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偉大的文學必定來自粗糲、質樸、痛徹心扉的個人經驗,這是一個人人都樂于接受的謬見。只有少數不近人情、鐵石心腸、大煞風景的頑固分子才堅信:個人經驗只是藥引子,偉大的文學永遠來自之前不那么偉大的文學。
1596年8月11日,莎士比亞11歲的兒子哈姆奈特(Hamnet)下葬。1600年,莎士比亞最負盛名的悲劇《哈姆雷特》(Hamlet)公演。從18世紀開始,就有很多人猜測,夭折的哈姆奈特可能死于瘟疫。還有更勇敢的猜想家認為,莎士比亞把字母n改成字母l(文藝復興時期英倫版的n、l不分),把對兒子的悲悼改造成一出有關死亡與復仇的悲劇。因此,《哈姆雷特》實則是莎士比亞隱秘的心靈史,《王子復仇記》乃是劇作家對喪子之痛的藝術升華。這個想法一旦成型,自然會像磁石一樣牢牢吸引專業學者之外的所有人,特別是認真而勤勉的小說家。
2020年3月,英國作家瑪姬·歐法洛(Maggie O’Farrell)出版小說《哈姆奈特》,以虛構手法和悲情模式演繹了這個猜想。2025年,這部小說被搬上銀幕,獲得奧斯卡獎多項提名和兩極分化的口碑。2026年3月,奧斯卡獎評獎結果揭曉,電影《哈姆奈特》的女主角憑借各式嚎啕痛哭獲得最佳女主角獎,讓各方勢力因不同原因都松了一口氣。當電影的年度競技大賽偃旗息鼓之時,評論《哈姆奈特》這部小說的得與失,雖然滯后,也變得更加安全。需要聲明,小說《哈姆奈特》已有中文版,但我的閱讀體驗全部來自2020年的英文平裝本。
![]()
17世紀丹麥手抄本里的阿姆雷特王子形象
《哈姆奈特》是一部沉悶、平庸的小說。我讀到100頁時,幾乎要放棄,幸虧有外在的約束阻止了我的任性。也許我應該先讀一本青少年文學(Young Adult Literature)的熱門小說,才能更好地適應《哈姆奈特》的語言和寫法。小說開篇,哈姆奈特發現妹妹染病,而母親阿涅斯(Agnes)外出打理草藥,11歲的男孩只得自己外出尋醫。醫生的妻子根據主訴,判斷為腺鼠疫的癥狀。小男孩折返家中,一路之上無意識接觸了各類懵懂的人群,然后和染病的妹妹相擁而臥。此時,小說轉入更早的時間線,回溯阿涅斯與丈夫結婚的經過。這位丈夫的父親是手套制造商,家族因負債而遭人歧視,丈夫不得不去大戶人家作拉丁文教師。一日,拉丁文教師在授課間隙向窗外張望,瞥見林中涌現一美貌女子,手臂上停泊一只威猛的鷹隼。此正是大戶人家之女,集美貌與野性于一身。二人以21世紀的加速度相戀,阿涅斯懷孕。
此后的情節,仿佛豆瓣評分5分以下的俗套電視劇。不拘禮法、狂野、兼具女巫氣質和赤腳醫生特征的女主,和遭父親適度虐待、并報以適度反叛的小鎮文藝青年奉子成婚,住進逼仄的小屋。丈夫逐漸厭棄令人窒息的外省生活,想北上倫敦務工。妻子深明大義,生怕藝術家丈夫一輩子屈沉在沃里克郡鄉下,于是編織理由,親手締造了丈夫勇闖倫敦的正當性。后來,丈夫在倫敦文藝界大展身手,從手套制造業的少東家,擢升為戲劇界新星。兒子哈姆奈特罹患瘟疫而死,藝術家父親未能及時趕回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在展現出足量的悲傷和自責之后,又重返工作崗位,留下阿涅斯在喪子的悲傷中不可自拔。
小說最后70頁,真正的主題和主人公開始浮現。阿涅斯聞聽丈夫創作了一出悲劇準備上演,而且戲單上赫然印著自己死去兒子的名字,于是決定突襲倫敦。她看到丈夫涂著白臉、掛著藍胡須,在舞臺上扮演一個在王宮里出沒的鬼魂。當丈夫喊出Hamlet這個名字時,阿涅斯感到憤怒和困惑,仿佛私人的悲傷不應被寫進戲劇,不應在萬人面前公演:
他怎么可以盜竊這個名字,將它的含義剝奪、剝離,將它曾包含的生命扔棄?他怎么可以拿起筆、將名字寫在紙上,破壞它與兒子之間的聯系?這完全沒有道理。這刺穿她的心,這讓她心如刀割,這幾乎要把她與她自己、與他、與他們擁有的一切、與他們曾經的生活徹底斬斷。……這就是她的恐懼:他已將最神圣、最溫柔的名字拋進亂糟糟的一團詞語之中,拋進一場華麗的戲劇展演中。(363頁)
這段話出自全書倒數第5頁,讓我第一次對這部小說產生一絲希望。令阿涅斯憤怒的是作家丈夫將個人的悲傷公開化,用文學加以涂抹和點染,強行搭建一座文學紀念碑,也切斷了死者與家人之間極其私密的聯系。由此看來,悼亡一旦變成公眾事件,也就變成在賭徒手中流轉、交換、用作標記金額的籌碼。按照這個思路,寫作就是男性作家不負責任、“私器公用”的行徑。
![]()
莎士比亞第一對開本(1623)
