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掉的牛奶與“內卷”的中國制造：我們該如何看待產能控制

1929年，大蕭條席卷美國。農場主們將一桶桶鮮奶傾倒入密西西比河，而河對岸的城市里，饑餓的失業者排著長隊等待救濟。這一幕成為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經典符號，幾十年來被無數教科書引為“資本家罪惡的鐵證”。

近百年后的今天，中國光伏行業正在經歷一場慘烈的“內卷”：2025年，68家A股光伏上市公司從盈利993億跌入虧損超256億，9家龍頭企業預虧415億至470億元。多晶硅環節的毛利率從2022年的73%暴跌至-6.30%，組件環節的毛利率只剩下0.67%。產能過剩導致全行業陷入“賣得越多、虧得越多”的怪圈。

于是，一個讓許多人難以接受的觀點開始浮現：如果當初資本家“倒掉牛奶”是為了控制產能、維持供需平衡，那么今天中國制造業的“無底線透支式競爭”，是否恰恰是因為我們太“舍不得”倒掉那杯牛奶？

一、“倒牛奶”的真相：不是罪惡，是止損

在傳統敘事中，“倒牛奶”被塑造為資本家的貪婪——寧愿倒掉也不給窮人。但如果我們拋開道德審判，從經濟學常識看這件事，邏輯其實很簡單：

1929年的美國，牛奶的運輸、儲存、加工、分銷都需要成本。當市場價格跌破運輸成本時，把牛奶運到城市的每一公里都在制造虧損。更關鍵的是，如果以超低價把牛奶送給窮人，就會摧毀正常的市場價格體系——窮人喝上了“免費奶”，奶農的日常銷售將徹底停滯，而生產成本卻不會因此消失。最終的結果是，所有奶農一起破產，整個行業灰飛煙滅。

“倒牛奶”的本質，是生產者在無力改變供過于求局面時，通過主動削減供給來止損，為市場出清爭取時間。這不是“道德”，但也不是“罪惡”——這是市場經濟殘酷的自我修復機制。

過剩的產能，從來不會因為“舍不得倒”而自動消失。它只會像癌細胞一樣，不斷吞噬行業的利潤，直到把每一個玩家都拖入深淵。

二、光伏行業的“內卷”：一場沒有贏家的消耗戰

光伏行業正在經歷的，正是這樣一場“舍不得倒牛奶”的悲劇。

2020年以來，由于部分企業激進擴張，加上地方政府盲目上馬項目，光伏產能急劇膨脹。2024年，全球光伏多晶硅、硅片、電池片、組件產能分別達324.9萬噸、1394.9GW、1426.7GW、1388.9GW——而全球新增裝機只有530GW。僅光伏一個行業，產能已經是需求的2.6倍以上。而我國提供了全球大約85%的光伏產能。

理論上，產能過剩了就應該減產。但現實是：誰都不愿意先減產。每一個企業都抱著“熬死對手、剩者為王”的幻想，咬牙硬撐。地方政府也面臨著就業和稅收壓力，讓它們做“減法”并不容易。一位業內人士坦言：“部分地方政府在光伏項目方面的招商引資基本停下來了，但讓他們‘倒牛奶’很難。”

于是，一場慘烈的價格戰全面爆發。組件價格從2023年的1.8元/W一路暴跌至2025年的0.6元/W以下，擊穿了幾乎所有企業的成本線。結果是：2025年上半年，多晶硅整體毛利率為-6.30%，組件的毛利率只有0.67%。而在2022年，多晶硅的毛利率一度高達73%，所有環節的廠商都在“躺賺”。

更觸目驚心的是頭部企業的虧損數據：通威股份預計虧損90億至100億元，TCL中環預計虧損82億至96億元，天合光能預計虧損65億至75億元，隆基綠能預計虧損60億至65億元。2021年至2023年，中國光伏八大龍頭企業共盈利1426.83億元；而到了2024年和2025年前三季度，這八家企業共虧損629.83億元。三年賺的，一年半虧光。

