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血寶馬之戰：東西方文明第一次戰場較量

本文摘選自《絲路風云：兩漢西域開拓與經營》，金建軍 著，標題及小標題為編者所擬，篇幅所限內容略有刪減。

張騫出使西域歸來，給漢朝軍民描述了一個迥異于中原風情的美麗新世界，其中對遠在帕米爾高原以西的大宛國的描述，強烈地吊起了漢武帝的胃口：“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正西，去漢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有蒲陶酒。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

離中原萬里之遙的大宛國，耕田種麥，釀葡萄酒，有好馬，流出的汗像血一樣，當地人說是天馬的后代。

張騫所說的大宛，在今中亞烏茲別克斯坦費爾干納盆地。古希臘時代，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大帝東征波斯帝國，一直打到蔥嶺以西。亞歷山大大帝病逝后，手下將軍瓜分地盤，整個巴克特里亞、中亞河中地區和費爾干地區由希臘化的塞琉古帝國統治。

公元前250年左右，巴克特里亞總督狄奧多特一世宣布獨立，脫離塞琉古帝國，建立大夏。作為近鄰的大宛納入大夏的統治，有明顯的希臘化痕跡。

大宛是個大國，人口三十萬，軍隊六萬人。擁有相當規模的城市文明。當地居民的五官，多有高加索人種的特征。大宛人居住在城墻環繞的都市中，風俗與其南面的大夏相同。

南北朝之后，大宛被昭武九姓統治，史稱破洛那﹑鈸汗﹑鈸汗那等。唐代稱其為寧遠國或拔汗那。明清時為浩罕汗國。

大宛國出產名馬——汗血寶馬。汗血寶馬又叫阿哈爾捷金馬，原產地在土庫曼斯坦科佩特山脈和卡拉庫姆沙漠間的阿哈爾綠洲，是經過三千多年培育而成的世界上最古老的馬種之一。它們奔跑時脖頸部位流出的汗中有紅色物質，鮮紅似血，因此得名汗血寶馬。

元鼎四年秋，一個名叫暴利長的敦煌囚徒，在當地捕得一匹汗血寶馬，獻給漢武帝。漢武帝欣喜若狂，稱它為“天馬”，并作《天馬歌》詠之：

太一貢兮天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

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

沒有戰馬，如何征戰馬背上的匈奴，如何開疆拓土，擴大帝國版圖？

早在文景時代，漢朝就極為重視馬政，在西北邊郡大興馬苑，頒行《馬復令》，規定民間飼養一匹軍馬可免三人徭役，以此鼓勵民間養馬。

漠北大戰結束后，漢軍取勝，但代價慘重，馬匹十四萬出塞，歸來不足三萬。此戰過后，由于戰馬消耗嚴重，漢朝短時無法組織大規模騎兵部隊出征匈奴。寶馬良駒，事關國家安全。

沉醉在葡萄美酒中的大宛貴族沒有意識到，一場因汗血馬而起的戰爭風暴，正在東方萬里之外的長安城蓄勢待發。

01

漢武帝派使者求取汗血寶馬

為滿足漢武帝對汗血寶馬的極度渴望，去大宛搜求寶馬的使者，在路上絡繹不斷。

使者回來報告：“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漢使。”大宛國確實有好馬，藏在一座叫貳師的城市，不肯給我們。

太初元年，漢朝使節車令奉漢武帝之命，再度出使大宛，以求天馬。為了表示誠意，漢武帝特令打制一座金馬，大小與汗血寶馬相仿，又挑選使者數百人押運大量黃金以及其他貴重財物，隨金馬一同獻上。

車令繼張騫之后，作為大漢代表，率領使者團隊又一次踏上絲綢之路。車令一路跋山涉水，萬里迢迢來到大宛。大宛國王和群臣奇貨可居，說“貳師馬，宛寶馬也”，不賣給漢朝。

他們認為，漢朝離大宛很遠，沙磧荒漠，屢屢致人死亡；如從北路來，有匈奴騷擾；從南路來，沒有水草，又往往缺少城郭、食糧。漢朝派數百人作為使團前來，還常因缺乏糧食死亡過半，怎能派大軍前來，所以漢朝肯定對大宛無可奈何。

車令拔劍上前，怒斥大宛王邊陲小夷，不知天威，并當場將金馬擊碎（空心的），然后召集下屬收起財物離去。

覺得受辱的大宛貴族也很生氣：“漢使至輕我！”殺機頓起。車令等人一離開，大宛王立即命駐守東部邊境的郁成王率兵攔截，殺死全部使團成員，奪取所有財物。

消息傳回國內，漢武帝大怒。出使過大宛的姚定漢等人認為，大宛軍事力量薄弱，只要派去三千人馬，用強弩射殺，就可將大宛人全部俘獲。

漢武帝立刻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期望李廣利到貳師城取得寶馬。

02

一征大宛

太初元年，漢武帝“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征發附屬國騎兵六千名，以及各郡國品行惡劣的青年數萬人，組成遠征軍，前往征討大宛國。