可惜,當這部暗淡的小說終于閃出一點兒火花后,卻又以自由落體的速度下墜到一個平凡的低度。下面是小說倒數第2頁的描寫,之前閃現的些許悲情(pathos)還是跌入廉價的傷懷(bathos)。當王子哈姆雷特登場,阿涅斯發現,過去四年她一直在尋找的死去的兒子,竟然活在舞臺上。
舞臺上的哈姆雷特是兩個人:年輕人,活著;父親,已死。他既是活人,也是死人。她丈夫以自己唯一擅長的方式,將他帶回陽間。當鬼魂發話時,她發現她丈夫在寫作和扮演鬼魂時,已經與兒子互換了位置。他擔負了兒子的死,將其化作自己的死。他將自己置于死亡的魔爪中,復活了孩子,替代了自己。……阿涅斯看到,他已經做了每一位父親都希望做的事,將孩子的痛苦換成自己的痛苦,替孩子獻出自己,以求孩子活下來。(366頁)
這段話標志了小說從平庸最終滑向陳腐。最偉大的人不再是擔荷著無盡悲傷、哈姆奈特的生身母親,最偉大的人最終還是渲染悲傷、《哈姆雷特》的文學父親。宣稱要極力表現莎翁家人的女性作家,沒有回歸家庭和小人物,最終歸向的卻是更隱秘的“莎翁膜拜”(bardolatry)。
這本小說試圖描摹偉人的家人、被偉人光環遮蔽的女性、為歷史所忽視的小人物。為邊緣人伸張正義,看似簡單,其實并不容易落實。小說的本意是聚焦莎士比亞的妻子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甚至不惜將她打造成現代感十足的女性。小說中的莎太太是一個充滿野性和叛逆精神的森林女巫,一個鼓勵丈夫北漂的賢內助(“他需要工作!”),一個通過丈夫創作的(商業)悲劇而自我療愈、與自己和解的患者。為此,全書故意抹掉莎士比亞的名字,一律以拉丁文教師、兒子、丈夫、父親這些職業名號和親屬關系稱謂來指稱英語文學最偉大的作家。這樣的技法,看似機巧,最終適得其反。刻意給莎士比亞“除名”,反而讓“無名者”更加顯眼。這就好像有人沖你大喊“別回頭看”,你一定會不假思索、不可遏制、不惜一切地回頭張望。因此,小說中每一次本名的缺失,都讓讀者在心中多呼喚一次“威爾”;每一次精心的虛化和失焦,最后卻更清晰、銳利地表現了小說宣稱不想表現的那個丈夫。
![]()
Saxo Grammaticus撰于12世紀末的《丹麥史》,其中述及阿姆雷特
雖然阿涅斯的名字幾乎出現在每一頁,但作者好像戲耍了讀者。當莎士比亞扮演的老王的鬼魂出現在第361頁時(距離小說結束還剩6頁),我強烈感覺到作為妻子和母親的阿涅斯已一步一步敗退到臺下,而她無名的丈夫則一步一步進軍到舞臺(小說)的中央。因此,小說《哈姆奈特》是一個弄巧成拙的絕佳范例。作者看似要寫一部《漫長的余痛:一個16世紀斯特拉福德鎮女子的悲傷》,最終完成的卻是《莎翁喪子之痛與悲劇〈哈姆雷特〉之關聯》。被“除名”的莎士比亞就這樣巧妙地完成了對妻子的偷襲。
我們必須承認:沒有悲劇《哈姆雷特》,阿涅斯和染病死去的哈姆奈特都失去界定各自生存意義的坐標系。小說《哈姆奈特》之所以受到關注,除了釋放了對疫病的恐懼、表達了對早期全球化的向往(一只埃及亞歷山大港的猴子漂洋過海,將病毒傳給英國小鎮的孩子),還因為提供了對《哈姆雷特》誕生的一種簡單、粗暴的傳記式解讀。沒有《哈姆雷特》,就無人會買《哈姆奈特》。小說將(虛擬的)妻子痛徹心扉的喪子之痛,征用為對丈夫文學生涯的心理學腳注。我們看到的是以時尚而庸俗的心理學和治療學來解釋“悲劇的誕生”,最終依然是以曲折的方式完成對莎士比亞新一輪的凝視和致敬。一言以蔽之,這就是一種隱蔽的“啃莎”。
在同名電影的助推下,小說《哈姆奈特》進入美國大學課堂,應該只是時間問題。小說所虛構的《哈姆雷特》起源故事,一定會闖入《哈姆雷特》諾頓批評版第三版以及阿登版第四系列的文獻目錄,一定會占領美國大學《哈姆雷特》討論課的指定閱讀書目。終有一天,所有學生和大部分學者會堅信莎士比亞創作《哈姆雷特》,就是為了抒發、宣泄、管控心中那種生命不可承受之悲傷。終有一天,沒有人再相信12世紀末《丹麥史》中的阿姆雷特(Amleth)王子,是莎士比亞悲劇最主要的材料來源,所有人都相信一個胖嘟嘟、初具小天使潛質的小男孩為了孿生妹妹慷慨赴死,才是莎士比亞創作最直接的動因。
偉大的文學必定來自粗糲、質樸、痛徹心扉的個人經驗,這是一個人人都樂于接受的謬見。只有少數不近人情、鐵石心腸、大煞風景的頑固分子才堅信:個人經驗只是藥引子,偉大的文學永遠來自之前不那么偉大的文學。
(感謝但漢松和徐嘉兩位老師和我的討論)
(作者為北京大學英語系教授)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