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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
作者:鄭績
版本:浦睿文化|團結出版社
2026年1月
西南聯大教授如云,能夠開宗立派的更是比比皆是,無論哪一個都是學術史上不可忽略的人物。不過他們的太太們也不弱,即便礙于夫妻不能同校任教的校規,她們仍然能在自己的領域大放異彩。
上文已經提到許多位經歷精彩的女性,往歷史里凝目看去,當年云南的山野間,藏著更多顆閃閃發光的珍珠。
西南聯大教授夫妻中多有珠聯璧合者,能在專業上互相扶持探討,其中一對便是陳夢家與趙蘿蕤。現在但凡提到陳夢家,總不會忘了將趙蘿蕤與之并舉,一對璧人,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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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蘿蕤與陳夢家
陳夢家,中央大學法律學士,獲律師執照,燕京大學文學碩士。大學時認識了聞一多,從此開始寫新詩。他是新月派詩人,古文字學、古史學專家,西南聯大文學院教授。趙蘿蕤,燕京大學教授趙紫宸之女,從小練習鋼琴,畢業于燕京大學英語系,清華大學外國文學研究所碩士,美國芝加哥大學碩士及博士,翻譯家。
趙蘿蕤自小于中國古詩詞和西方語言環境中長大,同時受傳統與現代教育,實在是做翻譯的最好人選。聞一多創辦過《學文》雜志,那時還在燕京大學讀書、不滿二十歲的趙蘿蕤就屢次應命為雜志翻譯外國文藝理論文章。在清華外文所的第三年,她應戴望舒之約開始翻譯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的長詩《荒原》(The Waste Land)。這是一首以晦澀難懂、征引淵博著稱的現代派長詩,艾略特為寫該詩引用了33個不同作家的作品以及多種歌曲,引入包括梵文在內的36種外語,還特別強調了有關圣杯的傳說、英國人類學家弗雷澤(James George Frazer)的《金枝》(Golden Bough)和塔羅紙牌、漁王、耶穌等傳說。譯文先在雜志《新詩》上發表,1937年由上海新詩社出版,她的老師葉公超為之作序。邢光祖先生評論說:“艾略特這首長詩是近代詩的‘荒原’上的靈芝,而趙女士的這冊譯本則是我國翻譯界的‘荒原’上的奇葩。”趙蘿蕤因此一舉成名。1946年,陳夢家夫婦在美國時還和艾略特見了面,艾略特請趙蘿蕤在哈佛俱樂部晚餐,詩人即席朗誦了《四個四重奏》的片段,并且在她帶去的兩本書《1909—1935年詩歌集》和《四個四重奏》上簽名留念,還在前者的扉頁上題寫了“為趙蘿蕤簽署,感謝她翻譯了《荒原》”的英文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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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蘿蕤是譯詩的嬌小姐,陳夢家是寫詩的窮小子,但是趙蘿蕤獨愛陳夢家。這對因詩結緣的戀人合作過《白雷客詩選譯》,發表時署名“蘿蕤·夢家”。按中國習慣,蘿蕤在前,以示對女性的尊重;按西洋習慣,夢家是他們共有的姓氏。
陳夢家的老師錢穆說,如果燕京評選“校花”,那么第一名非神學院院長趙紫宸的千金莫屬,不過趙小姐“追逐有人,而獨賞夢家長衫落拓,有中國文學家氣味”。新月派但有活動,趙蘿蕤只要知道,都會主動跑去參與,只因為陳夢家也會在場。其實她一點也不喜歡新月派的風格,參加派對不是為了詩,全然是因為人。趙蘿蕤一向坦蕩,從不諱言是自己先追的陳夢家,更不會扭扭捏捏修飾往事。晚年的時候有人拿著陳夢家年輕時的情詩來問,是不是寫給你的?趙蘿蕤手一揮,說,這是寫給孫多慈的。孫多慈就是那個讓徐悲鴻離了婚的女學生,最后嫁給了許紹棣。各人自有緣法,趙蘿蕤的做派好生大氣,是真正名門閨秀的心胸教養。
半個世紀以后,有晚輩問八十歲的趙蘿蕤:在燕大,你的外號叫林黛玉,有許多追求者,你卻追求了陳夢家。為什么?是不是喜歡他的詩?
“不不不,我最討厭他的詩。”
“那為了什么呢?”
