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芳：水墨都市的轉譯 | 陳翔

汪家芳《上海》（本文配圖均選自上海海派藝術館“大江北望——汪家芳藝術作品展”）

走進上海閔行海派藝術館，展覽以一幅宏大的畫卷啟幕。巨制《上海》將黃浦江的波光與浦江兩岸的天際線，納入水墨氤氳的意境之中——傳統繪畫的精神與當代都市的意象在此達成了深層次的對話。（參看文匯報2018年11月27日筆會版文章汪家芳 | 巨幅國畫《上海》創作解讀與感想）

汪家芳的藝術旅程，深深嵌入上海這座城市的文化地理之中。從學院教育到名家師承，從對古典山水范式的揣摩到對城市景觀的專注描繪，他的實踐始終伴隨著城市的脈動，體現了將個人藝術探索與地域文化演進、時代精神相結合的高度自覺。在當下多元的中國畫創作格局中，汪家芳的探索提供了一種穩健而具建設性的路徑。他并未在固守傳統與追逐前衛之間作簡單取舍，而是致力于在兩者之間開辟新的可能。其藝術實踐的核心結晶，即“城市山水”這一理念，旨在將中國山水畫中人與自然相處的哲學觀照與詩意棲居的美學追求，創造性地延伸至現代都市空間。

汪家芳《更迭》

汪家芳藝術的根系，深植于海派文化的豐厚土壤。海派藝術素來具有兼容并蓄、面向現實的品格。這種精神特質在他筆下得到延續與更新。例如，在《閔行十二景》系列中，他對市井生活與城市新貌的描繪，并非簡單的場景再現，而是通過筆墨的提煉，傳遞出深厚的人文關懷與生活溫度，這正是海派雅俗共賞傳統在當代的生動演繹。在筆墨技法上，他吸收了海派先賢博采眾長的智慧，作品既能展現如《五岳歸來》般的雄渾氣象，也能在描繪古建筑時做到結構精嚴而筆意盎然，體現出工寫兼顧的深厚功底。面對現代都市這一嶄新課題，他承續了海派文化從容應對新變的傳統，在堅守水墨寫意本質的同時，巧妙地融入現代視覺經驗中的構成與光影元素，實現了筆墨語言的當代轉化。

汪家芳《秋高姑蘇》

在當代畫壇的譜系中觀察，汪家芳的定位頗為獨特。相較于嚴格遵循古法的創作路徑，他的革新性顯而易見——將山水畫的審美范疇從自然山川拓展至整個人居環境。這種拓展并非外在題材的機械替換，而是內在美學邏輯的自然延伸。在其城市題材作品中，傳統山水所蘊含的“天人合一”“可游可居”的精神內核，以一種新的視覺方式得以承續。另一方面，相較于一些著力于觀念表達、弱化筆墨的實驗性水墨，他又始終將水墨語言的純粹性與書寫性置于核心，確保其作品深厚的中國畫屬性。這種平衡守正與創新的智慧，使他的藝術既獲得了學術界的專業認可，亦通過展覽等形式與公眾產生了廣泛共鳴，為中國畫的當代演進提供了一種具有廣泛接納度的實踐案例。汪家芳藝術成就的一個重要方面，在于他為“城市山水”構建了一套自足而有效的繪畫語言體系。這套體系的建立，源于他對傳統筆墨規律的深刻理解與創造性轉化。例如，為表現現代建筑的質感與光感，他對傳統皴法進行活用與變通，以干筆側鋒表現磚石的肌理，以水墨的暈染暗示玻璃的反射，在保持筆墨意趣的同時準確捕捉時代物象的特征。其作品往往呈現出“致廣大而盡精微”的特質，既能駕馭《上海》這般宏大的全景敘事，于磅礴氣勢中把握整體結構；也能在尺幅較小的作品中，經營出豐富的層次與細膩的意境。尤為關鍵的是，汪家芳的創作超越了城市風景畫的記錄層面，升華為一種新的意境創造。他所描繪的，不僅是眼睛所見的景觀，更是心靈所感的、浸潤著歷史記憶與時代氣息的心象。在構圖上，他靈活化用傳統山水“三遠法”的空間意識，并結合現代視覺的構成理念，創造出既能表現都市空間縱深，又富有節奏感和形式美感的畫面結構。在墨與色的關系上，他堅持以水墨為主導，色彩作為輔助，使作品在保有水墨氤氳氣韻的前提下，恰當融入時代生活的色彩印象。

汪家芳《霜降同里》

汪家芳“城市山水”的探索，其意義超出了個人風格建立的范疇，對中國畫的當代發展具有多重啟示。首先，它實現了藝術精神與時代生活的同步更新。在城市化成為普遍經驗的今天，他將山水畫關注的核心——人與自然的關系——置于都市語境中重新思考與表達，證明了傳統畫種介入當代命題的活力。其次，它驗證了中國水墨語言系統強大的適應性與生長性。通過畫家富于智慧的創造性轉化，古老的筆墨語匯得以成功表現嶄新的視覺對象與審美感受。再者，他的實踐提供了一種深具“在地性”的文化樣本。他的創作緊密聯結上海獨特的歷史文脈與城市肌理，其現代性是從本土經驗中自然生長出來的，這為全球化背景下保持藝術的文化根性提供了寶貴借鑒。最后，他的整個藝術歷程——從深入傳統、觀察現實，到融會貫通、自成面貌——展示了一條扎實而漸進的藝術創新路徑，強調實踐與積累的重要性。

總而言之，汪家芳的藝術世界，如同一部以筆墨繪就的關于上海這座城市的文化圖志。他的探索深刻表明：深厚的傳統是創新的源泉而非枷鎖；鮮明的時代性源于對當下生活的真切體悟而非空洞的概念；獨特的地域文化特質則是藝術個性的沃土。他以“城市山水”的創造性實踐，不僅拓展了海派繪畫的表現疆界，也為中國水墨畫在當代的傳承與發展，貢獻了一份兼具思想深度與審美價值的上海方案。他的藝術提醒我們，真正的文化自信與創新，源自于對自身傳統的深刻理解與創造性轉化，從而在面對時代浪潮時，能夠以獨特的姿態匯入江河，奔向未來。

汪家芳《歲月如歌》

駐足于他的畫作前，我們感受到的不僅是技藝之美，更是一種文化生命力的生動呈現——它讓我們看到，源遠流長的中國水墨藝術，依然擁有描繪新時代、表達新情感的強大潛能，能夠繼續書寫屬于這個時代的精彩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