻身曲》《雅江藏女》《芒康牧民》等一系列西藏題材作品。它們是民族團結和文化交融的結晶，也在不同時期彰顯了時代精神。

體現了藝術家面對新題材的積極求索精神

收藏周刊：1965年，七位美術家隨中央代表團踏上西藏高原，參加慶祝西藏自治區成立的盛典，以美術的專業視角感受西藏自治區的風采，用畫筆描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和平新氣象，并為人民大會堂西藏廳創作了一批反映西藏社會變革與人民生活新風貌的作品。其中就有來自廣東的劉濟榮和梁世雄，他們當時的情況能否介紹一下？

■劉濟榮《昆侖道班》1972年

梁江：進藏藝術家分成兩組：“版畫組”和“國畫組”。“版畫組”三人在慶祝西藏自治區成立的盛典結束后，前往當雄縣開始近一個月的采風。“國畫組”四人不畏西藏的高海拔與惡劣氣候，克服當年交通不便和語言不通等困難，從藏北草原到藏族聚居區，一路參觀訪問，與藏族同胞打成一片，深入了解當地的歷史文化、風土人情，收集創作素材。在為期數月的采風寫生創作中，他們走進牧區，深入農場，尋訪哨所，走近邊陲，幾乎踏遍了能去的地方。畫家們興致盎然，又十分勤勉，走到哪兒畫到哪兒。粗略一算，每人都畫了不下五百張現場速寫，還拍攝了數百張難得的紀實照片。所完成的作品有《天塹變通途》（姚耕云）、《雅魯藏布江兩岸豐收忙》（劉濟榮）、《羌塘草原之春》（杜英信）、《雪山雄鷹》（梁世雄）。

收藏周刊：這些入藏的藝術家創作的作品具有怎樣的藝術特點？

梁江：藝術家們都采用了現實主義創作手法，圍繞社會變革、人民日常生活及西藏自然景觀等展開創作，真實生動地反映了時代新風貌。牛文的版畫《第一道曙光》以強烈的黑白對比，簡潔的線條描繪西藏農奴獲得解放迎來新生活曙光，呈現西藏社會變革的歷史意義；李煥民的版畫《初踏黃金路》以金色的響亮色彩鋪陳藏族人民的豐收時節，展示了西藏的金色前程；其加達瓦是藏族畫家，《家鄉的河》主旨是藏族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畫中的藏族元素與現代繪畫技法融合，嵌入了他對民族文化的情感；劉濟榮的國畫《雪域高原》描繪西藏雪山、草原和湖泊，展現了西藏圣潔祥和的自然之美；姚耕云《陽光下的布達拉宮》有明亮的色彩和強烈的光影，色彩斑斕又莊嚴肅穆，以布達拉宮寓意西藏的新生；梁世雄畫《雅魯藏布江畔》，突出雄渾筆勢和舒展的構圖，有西藏地域特色也包含民眾的新精神面貌；杜英信《高原之春》以春天西藏高原盛放的花朵和歡樂的藏族人為主體，是西藏巨變和西藏人民新生活的寫照。

■牛文《金秋》1965年

這些作品有不同藝術構思，不同的切入視角和各自的藝術手法，都包含著鮮明的時代氣息，體現了藝術家面對新題材的積極求索精神。

在民族團結、歷史認同和文化記憶方面

呈現出特別的意義

收藏周刊：這次寫生，對美術界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梁江：這次寫生創作開創了有組織的西藏主題美術創作的新局面。扎根生活，直面現實，反映時代變遷，這樣的創作理念和現實主義精神，對當下的美術創作仍然具有啟示意義。按照人民大會堂西藏廳的主題內容及功能需求，畫家們依據生活體驗和直接感受，通過在藏采風，了解和汲取藏族唐卡、壁畫及其礦物顏料與金線勾勒技法等地域藝術元素，探索出契合西藏地域和民族特色的藝術表現方式，這為相類的美術創作提供了寶貴的借鑒經驗。這些作品在題材內容以及藝術表達方式上，努力展現了西藏地域特征和時代氣息。能出現在人民大會堂西藏廳的殿堂藝術作品，無疑形成了廣泛的關注度和良好的示范效應。入藏采風的畫家們新穎的藝術探索，對后來中國的美術發展，尤其是西藏主題創作的推進，產生了積極且深遠的影響。

收藏周刊：從個體藝術家的角度看，這次入藏經歷對他們在藝術探索上起到怎樣的作用？

梁江：入藏采風對他們一生的藝術歷程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影響。藏族聚居區采風活動極大地拓展了當年這些年輕藝術家的視野，重塑了他們的創作理念和藝術精神。雪域西藏也由此成為貫穿于他們創作生涯的藝術母題，這一點，在每位藝術家身上都得到了明確的驗證。

收藏周刊：他們的探索，在社會的視覺記憶留下了怎樣的珍貴史料？

梁江：回溯當時的入藏采風，一大批作品及資料文獻光華重現，令人振奮。這不僅關乎幾位藝術家的個人經歷，也是對當年創作成果的重新審視；更重要的是，這是研究20世紀西藏社會變遷的視覺檔案，也是后來者展開進一步研究的難得的歷史文獻。

在當下，以宏觀的歷史視野回望，與西藏之行相關聯的這一大批作品，已然成為見證西藏歷史變遷的圖像志，在民族團結、歷史認同和文化記憶方面呈現出特別的意義。

收藏周刊：書籍的梳理出版，讓這段珍貴的歷史片段得以公開，接下來是否還有其他計劃？

梁江：為了讓更多觀眾能看到這些珍貴的原物，我們正籌劃2026年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大型展事。展覽將把挖掘來的眾多史料、藝術家手稿和作品、老照片、述憶手記以及各類文獻作系統化呈現。同時舉辦學術研討會，策劃公教活動。其后，還有籌劃回到西藏及其他城市巡展的進一步設想。我們期待隨著本書的出版和中國美術館的展覽，能吸引更多人關注，進一步挖掘這一歷史事件的政治、歷史、學術和藝術價值，為新中國美術史研究作出新的貢獻。

■收藏周刊記者 梁志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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