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夏天,陽光把稻田曬得滾燙,我握著鋤頭的手滿是汗水,心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迷茫。高中畢業后,我沒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只能跟著父母在田里刨食,這一干,就是兩三年。看著昔日的同學要么進廠上班,要么外出闖蕩,我卻被困在這片黃土地里,前途一片渺茫。
就在我近乎絕望的時候,轉機突然來了。那天午后,我正在地里除草,大隊主任李叔急匆匆地從田間小路上走來,老遠就朝著我喊:“顯平,顯平,快停下,有好事找你!”我擦了擦額頭的汗,疑惑地走過去,只見他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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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平,我給你找了個工作,你愿意去做嗎?”李叔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間來了精神,激動地追問:“什么工作?李叔您快說!”“咱們大隊小學的劉老師得了重病,回家治療了,現在教師崗位空著,我想讓你去當代課老師!”李叔一邊說,一邊伸手往口袋里摸索著煙盒。
我一聽是代課老師,心臟瞬間狂跳起來。其實高中畢業時,我就曾夢想過站上講臺,只是當時附近學校沒有空缺,這個愿望一直沒能實現。可興奮過后,猶豫又涌上心頭。我趕緊從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剛買的煙,抽出一根遞給李叔,又掏出火柴給他點上,小聲說:“李叔,我想去,可我擔心做不長久。萬一劉老師病好了回來,我不還是得被趕走?”
李叔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圈白霧,看了我一眼后,語氣堅定地說:“你放心,我保證你能做得長久。我不是咒劉老師,他得的那病是難治的,想好轉恐怕不容易。我是大隊主任,得為學校的孩子們考慮長遠,必須找個靠譜的人接替他。再說,做老師多體面啊,走到哪兒都受大家尊敬,好好干爭取轉正,以后工資不低,老了還能領退休金,比你在家種田強多了。”
李叔的一番話,徹底打消了我的顧慮。能實現當老師的夢想,還有這么好的發展前景,這樣的機會我怎么能錯過?我立刻笑著答應:“行,李叔!這個機會您就留給我,別再找別人了!”“太好了,省得我再費功夫!”李叔也高興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接下來的幾天,我心里一直惦記著代課的事。和李叔聊天時,他無意間提到我家魚塘里的鰱魚,說每次路過都能看到那些鰱魚浮在水面換氣,看起來特別肥。我心里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天下午就去魚塘里撈了兩條十斤重的大鰱魚,用繩子串著送到了李叔家。李叔客氣了幾句就收下了,第三天一早就通知我,讓我去學校報到。
走進小學的那一刻,我心里滿是忐忑又充滿期待。簡陋的教室,破舊的課桌椅,還有孩子們一雙雙清澈的眼睛,瞬間讓我有了責任感。我教的是四年級,每天備課、上課、批改作業,雖然忙碌,卻格外充實。慢慢的,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份工作,整個人的精神面貌也煥然一新,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迷茫頹廢。
每當看到學生們的成績一點點提高,我心里就會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在這些學生里,我最喜歡的是趙建軍。他雖然家境不好,卻格外刻苦,學習進步特別快,而且總是追著我問問題。每天放學,其他同學都急著回家,只有他會留下來,把當天沒弄懂的知識點一一問清楚才肯走。
可到了新學期開學,我卻遲遲沒看到趙建軍的身影。一周過去了,他的座位始終空著,我心里越來越著急,總覺得放心不下,決定周末去他家里看看。周六一大早,我打聽著找到了趙建軍的家,那是一間破舊的土磚瓦房,院墻都有些傾斜,看起來十分寒酸。
我推開虛掩的院門,院里靜悄悄的,沒人應聲。繞到屋子后面,我才看到趙建軍,他正蹲在豬圈旁喂豬食,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臉上還沾著泥土。看到我突然出現,他嚇了一跳,手里的豬食瓢都掉在了地上,急忙站起來問:“寧老師,您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怎么新學期不去上學了?”我走上前問道。趙建軍低下頭,眼神有些躲閃,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見他這樣,我更擔心了,跟著他走進屋里。屋里空蕩蕩的,沒什么像樣的家具,他熱情地要給我泡茶,翻遍了整個屋子都沒找到茶葉,最后只能端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
坐下后,趙建軍才慢慢向我道出了實情。原來他父親早逝,家里全靠姐姐支撐,實在拿不出錢交學費,只能輟學在家幫著干活。說著說著,他的眼睛就紅了,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抖。我聽著心里酸酸的,正想安慰他幾句,他突然站起來說:“寧老師,您先坐著等會兒,我去地里叫姐姐回來給您做飯。”
“不用不用,我就是來了解下情況,馬上就回去了。”我趕緊站起來阻止。可趙建軍卻很固執,非要讓我留下,我只好陪著他在屋里等。無聊之余,我在屋里走動了一圈,走到一個高腳茶幾旁時,看到上面放著一個靈位,靈位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輕,我一眼就猜到是趙建軍的父親。
十幾分鐘后,趙建軍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皮膚黝黑,卻很精神。“姐,這是我們的寧老師。”趙建軍趕緊介紹。女孩立刻露出熱情的笑容,說道:“寧老師,辛苦您了,怎么還特意跑到家里來?您肯定餓了吧,我馬上做飯!”我剛想說話,她已經轉身走進了廚房。
沒過多久,我就聽到廚房傳來女孩的聲音:“建軍,去把那只冠特別大的母雞抓來。”趙建軍應了一聲,就往外走。當我看到他提著一只肥碩的母雞走向廚房時,心里咯噔一下,才意識到他們要殺雞招待我。我趕緊沖過去攔住他,伸手去搶他手里的雞:“建軍,別殺,這雞不能殺!”
