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筆下的灣區記憶：劉其敏與珠三角

▲“現代性棱鏡” 展覽現場

“現代味而不能洋，鄉土味而不能舊”。劉其敏的這個創作理念，如今已成為理解這位藝術家晚年創作的關鍵線索。在廣州美術學院美術館不久前落幕的“現代性棱鏡——晚年劉其敏（1990-2010）的珠三角風景及跨文化回響”展覽中，近200幅素描、速寫作品系統展示了這位出生于1929年的藝術家如何在生命最后20年間，以炭筆忠實記錄珠三角的滄桑巨變。

該展覽作為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全國美術館館藏精品展出季入選項目，通過學術梳理與視覺呈現，為觀眾呈現了珠三角現代化進程的重要藝術見證。

劉其敏的珠三角作品大多創作于1990年至2010年間，這正是珠三角地區變化最劇烈的20年。在當時藝術界多元探索的背景下，劉其敏選擇了直面現代化進程中的景觀——高速公路、圍海造田、工地、碼頭、新建的廠房和橋梁。

早在20世紀80年代，劉其敏就將目光投向了珠三角這片改革開放的熱土。他篤信“深入生活”的現實主義創作要義，盡管80年代不屬于他創作的爆發期，但從他數量驚人的下鄉日記和速寫中，可以得知他走過多少路，做過多少調查。

展廳中，一把劉其敏常用的尺子引人注目。他并不排斥借助工具進行創作，其作品中許多冷靜而精準的直線均由此尺繪制而成。這種創作方式在他所處的時代乃至當下都顯得尤為獨特。

在20世紀90年代，劉其敏至少三次修訂過他的“創作要點備忘”，提醒自己要有強烈的生活感受、速寫得有氣味感、基調要鮮明、重視線的運用、講究黑白灰關系等。這些要點構成了他創作的理論基礎，也體現了一位藝術家嚴謹的治藝態度。

展覽特別呈現了劉其敏獨特的創作習慣——他在完成每幅作品后都會撰寫一篇《畫后記》。這些珍貴的文字記錄與畫作一同展出，為觀眾理解其創作思路提供了直接的窗口。

劉其敏始終堅持“觀察—提煉—表現”循環遞進的創作方法。與一味追求“熱抽象”的藝術家不同，他在80年代美術界熱烈的形式討論中，保持了相對“冷”的觀察態度，這種冷靜的觀察最終形成了其獨特的藝術語言。

劉其敏的珠三角作品最大的特點在于其題材選擇的獨特性。他描繪的是一望無垠的農場、空曠的草坦、筆直的鐵路公路。這些主題在當時具有鮮明的個人特色，今天看來，它們構成了一個時代的珍貴視覺檔案。

▲ 高速（素描）47×71.8厘米 1991年 劉其敏 廣州美術學院美術館藏

作品《高速》集中體現了他對現代景觀的探索。據《畫后記》載，他為捕捉“高速感”與“安全感”，嘗試了多種構圖：從1990年的俯視，到1991年改為平視，通過橋路交叉、車道白線的透視處理，營造出深遠的空間與速度。他曾嘗試在橋上添加汽車，卻發現會“塞阻觀眾向前遠望的視野”，最終保留空曠道路，讓觀者獲得“自己駕車前行”的代入感。

其“深入生活”的精神，在1994至2000年間創作《虎門新歌》組畫時得到極致體現。他多次深入虎門大橋建設工地，與工人們同吃同住。這組作品不僅記錄了這座珠江口地標的誕生，更以藝術視角，展現了建設者的風貌與中國基礎設施建設的宏圖。

廣州美術學院原副院長潘行健評價道：“劉其敏筆下的那些河涌、小艇是新的，那些稻田、草垛是新的，那些基圍、樹叢是新的。他畫下珠三角一切生活的‘形’，十分和諧地融合成一種當今時代的‘神’。”

“現代性棱鏡”展覽的立意，不僅在于梳理一位藝術家的創作生涯，更旨在以其作品為媒介，開啟一場連接不同文化語境的視覺對話。曾有論者將劉其敏的作品與美國畫家愛德華·霍普和精確主義相比較，但這種相似性更多是不同文化背景下藝術探索的耦合。劉其敏的藝術探索，體現在他通過勞動美學的日常性、意識形態的隱喻性，獲得了一種現代性張力。他的“現代味而不能洋，鄉土味而不能舊”的理念，實際上是對中國現代化道路的文化表達——既要有現代氣息，又不能完全西化；既要保持鄉土特色，又不能固守陳舊。

這種藝術探索與當前倡導的“中國式現代化”有著內在的精神聯系。劉其敏的作品表明，中國的現代化進程不是對西方模式的簡單復制，而是基于自身文化傳統和現實條件的創造性轉化。

劉其敏用20年的時間，記錄著一個地區的變遷。他的作品不僅是個人藝術成就的展現，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在粵港澳大灣區已發展成為世界級城市群的今天，回望劉其敏筆下的那些建設場景，觀眾不僅能感受到藝術的力量，更能體會到一個民族走向現代化的堅定步伐。

（作者為廣州美術學院美術館策展人）

2026年1月18日《中國文化報》

第4版刊發特別報道

《畫筆下的灣區記憶：劉其敏與珠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