又任命趙始成為管理軍紀的軍正官，與趙破奴一起出征樓蘭、姑師的王恢為軍前向導，李哆為校尉，負責軍事指揮。

這支隊伍堪稱混成旅，只能說要么是草率，要么是前幾次大戰之后兵力凋敝。

李廣利軍出玉門關之后，謹慎甄別“南北道”的難易程度，理智地選擇了北道。該道沿途有大國疏勒、姑墨（今新疆溫宿、阿克蘇一帶）、龜茲、焉耆等，人口相對密集，且多有湖泊、綠洲，比南道荒漠易行。隨軍糧食無法自給自足，靠沿途求助緩解壓力，想法是好的，現實卻很殘酷。

北道除了以上幾大國，其余小國何時見過這等陣仗，如何養得起漢軍？

此時漢軍中又多犯罪充軍者，品行不端，李廣利無法節制。北道各國聞知漢軍來到，紛紛閉門堅守，漢軍四處攻城只為糧食。

漢軍的進攻矛頭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轉移，由進攻大宛變成進攻“北道各國”。有些大國不能攻破，數日后漢軍自行離去。

李廣利一邊行軍，一邊打仗籌集糧食，翻過帕米爾高原到達大宛東部邊境之城——郁成城之時，全軍只剩下數千人，饑餓疲憊。漢軍被防守郁成城的大宛國軍隊打得大敗，傷亡慘重。

李廣利與李哆、趙始成等商議：“到郁成城尚且不能攻破，更何況到大宛的國都呢？”于是領兵返回。從出征到返回，歷時兩年，到敦煌時，漢軍士兵只剩下出征時的十分之一二。

李廣利派人上奏漢武帝：“道路遙遠，糧食缺乏，將士雖不懼戰斗，但饑餓難忍；況且人數太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能暫且罷兵，待征調更多的軍隊后再前往征討。”

漢武帝聞奏大怒，派使臣至玉門關阻攔，同時下令：“軍隊有膽敢退入玉門關的，一律斬首。”

李廣利大為惶恐，只得留在敦煌。太初二年秋，浞野侯趙破奴在與匈奴作戰中被俘，全軍覆沒。

在北方草原和西域兩條戰線上發動的戰爭，都以漢帝國的失敗告終，特別是喪失了趙破奴軍后，公卿大臣非常沮喪，希望停止征討大宛，集中全力對付匈奴。

此時，漢武帝展示了一名偉大政治家的眼光，認為出兵征討大宛，天下皆知，如果就此罷兵，草草收場，連大宛都不能征服，那么大夏等國將逐漸輕視漢朝，將不能得到大宛的好馬，烏孫、輪臺等國將隨意虐待漢朝使團，使漢朝遭到外國的恥笑。

不能攻下大宛，炫威列國，真正控制西域，斷匈奴右臂，漢帝國將永無寧日。一次次交織在勝利與挫敗中的漢武帝，選擇的是不斷進取。

漢武帝果斷處罰認為征討大宛不利，散布失敗言論的鄧光等大臣，然后再次準備出征的工作。

第一，赦免正在服刑的囚徒，征發品行惡劣的青年和邊塞地區的騎兵。一年多的時間里，派到敦煌增援貳師將軍李廣利的人達六萬多人，自己采購裝備跟隨大軍出征的隊伍不計算在內。

第二，征調牛十萬頭，馬三萬匹，驢、駱駝等數以萬計，以及十分充足的糧食和兵器弓弩。

第三，全國總動員，從各地調到征討大宛部隊中的校尉軍官達五十余名。

第四，為防備匈奴趁機搗亂，增調十八萬正規部隊進駐酒泉、張掖以北地區，并在居延、休屠兩地屯兵以衛護酒泉。

第五，為充實后備役部隊，漢武帝發布“七科謫”政令：犯下過失的公務員、在逃通緝犯、上門女婿、商人、當過上門女婿和商人者、父母當過上門女婿和商人者、父母的父母當過上門女婿和商人者，共七種人一律謫罰為兵。

漢武帝考慮大宛城中無井，靠汲引城外河水使用，特意派水工隨軍前往，準備將大宛城外河水引向別處，利用舊水道挖洞攻城。此外，還任命兩名熟悉馬匹情況的人充當執馬校尉和驅馬校尉，預備在攻破大宛后挑選好馬。

