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 年,林語堂先生在其主編的《人間世》雜志發起 “一九三四年我所愛讀的書籍”的調查,著名作家周作人先生和老舍先生不約而同地,都將沈從文的《從文自傳》作為自己1934年最愛讀的書。
周作人先生和老舍先生作為當時文壇極具話語權的兩位文學大咖,他們對青年作家沈從文的《從文自傳》的大力推崇,無疑讓這本回憶錄暴得大名,引起了文壇內外的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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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 年 7 月,周作人在給翻譯《邊城》的日本友人松枝茂夫的手札中,專門推薦他的《從文自傳》:“沈君有《從文自傳》,想已覽及,不但文筆上佳,其敘幼時情事可得見沈君生活之一斑,亦有用也。”
作為散文大家的周作人對沈從文此書的文筆頗為欣賞,稱其“文筆上佳”,的確是相當高的評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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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在私下與友人談及《從文自傳》時,還提及其“離奇有趣卻不失真”,稱其跳出了傳統自傳的刻板框架,是“活的人生記錄”,不得不說,這些都是極有見地的。
老舍先生則在受訪及私下談及時,也對《從文自傳》留下了非常經典的評價:“這書太好看了,又真又奇!”。
應該說,老舍先生的這句簡短的評語,可謂一針見血地直接戳中了《從文自傳》的精髓:
說其“真”:是認可沈從文寫湘西童年、行伍經歷的絕對真實,沒有文人自傳的矯情與粉飾,逃學、打架、看殺人、浪跡湘川黔的底層生活,字字皆是親歷的生命質感,是“活的人生實錄”;
說它“奇”:是驚嘆沈從文筆下湘西世界的傳奇與獨特,對出生于皇城根下舊都北平的老舍先生而言,沈從文筆下的湘西風土、行伍生涯、邊地野性,是他“聞所未聞的異域傳奇”,堪比《天方夜譚》的離奇,卻又扎根于現實,充滿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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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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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
老舍先生認為,《從文自傳》不止寫傳主沈從文的個人經歷,更是作者借個人經歷寫盡湘西的風土、兵荒、人性與野性,是“以一人之身,寫一方之地的靈魂”,比純粹的地域文學更有厚度。
老舍先生尤其推崇沈從文沒有雕琢、沒有炫技、沒有粉飾的白描文筆,沒有華麗的辭藻,只用樸實無華的語言,雖然娓娓道來,卻又字字戳心。童年頑劣、行伍殘酷、風土人情,盡在作者筆下,契合老舍本人一貫的“文字貴真不貴巧”的文學主張。
作者沈從文先生更是直言不諱:“老舍先生的一句‘又真又奇’,比百篇評論都讓我心安。”
正因為有周作人和老舍先生這樣的文壇大咖的鼎力推薦,沈從文的這本《從文自傳》在1934 年出版半年后即獲再版,成為中國現代傳記文學的一座高峰,迄今仍然不乏大量的擁躉和讀者。
《從文自傳》一共十八章,我最喜歡的是書中的第三章《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這一章沈從文主要回憶他在家鄉鳳凰的童年生活。
節錄本文的開頭如下,讓大家不妨管中窺豹,領略一番沈從文先生“又真又奇”的文采:
我能正確記憶到我小時的一切,大約在兩歲左右。我從小到四歲左右,始終健全肥壯如一只小豚。四歲時母親一面告給我認方字,外祖母一面便給我糖吃,到認完六百生字時,腹中生了蛔蟲,弄得黃瘦異常,只得每天用草藥蒸雞肝當飯。
那時節我就已跟隨了兩個姐姐,到一個女先生處上學。那人既是我的親戚,我年齡又那么小,過那邊去念書,坐在書桌邊讀書的時節較少,坐在她膝上玩的時間或者較多。
到六歲時,我的弟弟方兩歲,兩人同時出了疹子。時正六月,日夜皆在嚇人高熱中受苦。又不能躺下睡覺,一躺下就咳嗽發喘。又不要人抱,抱時全身難受。我還記得我同我那弟弟兩人當時皆用竹簟卷好,同春卷一樣,豎立在屋中陰涼處。
家中人當時業已為我們預備了兩具小小棺木擱在廊下。十分幸運,兩人到后居然全好了。我的弟弟病后家中特別為他請了一個壯實高大的苗婦人照料,照料得法,他便壯大異常。我因此一病,卻完全改了樣子,從此不再與肥胖為緣,成了個小猴兒精了。
六歲時我已單獨上了私塾。如一般風氣,凡是私塾中給予小孩子的虐待,我照樣也得到了一份。但初上學時我因為在家中業已認字不少,記憶力從小又似乎特別好,比較其余小孩,可謂十分幸福。
第二年后換了一個私塾,在這私塾中我跟從了幾個較大的學生,學會了頑劣孩子抵抗頑固塾師的方法,逃避那些書本去同一切自然相親近。這一年的生活形成了我一生性格與感情的基礎。我間或逃學,且一再說謊,掩飾我逃學應受的處罰。
我的爸爸因這件事十分憤怒,有一次竟說若再逃學說謊,便當砍去我一個手指。我仍然不為這話所恐嚇,機會一來時總不把逃學的機會輕輕放過。當我學會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一切,到不同社會中去生活時,學校對于我便已毫無興味可言了。
我爸爸平時本極愛我,我曾經有一時還做過我那一家的中心人物。稍稍害點兒病時,一家人便光著眼睛不睡眠,在床邊服侍我,當我要誰抱時誰就伸出手來。家中那時經濟情形還很好,我在物質方面所享受到的,比起一般親戚小孩似乎都好得多。
我的爸爸既一面只做將軍的好夢,一面對于我卻懷了更大的希望。他仿佛早就看出我不是個軍人,不希望我做將軍,卻告訴我祖父的許多勇敢光榮的故事,以及他庚子年間所得的一份經驗。他因為歡喜京戲,只想我學戲,做譚鑫培。他以為我不拘做什么事,總之應比做個將軍高些。
第一個贊美我明慧的就是我的爸爸。可是當他發現了我成天從塾中逃出到太陽底下同一群小流氓游蕩,任何方法都不能拘束這顆小小的心,且不能禁止我狡猾地說謊時,我的行為實在傷了這個軍人的心。
同時那小我四歲的弟弟,因為看護他的苗婦人照料十分得法,身體養育得強壯異常,年齡雖小,便顯得氣派宏大,凝靜結實,且極自重自愛,故家中人對我感到失望時,對他便異常關切起來。
這小孩子到后來也并不辜負家中人的期望,二十二歲時便做了步兵上校。至于我那個爸爸,卻在蒙古、東北、西藏各處軍隊中混過,民國二十年時還只是一個上校,在本地土著軍隊里做軍醫(后改為中醫院長),把將軍希望留在弟弟身上,在家鄉從一種極輕微的疾病中便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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