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槍)尖劃破的六百年:戰(zhàn)場血脈的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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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盡,籠罩著安順鮑家屯古老的演武場。六十多歲的鮑靈彬,身姿如松,靜立其中。他手中棍,并非裝飾,而是沉甸甸的時光信物。手腕輕抖,棍鋒驟然刺出,“唰”地一聲,銳利地劃開霧氣。那一瞬,仿佛也撕開了厚重的歷史帷幕——時光倒流至明洪武二年(1369年)。振威將軍鮑福寶奉朱元璋之命,率軍遠征西南,將這套源自徽州、淬煉于戰(zhàn)場的搏殺技藝,深深扎根于黔中腹地。
北有戚繼光在東南沿海創(chuàng)編戚家拳,載于《紀效新書》,講究“非踢必打,非摔必拿”;南有鮑福寶帶來的鮑家拳,以“槍棍合一、一招斃命”的極致實戰(zhàn)性,成為明朝南征北戰(zhàn)時代并立的兩大軍事武術體系。鮑靈彬曾演示過一招“回馬鞭手”:身形看似敗退收勢,腰馬卻在電光火石間驟然擰轉,肘尖如蓄勢待發(fā)的槍頭,毒蛇吐信般直取對手咽喉。“戰(zhàn)場上,生死一線,哪有功夫擺花架子?”鮑靈彬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篤定,“鮑家拳的每一式,老祖宗傳下來的,都是沖著斷骨、掏心、斃命去的。”這份刻骨的實戰(zhàn)基因,源于明初屯軍“寓兵于農”的嚴酷現(xiàn)實。鮑家屯作為軍事要塞,村民白日是耕田的農夫,夜間便是枕戈待旦的士兵。拳法必須精悍、直接,能在狹窄的巷道、昏暗的夜色中,以最快的速度擊倒敵人,生存下去。
鮑氏地戲鼓點中的武魂:隱秘拳術傳承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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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受訪者鮑靈彬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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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家屯的地戲,遠非尋常鄉(xiāng)間娛樂。鼓點擂動,號角般的唱腔響起,隊員們頭戴象征古時猛將的彩繪面具,手持長槍短棍,騰挪跳躍。這便是融入鮑家拳精魄的“軍儺”。當年,鮑福寶將徽州軍儺帶入貴州,褪去鬼神色彩,注入了純粹的戰(zhàn)場武技。一出《薛仁貴征東》,表面是演繹英雄故事,內里卻是槍棍配合、攻防轉換的戰(zhàn)術操練。
“看這步法,看這棍尖的指向,”鮑靈彬的兒子鮑優(yōu)錚,指著地戲隊員的動作,向訪客解釋,“‘連環(huán)槍’在地戲里化作了‘三進三退’,隊員每退一步,看似避讓,棍尖卻始終精準地瞄著對手的要害。地戲的動作,就是把鮑家拳的招式拆開了、演活了。”這種“武戲合一”的方式,是祖先的智慧,在非常時期,讓殘酷的戰(zhàn)場記憶和老祖宗的技術在娛樂的外殼下得以延續(xù)。然而,真正的核心,那些足以瞬間定生死的殺招——如“閻王點卯”“鎖喉鞭”——則如同宗祠深處供奉的秘密,只在鮑氏族人內部,在厚重的門扉之后,謹慎相傳。公開的地戲,展現(xiàn)的僅是筋骨;致命的精髓,深藏不露。
槍棍合璧:生存智慧的結晶與輻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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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家拳最令人稱奇的“槍棍合一”技法,是明軍與西南山地部落殘酷交鋒中淬煉出的生存智慧。鮑福寶觀察到苗人善用長棍,橫掃威力巨大卻欠缺致命穿刺。于是,他將長槍的凌厲突刺與長棍的兇猛橫掃融會貫通。鮑靈彬在屯堡的田埂邊曾演示“白蛇吐信”:長棍高舉,作勢兇狠劈砸,對手本能格擋或閃避的剎那,他手腕猛地一擰,棍身瞬間繃直如槍,包裹著鐵箍的棍尖毒辣地直刺心窩——這正是當年鮑家軍破開苗寨防御的致命絕技。成就了現(xiàn)代安順苗族“扁擔拳”。
這種源自戰(zhàn)場、化入農耕的獨特技藝,其影響甚至超越了宗族界限。安順七眼橋鎮(zhèn)流傳的苗族“扁擔拳”,原本是模擬虎牛動作的防身術。明代后期,它悄然吸收了鮑家槍棍的發(fā)力精髓和攻防理念。如今,苗族扁擔術中“挑簾式”的靈巧撥擋、“絞棍式”的迅猛纏絞,與鮑家拳的“絞槍術”幾乎同出一源。當?shù)啬赀~的苗族拳師坦誠道:“我們這扁擔耍的架勢,學的就是鮑家槍那股子魂。”戰(zhàn)場上的對抗,最終在民間的土壤里,催生出技藝的交融。
破戒與新生:鮑靈彬的標準化傳承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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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轉折往往猝不及防。2017年一場“意外”事件,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在鮑家屯激起波瀾。面對挑釁,鮑家拳的實戰(zhàn)威力再次得到印證,但也深深觸動了鮑靈彬。他意識到,在和平年代,宗族秘技固守高閣,不僅限制了拳法的生命力,更可能使其在時光中褪色、湮滅。經過痛苦的抉擇,他毅然打破了數(shù)百年“傳內不傳外”的祖訓,決定向屯外、向社會公開傳授鮑家拳。