“因為他長得漂亮。”
從清華外文所畢業后,趙蘿蕤在清華西語系任助教。抗戰爆發時,趙蘿蕤夫婦應父命在浙江德清鄉下避難,陳夢家與聞一多取得聯系,由聞一多推薦,朱自清報梅貽琦批準,獲聘往長沙臨時大學任教,于是兩人先往長沙,再去昆明。西南聯大規定夫妻不能于同一所學校任教,陳夢家去教書,趙蘿蕤遂居家學做主婦。“我是老腦筋,妻子理應為丈夫作出犧牲。但我終究是個讀書人。我在燒菜鍋時,腿上放著一本狄更斯。”1939年后,趙蘿蕤在云南大學、云大附中兼課,還給人當鋼琴私教。
右手鍋鏟、左手狄更斯的趙蘿蕤終究不是一個純粹的主婦,她“長英國文學,勤讀而多病。聯大圖書館所藏英文文學各書,幾乎無不披覽”。讀書之余,她寫作投稿,見于《大公報》《生活導報》等處,還翻譯出版了意大利作家西洛內的反法西斯小說《死了的山村》。
作為《荒原》的第一位中譯者,趙蘿蕤在1940年受重慶《時事新報·學燈》主編宗白華之約,寫了一篇題為“艾略特與《荒原》”的文章,全面評析了《荒原》這首無一字無來歷的艱澀長詩的藝術特色。這篇文章是國內評論艾略特的先驅,開了把西方現代派文學譯介到我國的先河,對包括“九葉詩派”在內的不少新詩人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趙蘿蕤的小品文數量不多,幾乎都是現實寫照。當時的生活自然艱難,嬌小姐初學廚,亦不免狼狽,但趙蘿蕤的文筆坦率直截,寫得甚是有趣,樂觀而有生氣。正如她在《一個樂觀者》中所寫:“我永遠便是個樂觀者。我覺得一切悲傷事結果都是最大的喜事,一切淚珠恨海在世界的喜劇場中都是些美麗的點綴,珍貴的紀念,活潑的教訓,經驗的演進。”
文如其人,這位寫詩、譯詩,被許多人追求的英文系校花,一點兒也沒有文藝病,行文爽利詼諧,半點兒不見感傷糾結。無論是詩歌、譯作還是散文,她的語言都極具風格,富有節奏感,金句迭出,善用意象,既干凈又豐富,這樣的文字光靠天賦和教育都不足夠,必得有童子功,有好師長,有好感覺,還要有好筆頭,實在太難得了。
她外號“林黛玉”,是因為瘦弱多病且是個才女,但她有一顆強大的內心,從不作呻吟之語,即便是寫詩,她的詩句中也透著冷靜鋒芒。她是一個富有決斷力的戰將,一生處理事務頗具倒拔垂楊柳的勇武,這是一個“林黛玉版的魯智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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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蘿蕤
從氣質上來說,后來一直做學問的陳夢家更像一個詩人,而趙蘿蕤則是天生的文藝評論家。良好的古詩詞和中英語言文學訓練,理性客觀的個性,敏銳的審美直覺,再加上開闊的學術格局,若是一個男性,若能生逢其時,學術史上一定有屬于她的章節。可惜為了支持丈夫,西南聯大八年,讀書寫作都靠后,她的主要活動是做飯、養豬、喂雞、種菜、縫補,找地方教書補貼家用。
趙蘿蕤和陳夢家沒有孩子,家累不算太重,但陳夢家一向窮,外面兵荒馬亂,家里也不免手忙腳亂。趙蘿蕤甘為主婦,事必躬親。現在再看當年她發表在報刊上的小散文,很能清楚地看到能干主婦是如何煉成的。從《一鍋焦飯 一鍋焦肉》到《廚房怨》,再到《一個忙人》,她在文章里抱怨著“一早起來蓬頭散發就得上廚房”,“沒有一本書不在最要緊處被打斷,沒有一段話不在半中腰就告辭。偶有所思則頭無暇及緒,有所感須頓時移向鍋火。寫信時每一句話都為沸水的支察所驚破,縫補時每一針裁都要留下重拾的記認”。可是讀者也不傻啊,每每為她的幽默莞爾,這確是牢騷,可并非幽怨,讀者看到的是生機勃勃,積極冷靜。
