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人論書,首推吳興元代陸友在《研北雜志》里寫了句“毒辣”的話:唐人臨摹古跡得形失神,米芾得神失形,形神兼備者,唯趙子昂一人。一句話把唐人、宋人統統按下,獨獨把趙孟頫捧上頂峰。陸友并非信口開河,趙氏的確以一人之力,挽回了元朝百年書壇的頹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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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用筆為上”八字訣趙子昂留給后世最響亮的名言只有兩句:
“書法以用筆為上,結字亦須用功,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當則古,無取于今。”第一句是技術論,第二句是方向論。先說技術——趙氏把“用筆”提到“千古不易”的高度,并非夸張。毛筆尖圓鋒健,一按下便生八面,一提起只剩一縷。如何在一按一提之間完成“平、留、圓、重、變”,是永恒難題。至于“結字”,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審美,唐尚法度,宋尚意趣,元尚古雅,結構自然隨潮流改易。但筆鋒與紙絹的摩擦聲,與晉人并無二致,故曰“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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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體兼擅”背后的秘密史家稱趙子昂“精六體”——大篆、小篆、隸、楷、行、草。今人一聽“六體”,便覺炫技,殊不知趙氏最厲害之處在于“打通”。他寫大篆,參以《石鼓》古厚;寫小篆,摻入《嶧山》圓勁;寫隸,暗用《曹全》秀潤;寫楷,則取法鐘王;行草更是直窺右軍堂奧。每換一體,必以羲之筆法為軸心,使諸體雖面目不同,卻血脈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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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當則古,無取于今”——方向比努力更重要趙子昂的第二條語錄,常被誤讀為“泥古不化”。其實,他的“古”并非泛指古代,而是精準地指向魏晉,指向王羲之。他曾言:“右軍總百家之功,極眾體之妙,學書舍此,皆為歧路。”一句話,給天下學書者畫出路線圖:欲進門,先拜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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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非王羲之不可?原因有三:
經過歷史“壓力測試”從南朝《蘭亭》入梁內府,到唐太宗“蕭翼賺蘭亭”,再到宋太宗刻《淳化閣帖》,歷代帝王、書家、學童層層篩選,王羲之始終穩居C位。千年“口碑”不是廣告,而是公選。暗藏筆法“源代碼”羲之生于漢末魏晉,恰值隸書向楷、行、草突變期。他把隸書“平移”筆勢,改造成“絞轉”筆法:鋒面在紙面做圓弧運動,線條因此飽滿、毛澀、有彈性。這種“絞轉”秘技,被趙子昂稱作“八面出鋒”的核心。后人若跳過羲之,便如學拳不站樁,失之根基。結體已成“集體無意識”唐太宗御撰《王羲之傳論》,頒行天下,自此“羲之體”成為中國人對漢字美的默認設置。寫“永”字,一點居正,橫畫略昂,豎鉤內擫,已非某人某派,而是“本該如此”。學書者若另起爐灶,等于跟整個民族的審美基因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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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趙子昂的“學王三步法”趙氏留下的墨跡、題跋,可拼出一套可操作的“王字攻略”:
第一步:摹形以《蘭亭》《圣教序》為課本,日課五百字,先求形似。趙氏自言“臨蘭亭不下萬余通”,毛筆寫禿如帚,可見苦功。
第二步:追神形得七八,便要舍棄“刻板對臨”,轉而“背臨”。趙孟頫常在絹素上默寫《蘭亭》,錯一字則整張撕毀,以此逼迫自己關注行氣、筆勢、節奏。
第三步:化我趙氏晚年寫《前后赤壁賦》,字形已非羲之原貌,但八面出鋒、圓勁使轉,無一筆不來自右軍。他把“王法”化成“趙家樣”,正是“結字因時相傳”的活證。
六、今日學書者的鏡鑒
先立根,再開花今人學書,動輒橫跨唐宋明清,結果成了“拼盤”。趙子昂的路線圖告訴我們:先以王羲之為圓心,再按時代半徑一圈圈外擴,根深自然葉茂。筆法是“1”,風格是“0”沒有筆法,風格再多也是0;有了筆法,后面的0才有意義。趙孟頫一生鼓吹“用筆不易”,看似保守,實則是守住書法的“源代碼”。古為骨,時為肉趙氏寫《膽巴碑》,摻入唐楷體格;寫《洛神賦》,又融入自家行草。骨子仍是王法,外表已隨時代呼吸。學書最忌“古裝僵尸”,也忌“無根浮萍”。趙子昂用一生證明:真正的復古,不是回到過去,而是把過去帶到今天。他把魏晉筆法煉成元人筆墨,再把元人筆墨送回千年之前,完成一次跨時空的握手。今日我們提筆練字,若能循著吳興所指的那條魏晉古道,先拜右軍,后求我神,才算不負毛筆,也不負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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