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湖上清風已百年》：現代中國的中國畫嬗變

百年前，西學東漸的浪潮沖擊古老中國的畫壇，中國畫何去何從成為一代代藝術家面臨的挑戰，至今余緒猶存。

百年來，無論是提倡“引西潤中”的融合派，還是提倡“借古開今”的傳統派，都對推進中國畫走向現代化做出了巨大貢獻，崛起了齊白石、陳師曾、金城、周肇祥、姚華、陳半丁、蕭俊賢、蕭謙中、王夢白、王雪濤、溥心畬、于非闇、胡佩衡、秦仲文、陳少梅、啟功等大批名家。正在中國美術館展出的《湖上清風已百年——京津畫壇藝術文獻研究展》，就為觀眾“描繪”了這段現代中國的中國畫嬗變。

匯集近200件名家作品

二十世紀上半葉，海上、嶺南、京津，成為中國畫的三大重鎮，其中京津畫壇是以借古開今的傳統派為主體。在“中國近世之畫衰敗極矣”的疾呼下，在以科學主義為基礎的西方寫實繪畫的輸入中，京津畫壇植根于古都悠久的歷史文化積淀，在南來北往的人文薈萃中成立各種畫會。從文人雅集性質的宣南畫社、松風畫會到“提倡美育、發揚畫法”的北大畫法研究會，從“精研古法、博采新知”的中國畫學研究會到“提倡風雅、保存國粹”的湖社畫會，他們在開放視野中進行中西對話、古今會通，也堅守“文人畫之價值”。一大批書畫文藝名家不僅為中國畫進入美術院校教育奠定了基礎，打破傳統風格流派隔閡以培養全面綜合之人才，而且成為新中國最早建立的畫院的中堅力量。

《湖上清風已百年》展覽匯集近200件名家作品，輔助展出大量早期出版文獻，勾勒中國畫學研究會與湖社畫會發展之脈絡。策展方中國美術館表示，展覽在呈現京津畫壇整體藝術生態和多元面貌的同時，既重啟對他們的研究評價，也為今日中國畫的發展提供啟示鏡鑒。

一番觀展，有一種發現中國畫在靜靜變遷而且內容技法精神在豐富的感覺。策展方表示，“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光而不耀，靜水深流”，這既是中國繪畫的永恒之美，也是其生生不息的承變之道。

齊白石：江上群帆

陳師曾：松壑詩思

金城：秋山雨后

周肇祥：折枝花卉

“湖上”“清風”意指有二

本次展覽冠名“湖上清風已百年”，清雅詠頌間高度概括了京津畫壇名家的藝術貢獻。

所謂“湖上”，用意大概有二。其一，意指中國畫學研究會和湖社畫會。中國畫學研究會成立于1920年，是在北洋政府徐世昌支持下創立的，金城為會長，周肇祥為副會長，另一位重要人物是更看重古代文人寫意傳統的陳師曾，會員達到數百人，成為北方規模最大的中國畫社團。中國畫學研究會不僅組織會員切磋畫藝、探討藝理、舉辦展覽、創辦雜志，而且注重培養畫家隊伍，一些畫家受聘擔任授業導師指導學生創作。湖社畫會則從中國畫學研究會分立而來，1926年金城病逝，其子金開藩與周肇祥不和，另起爐灶。因金城別號藕湖，且為其入室弟子都取“湖”字為號，故取名“湖社”。湖社畫會成員主要是金城生前故友、授業弟子以及再傳學子，運行機制上與中國畫學研究會一脈相承，且成員多有交叉。

兩會分別出版了《藝林月刊》《湖社月刊》，在畫壇影響很大，兩會會員后多匯聚在新中國成立最早的畫院——北京中國畫院，齊白石是該院首任名譽院長、葉恭綽是首任院長。另外，當年湖社畫會弟子散布于全國多地，由此衍生出多個畫會分會，包括天津分會、鎮江分會、泰安分會、上海分會等，以天津分會影響最大。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湖社畫會及分會暫停活動。直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北京、遼寧湖社畫會成立，堅守和發展中國畫的陣營又有了湖社畫會的名號。

其二，意指為中國畫學研究會建立畫會宗旨的金城。金城，中國近現代畫家，民初北京畫壇領袖。浙江吳興人，字鞏北，原名紹城，號北樓，又號藕湖，他生于北京，卒于上海。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研究員郎紹君認為，金城視宋代以來的工筆為畫學正宗，寫意為別派，提倡學習與恢復宋畫傳統。但認為他是復古派似有不妥，著名畫家王一亭用“新舊冶溶，故步不封”評價金城，較為準確。金城的主張對京津畫壇產生了深刻影響，胡佩衡、秦仲文、吳鏡汀、劉子久、陳少梅、徐燕孫、劉凌滄等一大批畫家，大多依循其原則。

陳半丁：群仙祝壽

蕭謙中：蜀道難行圖

蕭俊賢：擬黃一峰溪居圖

徐世昌：月圓雙桂

所謂“清風”，大概也有兩層意思。其一，主要意指當年一大批書畫文藝名家持續為畫壇帶來了一縷清風。他們堅定文化自信，自覺肩負起探究中國畫如何發展的歷史使命，不計名利，出專刊、辦展覽、搞公益、辦教育、勤交流、倡風雅，一掃晚清畫壇的因襲守舊，使得中國畫得以大步前行、跟上時代。

