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俺”“爺們”“老師兒”：老濟南稱謂里的人情味兒

文|楊曙明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承載著一方水土的歷史記憶與人情世故。濟南作為一座歷史悠久的文化名城，其方言中蘊藏著深厚的地方特色與禮俗傳統。以下便對濟南老話中幾個常見的稱謂進行梳理與解讀，以窺見這座古城待人接物的獨特風貌。

在人際交往中，“我”是最重要的稱謂詞匯，不過在濟南老話兒中，“我”往往被“俺”所替代。例如：“俺不”“俺不會”“俺說吧”“俺家里的”等等。舊時濟南有首童謠：“俺叫可賽，上山挖菜，手腳麻利，眼疾手快。”“可賽”是濟南土語“好”的意思。對老濟南們來說，如果把“俺爹、俺娘、俺哥、俺姐”換成“我爹、我娘、我哥、我姐”的說法，他們聽著可能反倒會覺得有些不習慣。

山東是禮儀之邦，濟南又是歷史文化名城，因而濟南人在人際交往中很講究禮儀。例如：“老師”不離口，逢人稱“老師”，就是最為典型的例證。“老師，請問寬厚所街怎么走啊？”“小老師，麻煩你給我幫個忙。”需要特別說明的是，老濟南人嘴里的“老師”之“師”，發音不是普通話的shī，而是有些兒化的shīr。不過，對教師的稱呼不是這樣，而是“老師”就是“老師（shī）”。

普通話里有個“爺們”的說法，此是對成年男性，尤其是老漢的稱謂。可是在濟南老話兒中，“老漢”與“少男”，甚至半大男孩之間，卻可以互稱“爺們”。“爺們，咱爺兒倆下棋，我年輕，你可得讓著我點。”“爺們，你年輕不假，可我讓著你，誰讓著我呢？”“小爺們，快讓讓道，讓我過去。”當然，這種長輩和晚輩之間互稱“爺們”的前提，是雙方較為熟悉，陌生人之間則另當別論。此外，濟南老話兒中“爺們”的說法，還有對“仗義、硬漢”之人敬佩之意。例如：“這人挺仗義的，夠爺們。”

在濟南老話兒中，晚輩對長輩還有“老爺子”“老太太”的尊稱。“俺老爺子今年快八十了，身體還行，每天都去大明湖邊遛彎。”“俺家老太太今年八十三了，雖然有點耳聾眼花，但生活還能自理。”需要說明的是，這里“老爺子”也可以用“老太爺”或“老爹”來替代，而“老太太”則可以用“老娘”來替代。

濟南人也有“哥們”的說法，不過這種說法多半是年齡相仿的男人們之間的互稱，而且并不完全是按年齡大小來論。“哥們你放心，這事就交給我了。”“哥們，你雖然比我小兩歲，可咱倆這么多年朋友了，這回你怎么著也得幫幫我。”濟南人的“哥們”也可也用“兄弟”來替代，不過“兄弟”之“弟”，發音為dī，而不是dì。

在濟南，“末子”或“小末子”，是長輩對半大男孩的稱呼。“末子，回家給你爹說，我有事先走了。”“你還是個小末子，這活你干不了，過幾年再說吧！”需要說明的是：“末子”之“末”，發音為mǒ，而不是mò。在濟南，半大男孩子叫“末子”或“小末子”，而半大女孩子則叫“小妮子”或“妮兒”。“你這個小妮子真調皮，怎么和個男小子似（shī）的。”“妮兒，你趕快回家，剛才你媽找你來。”此外，濟南人對男嬰的稱呼可為“小子”，對女嬰的稱呼可為“丫頭”，這兩種稱呼都帶著親切的語氣。

關于濟南老話兒“小子”的說法，常態下多半是說者“惱”了，或是瞧不起人的貶義話語。例如：“你小子可別沒事找事，把我惹急了，小心我修理你。”再如：“這小子不是個東西，動不動就耍無賴。”

普通話里的伯父和伯母，在濟南老話兒中，被稱呼為“大爺”和“大娘”，不過這兩個稱呼都有多種語境。就“大爺”而言，一是稱呼父親的大哥，如果父親有多位兄長，則在其稱謂前綴數字即可；二是稱呼上了歲數的老漢，且帶有尊敬的語氣；三是在某種特殊情況下，指傲慢自恃的男子。如“你看他裝模作樣的，坐在那兒跟大爺似(shī)的。”就“大娘”而言，一是稱呼父親的大嫂；二是對年老女性的敬稱。如今，第一種語境的稱謂已經逐漸被“大媽”或“伯母”所取代，而第二種語境的稱謂則已經逐漸被“奶奶”或“阿姨”所替代（“奶奶”一般指更高輩分，“阿姨”則適用范圍較廣）。

在濟南老話兒中，還有“當家的”和“家里的”說法。“當家的”，是媳婦對外人稱呼其丈夫。例如：“俺‘當家的’這兩天受涼了，在家里躺著呢。”而“家里的”，則是丈夫對外人稱呼其媳婦。例如：“俺‘家里的’，這兩天正在忙活著給小女準備嫁妝呢。”此外，老濟南話兒也有“當家子”的說法，不過“當家子”的稱呼，是同姓人之間的親切互稱。例如：“當家子，哪天你得閑來家里坐坐，咱們兄弟好好拉拉。”“拉拉”就是“拉呱”，即“說話聊天”的意思。

濟南老話兒對親戚的稱呼與普通話也有些不同。例如：“姥爺、姥姥”是對外祖父、外祖母的稱呼，“姥姥”亦被稱呼為“姥娘”。再如：“老丈人”和“丈母娘”是女婿對岳父、岳母的稱呼，不過這種稱呼不能當著面說。普通話中的“舅母”，在老濟南人嘴里稱為“妗子”，而“兩喬”或“兩拽”呢，則是姊妹的丈夫之間的互稱，也就是普通話里的“連襟”。普通話里的戀人，在老濟南話兒中互稱為“對象”。

在昔日濟南，商店的經理叫“掌柜的”，營業員叫“伙計”，飯店的服務員叫“跑堂的”或“堂倌”。趕大馬車的稱“車把式”，大戶人家的花匠稱“花把式”，武術高手稱“武把式”，大明湖上和小清河里撐船的稱“船把式”，而光會耍嘴皮子，不干正事的則叫“嘴把式”。

語言是流動的歲月，稱謂是溫情的坐標。這些鮮活生動的濟南老話，不僅勾勒出樸素親切的市井交往圖景，也折射出濟南人重禮、爽直、講人情的性格底色。隨著時代變遷，一些叫法或許已漸行漸遠，但其間蘊含的那份鄉土情懷與禮俗智慧，依然值得被傾聽與銘記。對方言的留存與關注，亦是對一方文化根脈的溫柔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