趙蘿蕤的這些小散文在當時很受歡迎,聯大師生都很愛讀,常常被人提及,她所寫的外國文藝評介文章更是引來不少討論。
起先趙蘿蕤連飯都不會燒,不是焦煳就是稀爛。初到昆明,住在圓通山,陳夢家去上課,趙蘿蕤和才剛初二的弟弟趙景倫在家想法子生火做飯。第一次管家,姐弟二人一邊用小火爐子燒飯,一邊各自讀書,結果是一鍋焦飯,一鍋焦肉。趙蘿蕤發表在《大公報》上的那篇《一鍋焦飯 一鍋焦肉》就由此而來。之后搬到平正街10號,同院的馮友蘭太太任載坤廚藝是出了名地出色,她遂拜師學藝。苦練一年,換得中文系教授浦江清在家書中提了一句:“夢家夫人從馮太太學菜一年,稍有成績,但不出奇。”任載坤能用土豆當酵母做面包,馮友蘭得斑疹傷寒時只能吃半流質,她便用里脊肉和豬肝燒湯,自己搟出又薄又細的面條下在湯里。鄰居見了說,就是只吃馮太太做的飯,病也會好。
做菜哪有這么容易,但禁不住天天習練,這門手藝趙蘿蕤終于大成,所制蘇州菜遠近聞名。朱自清的太太陳竹隱當時在成都,朱自清無人照料又有胃病,瘦成一把骨頭,家家戶戶看著不忍。除了一班老朋友,陳夢家、沈從文等學生輩的同事也紛紛擔起照顧的責任,趙蘿蕤和沈從文的夫人張兆和都是南方人,口味與朱自清相近,常常特意為朱自清做些好消化的蘇式小點。陳夢家常常邀他來家中吃飯,朱自清飯后在日記里寫:“菜肴不錯!又進食逾量。”
做飯以外,趙蘿蕤還學著開辟菜園。費孝通說中國人愛種菜,不管在哪里都要種菜,這是真的,寫《鄉土中國》這一章時他很可能也是想到了家家必備的菜園子。撒下種子便能省下菜錢,西南聯大教授家中不種菜的實在不多。趙蘿蕤也開了一個菜園子,且越圍越大,里面品種齊全,黃瓜、刀豆、辣椒、絲瓜、茄子和“亭亭玉立”的番茄,樣樣都有,終成一個遠近聞名的大菜園。她向當地人學習如何播種、搭架、除蟲,彈鋼琴的手很快就掌握了一個小土窩灑兩粒刀豆種的技術。
趙蘿蕤的菜園子面積大,品種齊全,而且菜長得特別好,因為她學會了施肥。她和當地農民交情很好,時時討教農務,認真學習實踐,很快便掌握要領。她能赤著腳,挑著糞擔,踩進菜園子里一瓢一瓢地灑肥料。這工作大概總有些無聊,她便右手持糞瓢,左手持一本外國文學書籍,和燒鍋做菜時一樣。家務之余,手不釋卷,真乃讀書人本色也。林黛玉便是林黛玉,性情再是爽直,勞作再是辛苦,也不會變作孫二娘。
種菜不夠,她還養雞,拿菜葉子和米糠喂了一群雞。養雞且不足,她又養了豬。聰明人樣樣皆能,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過起苦日子來有聲有色。1939年后,她找到了兼職,每天下午要出門上課。于是早上喂雞澆園子,中午做飯,飯后交由陳夢家洗碗,因為她自己要“拔腳赴校連吊兩小時嗓子”。
陳夢家倒不是“老腦筋”,他不但洗碗,還幫廚。朱自清是真的“老腦筋”,陳夢家約他中午十二點來家吃飯,朱自清十點多到,卻發現飯菜已經上桌,因此“不悅”,其實是趙蘿蕤下午要出門上課,因此早早將飯菜準備好,由陳夢家出面招待。還有一次,也是中午,大家在吃飯,趙蘿蕤卻躲在廚房吃面包黃油簡餐,朱自清覺得失禮,其實也是趙老師趕著要去上課,來不及也。