其二，意指鼎力支持舉辦本次展覽的私人藏家雙馨齋主人。其書畫收藏以湖社畫家為主體，扇畫甚為精富，文獻資料詳備。而且在提供部分名家展品同時，慨然捐贈30余件藏品和大量文獻，填補中國美術館于京津畫壇收藏之不足，為學界深入研究提供第一手材料。此舉也可謂是一股清風。

王夢白 顏伯龍：雞

陳少梅：秋江雨渡

葉恭綽：紅梅

李苦禪：萬里一擊中

欣賞名家真知灼見

展覽精心摘編了金城、陳師曾的藝術創作理論總結和幾位美術評論家的宏觀概述，為觀眾深入了解北方中國畫走向現代的發展脈絡提供了參考。

金城曰：“世間事物，皆可作新舊之論，獨于繪畫事業，無新舊之論。何以言之？畫之為道，在乎精神，在乎法度，無所謂新舊也。”“學者當祛門戶之見，融古今之理，師自然之妙，發自我之真，斯可與言畫矣。”

陳師曾曰：“何謂文人畫？即畫中帶有文人之性質，含有文人之趣味，不在畫中考究藝術上之工夫，必須于畫外看出許多文人之感想，此之所謂文人畫。”“文人畫之要素，第一人品，第二學問，第三才情，第四思想。具此四者，乃能完善。蓋藝術之為物，以人感人，以精神相應者也。”

中央美術學院教授薛永年說，以中國畫學研究會為代表的民初北京畫壇群體，并不拒絕西法的為我所用，但反對全盤西化和盲目崇拜。他們對繪畫精神的崇尚遠勝于形似……他們在中西比較中對中國文人寫意畫傳統與西方現代藝術相通之處的闡發，對明清個性派的發揚，對海派市民文化取向的認同，對古代石刻造像的資取，對通過中日交流而弘揚東方藝術的努力，都促成了20世紀傳統派大師齊白石的異軍突起，從而表明民初的京派繪畫群體已超越了晚清的因襲守舊，而成了與寫實傾向的融合派爭流互補共同推進近代中國畫發展的生力軍。

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李松說，湖社畫會內外的畫界精英，大多在當時北京地區重要美術院校如國立北平藝專、輔仁大學美術系擔任教職，畫會與學校的美術教學互為表里、相互增益，構成這一時代京津地區中國畫人才成長的良性大環境。這一時代的畫家學養、見識、文化結構與前代有很大不同，北京地區特殊的人文環境，故宮皇家藏品的面世和大量的私家書畫文物收藏，使人們對傳統有一個新的認識。不少人曾負笈海外留學，有更為廣博的見識，加之出版物的介紹，南北之間、中外之間有更多的交流。他們在藝術觀上不盡相同，但在維護傳統的立場上是一致的。中國畫學研究會最先提出的“精研古法，博采新知”在當時并不是一個保守觀點的口號，而是具有相當的包容性與開放性。

于非闇：竹鳩

王雪濤：榴枝八哥

秦仲文：深壑泛舟

惠孝同：秋江捕魚

吳鏡汀：王石谷筆意

徐燕林：岳飛

金城 吳鏡汀 劉子久 李上大 管平湖 胡佩衡 馬少軒 陳春耕 韓養癡 姜孝先 朱繩蘭 李樹智 傅星華 孫誦昭 楊令茀 徐慧 張研農 徐宗浩：古寺尋秋圖

了解民初另幾個畫會

展覽還介紹了民國初期的幾個美術團體，它們是：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宣南畫社、松風畫會，展出了其主要成員的作品。

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成立于1918年2月22日，是一個中西結合的兼具美術研究與教育性質的美術社團，以“研究畫法、培養人才、發展美育”為宗旨，蔡元培為會長。該會設有中國畫、西畫兩個班，招收校內外學員，知名畫家陳師曾、賀履之、湯定之、吳法鼎、李毅士、鄭錦、徐悲鴻、錢稻孫、胡佩衡及比利時畫家蓋大士（Kets）等均擔任過中西繪畫導師。1923年，隨著蔡元培辭去校長職位，畫會即停辦。

宣南畫社于1915年成立，由時任司法部次長的余紹宋發起，邀請其師湯定之為指導，成員除了司法界同仁，后又有梁啟超、姚茫父、陳師曾、賀履之、林紓等文化藝術界名家陸續加入。因為最初活動地點是余紹宋在北京宣武門以南的西磚胡同的家中，故命名為“宣南畫社”。宣南畫社活動持續十余年，日常活動以研究書畫、吟詩、討論文章為主，是帶有雅集性質的松散的藝術社團。

松風畫會于1925年正式成立，由溥雪齋、溥毅齋、關松房、溥心畬、惠孝同等五位畫家發起，因溥雪齋有松風草堂而得名。松風畫會成員以清皇室后裔為主，也吸收一些志趣相同的北京地區其他畫家。成員多以“松”字為號，如薄雪齋號松雪、溥毅齋號松鄰、溥心畬號松巢、啟功號松壑、惠孝同號松溪。畫會定期組織成員聚會，賞玩字畫、談論藝術、寫詩作畫等，具有鮮明的文人雅集性質。

觀展有感：筆承古韻煥新顏，湖上清風已百年，彩墨交融呈萬象，群芳競秀耀塵寰。

溥毅齋：星奔電掣

溥雪齋：林泉清集

溥松窗：秋林散驥

吳徵 湯定之 余紹宋：越園寫梅

扇面：嚴復 行書七言詩+徐世昌 深山幽居圖

林紓：北斗洞

原標題：《畫展《湖上清風已百年》：現代中國的中國畫嬗變》

欄目主編：王成浩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樊江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