一時間，通往敦煌的道路上，為貳師將軍運送糧食的車輛和役夫絡繹不絕。

03

二征大宛

太初三年，李廣利率領第二支遠征軍從敦煌起程，分為南、北兩路，再次討伐大宛。

看到漢軍兵強馬壯，西域各小國紛紛望風而降，無不打開城門，為漢軍提供糧食供應。

輪臺國拒不投降，組織軍民抵抗，漢軍經過數日才攻破城池。

離開輪臺，李廣利大軍一路再無障礙，順利越過沙漠和帕米爾高原，三萬人馬兵臨大宛城下。大宛國王見漢軍裝備精良，人馬齊整，硬著頭皮出城迎戰。注意，這是東西方文明第一次在戰場上的碰撞與較量。

漢軍弓弩手萬箭齊發，大宛軍死傷慘重，倉皇退回城中。李廣利本想轉頭攻打郁成城，以報上次慘敗之恥，但擔心大宛軍得以喘息，下令包圍大宛城，開始攻城。

四十多天后，漢武帝派來的水工部隊，挖開城中供水的地方，把水引向別處。從攻城天數可以看出，希臘風格的大宛城池堅固，絕非漢軍在中原作戰的城池可比，而且守軍抵抗頑強，漢軍缺乏城市攻堅戰的經驗。

水源被截斷，大宛城內，愁云慘霧，一個陰謀正在醞釀。

貪生怕死的大宛貴族把責任全部推給國王母寡，參與密謀的貴族很快達成一致：“漢國現在派大軍來攻打我們，就是因為大王當初把汗血馬藏起來，而且把外交代表團全部殺死，得罪了漢國。現在想要躲過這場災禍，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大王殺死，再把汗血馬獻出去。如果漢軍仍然不退兵解圍，我們再拼死力戰，為時未晚。”密謀的貴族當晚沖入王宮，殺死了國王母寡。

漢軍攻破大宛外城，大宛猛將煎靡被漢軍俘虜。逃入內城的貴族急忙派人手持國王母寡的人頭前來談判。

李廣利接受大宛貴族的求和建議，下令停止攻城。大宛貴族將汗血寶馬獻出，供漢軍挑選，并拿出大批糧食供給漢軍。隨軍的執馬校尉和驅馬校尉，挑選了幾十匹上等汗血寶馬，中等及以下的雌馬、雄馬三千余匹。

為了保持與大宛國好不容易打開的貿易之門，李廣利扶持對漢帝國持友好態度的大宛貴族昧蔡為國王。雙方訂立盟約，漢軍凱旋。

昧蔡之后的大宛國王蟬封，也與漢使簽訂協議，每年給漢朝上貢兩批汗血寶馬。漢使還把西域獨有的葡萄和苜蓿，中原所沒有的上佳喂馬飼料引種回來。一時間，長安皇宮內外遍種葡萄、苜蓿，蔚為大觀。漢帝國終于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汗血寶馬。

《絲路風云：兩漢西域開拓與經營》

金建軍 著

內容簡介：一部大漢帝國四百年間開拓和經營西域的壯麗史詩。本書生動描繪了兩漢英雄輩出的時代，以及他們開拓與經營西域的輝煌歷程。

從張騫首次鑿空西域的壯舉，到漢匈爭霸的激烈戰場，衛青、霍去病、趙破奴、李廣利等將領，英勇遠征，不斷拓展漢帝國的西部疆域。

同時，解憂公主、馮嫽、鄭吉、常惠等杰出的外交家，憑借高超的外交手腕，用心經營西域，贏得了西域人民的敬仰。班超憑借智勇以弱勝強，打敗強大的貴霜帝國，派遣使者遠赴大秦，展示出大漢帝國的強盛與榮耀。

這些英雄人物的非凡壯舉，為西域帶來了先進的農耕文化和技術，更促進了中原文明與西域文明的深度交融與發展。

本書以大漢帝國的英雄人物為主線，深入歷史的肌理，從細節入手，生動再現了其征戰沙場的英勇身姿，面對艱難困苦時展現出的堅忍不拔與智慧謀略，更細膩地描繪了其非凡的遠見卓識和治理能力。

西域，這片遙遠而神秘的土地，最終成為文明交流融合的璀璨明珠。

作者介紹：金建軍，男，生于1966年，文史學者，曾在青海省茫崖石棉礦中學、河南省南陽科技職業學院從事教學工作數十年。曾用腳丈量西域風土，具有豐富的實踐和理論經驗。認真考據，通過還原歷史事件的真實面貌，探討歷史人物的思想和行為，分析歷史現象的原因和影響。

制作｜熊思琪

初審｜姚冬霞

復審｜羅明鋼

終審｜李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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