這就是“舍不得倒牛奶”的代價。該倒的時候不倒，結果就是全行業一起失血，直到血流成河。

三、創新的神話：為什么不能靠“熬”等來春天？

有人會說：光伏行業不會一直虧下去，等到技術突破、需求爆發，春天自然會來。這話沒錯，但問題是——在產能嚴重過剩、價格跌破成本的情況下，企業還有錢搞創新嗎？

2025年上半年，隆基綠能的研發費用同比下滑了34.93%，TCL中環的研發費用同比下滑了26.04%。光伏行業A股公司研發費用合計同比下降約13%。創新需要持續投入，但持續虧損的企業，拿什么投入？

更重要的是，創新不是天天有、月月有，是日積月累的效果。 指望靠“熬”來等待創新破局，就像在沙漠里等一場雨——就算等到了，你也未必能活到那天。

即使在行業“至暗時刻”，依然有企業在堅持技術突圍。隆基綠能正在聚焦BC技術差異化競爭，2025年上半年BC組件出貨占比已達20%，并推動主業扭虧。愛旭股份同樣聚焦BC技術，ABC組件出貨同比增長400%。晶科能源則通過產品迭代提升功率，預計2025年年底，現有產能的40%-50%將實現主流板型功率640W以上技術升級。

但問題是，如果全行業都能在2023年就“倒掉一半牛奶”——主動壓減低端產能、收縮無效擴張——那么今天的創新投入就不會如此捉襟見肘，行業也不會陷入如此深重的困境。

四、“倒牛奶”不是投降，是戰略取舍

“倒牛奶”之所以被污名化，是因為我們長期把“產量”等同于“實力”。在一個供不應求的市場，產能確實是實力的象征。但在一個嚴重供過于求的市場，盲目保持產能不是實力，而是負擔。

這個道理，汽車行業比光伏行業更早領悟。

2008年金融危機后，通用汽車申請破產保護，關閉了數十家工廠，裁撤了上萬個崗位。當時的美國媒體哀嘆“美國制造業的黃昏”。但正是這場痛苦的“瘦身”，讓通用汽車甩掉了包袱，在隨后的十年里重新站了起來。2023年，通用汽車全球銷量超過600萬輛，凈利潤突破100億美元。

反觀那些在危機中死守產能的企業，大多數早已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光伏行業的出路也是一樣。工信部已明確提出“進一步加大宏觀引導和行業治理，強化標準引領和服務保障”。2025年12月，光伏行業醞釀已久的“多晶硅產能整合收購平臺”正式落地，旨在通過市場化、法治化的機制，探索整治全行業“內卷式”惡性競爭。

這，就是中國式的“倒牛奶”。

五、結語：從“做大”到“做久”

中國制造業的崛起，靠的是“做大”。我們建成了全球最完整的工業體系，掌握了從光伏到家電的全產業鏈。這是了不起的成就，也是我們今天的底氣。

但“做大”不等于“做強”，“有產能”不等于“有利潤”。光伏行業的慘痛教訓告訴我們：無節制的產能擴張不是實力，而是陷阱。在供過于求的市場里，控制產能不是認輸，而是戰略取舍。

1929年的美國農場主把牛奶倒進河里，不是因為心狠，而是因為如果不倒，整個行業都會死。2026年的中國光伏企業，同樣需要學會在必要的時候“倒掉牛奶”——不是放棄市場，而是為更健康的市場留出空間。

“倒牛奶”不可恥，可恥的是明知產能過剩還要硬撐，明知虧損還要加碼，最后把整個行業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從“做大”到“做強”，從“拼產能”到“拼創新”，從“內卷”到“競合”——這條路，中國制造業還要走很久。但至少，我們可以從正視“倒牛奶”的智慧開始。

正如一位光伏企業高管所言：“企業產業的培育可謂千辛萬苦，而非理性競爭毀掉一個企業、毀掉一個產業，可能一夜之間。”

該倒的牛奶，終究是要倒的。早倒，是止損；晚倒，是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