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廣州狂買中國書畫，這個日本人開了個博物館

中國文物流去日本，在各時代中有不同的方式，大致有三種：遣唐使時代，被僧人帶去一些；足利義滿時期，幕府將軍們崇尚唐物，于是有了類似“東山御物”的收藏，又有一些；再后來就是近代辛亥革命后，羅振玉帶著自己的收藏亡命日本京都，大量的中國書畫也開始流入日本，再加上內藤湖南見到中國書畫流向海外，呼吁關西政經人士搜集中國書畫，把東亞文物留在東亞，于是關西就成為了中國文物的收藏圈子。如今關西那些博物館、私人美術館的收藏，基本都是來自于上述三種。

不過最近讀了一本《中國書畫在日本》的書，發現了一個之前不知道，且很難評價的事。有一個日本藏家，其收藏是始于二戰后，也就是說其收藏不屬于上述三個時期，他畫了兩年，在廣州狂掃兩萬件中國書畫，開了個私人博物館，連張大千都慕名前去一探究竟。

這就很奇怪，他的中國書畫是怎么來的呢？怎么會有那么多？

這個日本藏家叫原田觀峰，他創立的美術館叫觀峰館。2025年，我還去了一次，特意去看三十周年特展，有王羲之、蘇軾、米芾等法書。

30周年特展，倒推觀峰館創立在1995年。我總習慣性認為日本私人美術館的收藏，多來自于近代，日本商人趁著戰爭時期搜集的。我大約是從2013年開始逐個游歷日本私人的美術館和中國文物收藏，當時國內出版物沒什么相關的論著，社交網絡也不像如今那么發達。所有的信息，我都是從一些文章中的縫隙間找到，再按圖索驥逐步尋找。比如我在葉喆民的書里看到靜嘉堂文庫，在阿城的書里，得知泉屋博古館，在去參觀造訪的過程中，在這些博物館里其他展覽的海報中，又進一步發現新的未知的私人美術館，之后又一個個去造訪。

印象中，當時故宮的《紫禁城》雜志有日本私人美術館的介紹，類似連載，相當于一期介紹一個。另外，大約是2014年秋，我在有京都鄰館買到過一本日本的出版物《中國書畫探訪―関西の収蔵家とその名品》，可惜是日文，只能大概獲悉一些美術館的基本信息。

好在一年后的2015年，這本書出了中文繁體版《中國書畫?日本收藏》，我趕緊收了一本。兩年后的2017年，上海書畫出版社的“藝術與鑒藏”系列，出了一本《中國書畫在日本》，副標題是“關西百年鑒藏紀錄”，雖然整本書的結構都變了個樣子，但和日文比對，應該就是把《中國書畫探訪―関西の収蔵家とその名品》翻譯了重新換了個體例出版。

最近重新讀這本書，發現了前面所說的“難評”的事情。所以說書是值得反復讀，是常讀常新的。說的就是這個原田觀峰，他的收藏叫“觀峰收藏”，大約有兩萬五千件中國書畫資料，而他的中國收藏事業，是始于昭和四十一年，也就是1966年4月的首次訪華之行。

這就說明他的收藏和之前所說的中國文物流入日本三個重要時期無關，既不是遣唐使，也不是東山御物，更不是近代戰爭時期。那他的兩萬五千件中國書畫哪兒來的呢？

書里說，他是參加了一個旅行團，由每日新聞社主辦的書法文化交流友好訪華視察團，在差不多要回程的時候，去了當時在廣州舉辦的第十九屆春季廣州交易會，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廣交會”，知悉了在會上可以購買場中書畫，并且在回國后，又通過株式會社九州友好貿易協會，大量購買書畫、拓本、法帖、文具等等類別廣泛的文物，到了1968年，也就是兩年之后，他的收藏總數已高達兩萬件以上了。

當時，張大千聽說原田觀峰買了那么多，心生好奇，特意飛去原田觀峰在福岡的家里一看究竟，從他的記載大致也和原田觀峰所說的購買時間、階段情況一致。

那為什么1966年的“廣交會”可以買如此巨量的中國書畫文物呢？書里說，當時對沒收移交相關部門的文物予以鑒定之后，有一部分就以獲取外匯為目的，在廣州的“廣交會”大量售出。1966年10月的第二十屆秋季展，1967年4月的第二十一屆春季展，以及11月的第二十二屆秋季展，三次廣交會，原田觀峰就買了兩萬多件。

我造訪觀峰館的時候，其實感受也挺怪異的，據說原田觀峰還沒等到整個美術館完全弄好開業，就去世了。但館內還是可以感受到他“書畫愛好者”私人趣味。就是沒什么珍藏，大都是拓本或復印件。他特意做了一個書法的通史，來展現中國書法各個時期的精髓，而他也特別推崇王羲之和顏真卿，專門辟了一層來展示這兩位的書法，不過可想而知，也都是拓本和復印件。

另外，在觀峰館里還能見到“復原的碑”，用一塊巨大的石頭還原碑的原樣，并在其上貼以碑文的復印件。可見原田觀峰對書法之癡狂。

張大千去看他的收藏后，也記錄了觀感，他給出的鑒定意見：

1、由數量比例觀之，真跡較少，但粗制濫造或不堪鑒賞的偽作并不多。

2、早于清代的作品，真跡更少，但這些偽作大抵都制作于清代以前，用材、裝裱俱佳，不能說全無價值。

3、同治、光緒年間的作品，真跡較多。

為什么會這樣的呢？其實原因也容易理解。根據1960年7月12日頒行的“文物出口鑒定參考標準”，乾隆六十年以前的書畫，是不允許出口的，但此禁令只針對真跡，復制品不在此限。所以如原田觀峰買到的，清代之前的作品，大多數都是偽作，而同治年間以及以后的作品，才包含較多的真跡。即使是真跡，也大多是以南方創作者為主的，不甚出名畫家的作品。

所以，該怎么說呢？真是很難評。中國真是大國，書畫創作者無數，特別是江南地區，除了歷朝歷代報得出名字的名畫家之外，還有無數籍籍無名的畫家；名畫家的作品，基本都是皇家收藏，或官員、巨賈等等大藏家，相對于小富小康之家，可能家里也多少有一些書畫，就多來自于無名畫者，或者是偽作了。

其實放在現在也是如此，看孔夫子上，或者大小拍賣會上，既能找到近代名人的墨跡，也有許多當代的畫者、書者作品，價格也不算高，如果想要收藏，也不是件難事。原田觀峰買的兩萬多件，基本就是這么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