趙蘿蕤交朋友貴在坦誠,為人不拘小節,忙碌之下禮節或有欠缺,但端上桌子待客的全是真心實意的好東西。趙蘿蕤已經練出廚藝,家里有雞有豬有菜園子,就是沒有小孩,每次招待客人菜式豐盛,蘇式大菜輪番上陣。朱自清在日記里偶有失禮的抱怨,卻次次承認吃得實在不錯。有時家中有比較好消化的面包,陳夢家還會給朱自清帶上幾個。朱自清性格內斂,臉皮特別薄,自尊自持,續個弦對方如此主動都能拖上好幾年,好朋友實在不算多,若真生氣在意,他不可能常去陳夢家那里,實際情形必是所受招待令其賓至如歸。
吳宓來,趙蘿蕤滿口牢騷:“蘿蕤自治菜飯,嘆曰:淘米燒柴,半日,已苦死矣!”嘴上雖這么說,手上卻不停,和陳夢家兩人蒸饅頭煮牛肉,讓吳宓飽餐一頓,“至以為美,而不易得也”。聞一多去陳夢家那里,說起自己茶葉斷供許久,天天喝白水,趙蘿蕤馬上找出茶葉相贈,估計還附贈玩笑幾句。聞一多回家寫信給太太:“快一個月了,沒有吃茶,只吃白開水,今天到夢家那里去,承他把吃得不要的茶葉送給我,回來在飯后泡上一碗,總算開了葷。”趙蘿蕤的慷慨仗義是出了名的,當時的面包、牛肉、茶葉有多珍貴,大家心里都有數,哪里有什么“吃得不要”的物資。誰要是把朱自清和聞一多那些“摟草打兔子”的牢騷當真,真以為趙蘿蕤得罪了朋友師長,那可實在是刻舟求劍了。
陳夢家與理學院院長吳有訓兩家住得很近,關系極好,每周必有小聚。吳夫人王立芬比趙蘿蕤大九歲,她們都熱愛音樂和藝術,都會彈鋼琴,喜歡書畫,日常以姐妹相稱,吳家二女湘如是陳家的干女兒。其間吳有訓大病一場,陳夢家夫婦常常探望,送來補身的食物,趙蘿蕤還把湘如接到自己家照管過一段時間。陳夢家夫婦去芝加哥以后也常牽記著朋友,1945年錢端升去美國參加學術會議,特意繞道芝加哥看望老友,夫妻倆采購了一大堆禮品讓錢端升帶回給國內的聯大同人,給吳有訓的特別周到,連湘如的發夾都沒忘記。
大家都是有慧眼的,趙蘿蕤因此結交了一大堆“心照不宣”的朋友。1948年底,兵荒馬亂,剛在美國芝加哥大學完成博士答辯的趙蘿蕤費盡周折從美國回北平,甚至來不及拿到博士證書,“進入市區,我先到北大的湯用彤先生家里。我先到廚房里察看,有兩三棵大白菜,幾個雞蛋。我發明了每家住一夜的辦法。在昆明的八年中,我們結下了無數心照不宣的朋友,可以輪流住上一個月的”。湯用彤是陳夢家和趙蘿蕤的老師輩,湯太太張敬平相夫教子,是一位非常賢淑的傳統女性。趙蘿蕤一進湯家就先看廚房,一來可見兩家關系之密切,二來也可知趙蘿蕤個性爽利,不拘腐禮。
湯用彤,哲學家,與陳寅恪等人并稱“哈佛三杰”,這真正是個不理家事的。有一個著名的笑話,湯用彤一切吃穿均由太太打點,每天早上吃饅頭時,太太會往里面夾入芝麻粉為他補腦。有一天早上,張敬平錯將茶葉末當成芝麻粉夾進了饅頭,湯用彤對太太全盤信任,照吃不誤,全部吃完之后方說,今天的芝麻有點澀。
好在陳夢家并不是完全的甩手掌柜,他不但幫忙家務,且非常支持妻子的學術事業。1944年他去美國芝加哥大學講學的時候,就把趙蘿蕤帶上了,從自己的講學津貼里擠出錢來,竭力勸說她攻讀博士學位。陳夢家先回國,她在芝大待足四年,回國后先在燕京大學西語系,院系調整中燕大不存,她便調入北大西語系。
這樣剛強開朗的人兒,戰亂年代視若等閑,卻在陳夢家自縊后精神分裂,終身需服藥控制。好在“文革”以后她在北大恢復了工作,不但帶博士生,還譯出了全部的《草葉集》。
本文選自《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一書,為書中《鍋鏟與詩》一文的部分內容。
原文作者/鄭績
摘編/張進
編輯/張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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