趙建軍緊緊抓著雞不放,我們倆拉扯起來。聽到動靜,他姐姐從廚房走了出來,看到這一幕,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寧老師,您別這樣。家里沒什么好招待您的,這只雞是我們僅有的能拿出手的東西,您就收下我們的一點心意吧。”“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雞絕對不能殺!”我態度堅決地說,“你們平時怎么吃,今天就怎么吃,不用特意招待我。要是殺了雞,我今天就一口飯都不吃。”
見我態度如此堅決,趙建軍的姐姐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讓趙建軍把雞放了。最后,她從雞窩里摸了四個雞蛋,做了一份蒸蛋和一盤辣椒炒蛋。吃飯的時候,姐弟倆把兩道菜都推到我面前,自己卻拿著窩窩頭,一口都不肯動。看著他們淳樸的樣子,我心里特別難受,放下筷子說:“你們也吃,咱們一起吃。”在我的再三堅持下,他們才拿起筷子夾了一點點。
吃完飯,我和趙建軍的姐姐聊起了建軍上學的事。她紅著眼圈說:“我也想讓他繼續讀書,可家里實在太困難了,實在拿不出學費。”我看著坐在一旁低頭不語的趙建軍,心里做出了一個決定。“姐,建軍是個好苗子,特別聰明又刻苦,要是因為沒錢輟學,太可惜了。”我頓了頓,接著說,“只要你們愿意讓建軍繼續上學,他的學費我來承擔。”
聽到我的話,趙建軍的姐姐愣住了,半天都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哽咽著說:“寧老師,您真是個大好人……要是您真心幫忙,我以后一定竭盡全力報答您!”“不用報答,我就是不想看到好苗子被埋沒。”我笑著擺擺手。她立刻叫趙建軍給我磕頭,我趕緊拉住他:“不用這樣,好好讀書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最終,趙建軍重新回到了學校。
從那以后,趙建軍的姐姐經常會來學校看我,每次都帶著家里種的蔬菜和水果,總是第一時間讓我嘗鮮。我幫趙建軍交了兩年學費,直到他上了初中,家里的經濟情況慢慢好轉。后來,她憑借自己摸索的養魚技術,在村里承包了幾口魚塘,收入越來越高,家里的日子也漸漸好起來了。
這時候,我已經25歲了,婚事成了家里人最著急的事。父母托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約定好幾天后見面相親。可就在相親的前幾天,趙建軍的姐姐找到了我,說想咨詢我一些養魚的技術問題。那天放學后,她跟著我走出學校,我們沿著鄉間小路慢慢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走到一處僻靜的樹林邊時,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抱住了我。我瞬間愣住了,心跳加速,渾身都僵住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她在我懷里抽泣著說:“寧老師,你是個好人,我真心喜歡你。聽說你要相親,我心里特別難受。寧老師,你能娶我嗎?”
我慌亂地推開她,支支吾吾地說:“你……你讓我太突然了,我們……我們先交往一段時間再說吧。”她擦去眼淚,臉上露出了羞澀的笑容:“好,我們先交往,我每天都來看你。”就這樣,我們開始了交往。她每天都會給我帶來親手做的飯菜,變著花樣給我改善伙食,慢慢的,我也深深愛上了這個勤勞、善良、淳樸的姑娘。
半年后,我們結婚了。婚后,她在家安心養魚種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則繼續在學校當老師,用心教好每一個學生。幾年后,憑借著出色的工作表現,我順利從民辦教師轉為正式教師,有了穩定的收入和保障。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我依然堅守在教師崗位上,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學生。趙建軍也很爭氣,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在城里找了好工作,還經常回來看望我們。我和妻子的日子過得平凡而幸福,每當想起當年的經歷,我都忍不住感慨:當初一個小小的善舉,不僅改變了學生的命運,也改寫了我自己的人生。有時候,善良真的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溫暖與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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