然而,公開不等于泛濫。真正的戰(zhàn)場搏殺術,其殺傷力不容小覷。鮑靈彬深知其重,傳承極其謹慎。古老的戰(zhàn)場殺招,如何適應現(xiàn)代社會的需求?如何既能保存精髓,又能確保安全、便于推廣?這成了他日夜思索的核心問題。
標準化、規(guī)范化、段位化——這是他找到的答案,也是他傾注心血開辟的新路。他并非拋棄傳統(tǒng),而是進行一場深刻的“轉化”。每周三深夜,在那間承載著厚重歷史的老屋院壩上,微弱的燈光下,他會帶著孩子向精挑細選的親傳弟子傳授極其核心的技法,比如“拆骨手”。五指如鋼爪扣住堅實的木樁,看似輕巧一擰,表皮完好無損,內里的木紋卻已寸寸碎裂成齏粉。“這是老祖宗對付披甲敵人的絕技,內力修煉很重要”鮑靈彬低聲解釋,目光如炬,“專破鐵甲覆蓋下的軟肋關節(jié)。練的是勁道的穿透與控制。”這些殺招,他嚴格限定在極小范圍內,作為理解拳法根本的“活化石”予以保留。
面向更廣大的學員,只有鮑靈彬能看懂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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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解與重組:他將復雜致命的戰(zhàn)場招式進行科學分解,提取核心原理(如獨特的腰馬發(fā)力、槍棍轉換的時機、步法與身法的配合),去除過度致命的環(huán)節(jié),重組為適合不同年齡、體質人群習練的安全套路。例如,將“鎖喉鞭”的致命擒拿,轉化為控制關節(jié)、制服對手的擒拿技巧。
建立訓練體系:不再是口傳心授、全憑悟性的模糊教學。他著手制定循序漸進的訓練大綱,從基本功(樁功、步法、單式)到組合套路,再到實戰(zhàn)應用(限定規(guī)則),形成清晰的進階路徑。
推動段位認證:這是標準化的重要標志。作為安順市武術協(xié)會認證的第一位民間武術持證上崗教練員,鮑靈彬深知官方認證對推廣和規(guī)范的重要性。他積極與武協(xié)溝通、合作,將重組后的鮑家拳技術體系提交審核,全力推動鮑家拳級段位制的建立和落實工作。每一個級段位,對應明確的技術要求和武德標準,讓學習有目標,水平有衡量。
地戲與拳法的融合教學:他巧妙利用鮑家拳與地戲的天然聯(lián)系。在教授基礎套路時,融入地戲中拆解化的動作元素,使學習過程更具趣味性和文化沉浸感,讓學員在“演武”中體會拳理。同時,也賦予古老地戲新的傳承功能。
開放教學與武德并重:“有需要學習鮑家拳的朋友,可以聯(lián)系鮑靈彬老師。”這句樸實的邀請,背后是他敞開的大門和規(guī)范的教學流程。他教授技藝,更強調武德。習武是為強身健體、傳承文化、維護正義,而非好勇斗狠。
刻進鼓點的魂:傳承者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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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鮑家拳已成功列入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無疑是一份認可。但鮑靈彬的眼神里,除了欣慰,更多的是清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曾經讓屯堡“拳打腳踢六百載”在冷兵器時代令人膽寒的純粹戰(zhàn)場殺招,終究會隨著戰(zhàn)爭形態(tài)的徹底改變而逐漸褪去鋒芒,成為歷史的記憶。
他并非沉湎于逝去的榮光。他所做的,是賦予這六百年不折的戰(zhàn)魂以新的生命形態(tài)。他像一個孜孜不倦的工匠,將“槍棍合一”的精魂,將那份源自戰(zhàn)場的堅韌、智慧與生存意志,一遍遍地、細致地刻進地戲那鏗鏘有力的鼓點里,融入標準化訓練的每一個分解動作中,寫進段位考核的每一項要求內。
圖:陳發(fā)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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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屯堡古老的青石板路上,鮑靈彬的腳步沉穩(wěn)有力。腳下的石板,歷經風雨,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痕。他深知,這每一道裂痕,都是歷史劈向遺忘的一刀。而他,鮑家拳的第二十一代傳人,正用他獨特的“標準化”刻刀,奮力在這歷史的裂痕上,鐫刻下屬于新時代的、清晰而持久的印記,只為讓后人在鼓聲與拳影中,永遠觸摸到那份來自六百年前戰(zhàn)場、依然滾燙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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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張靈燕
鮑家拳復興之路的致謝辭:
感謝安順學院劉寧、劉建國教授對鮑家拳傳承的重要貢獻。劉寧和劉建國教授考證出武術歷史淵源。用科學方法記錄分析鮑家拳的動作,為鮑家拳標準化提供依據(jù);兩位的專著成為非遺申報關鍵材料,研究成果已應用于社會武術教學。衷心感謝兩位教授的學術支持。
文:安順市武術協(xié)會 陳發(fā)琳 唐莉 張靈燕 袁波
圖:李立洪(安順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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