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下旬,長江以西的秋風已經帶著寒意。青海西寧的高原上,戰馬嘶鳴、車轍擁擠,解放戰爭最后階段的硝煙尚未散盡。就在同一時間,幾千里外的湖北石首調關鎮,江邊的早市照舊熱鬧,魚攤前水聲嘩嘩、叫賣聲此起彼伏,看上去一切如常,卻悄悄迎來一個會改變一戶人家命運的消息。
這一年,新中國剛剛成立不久,許多人還分不清哪些地方算“邊疆”,哪些地方已經屬于“解放區”。普通百姓關心的,仍舊是一天能賣出多少魚、能不能換回幾斤粗糧。很難有人想到,鎮上那個穿著打著補丁短褂、每天與魚打交道的中年人,會和西北高原上的一位高級將領扯上關系。
有意思的是,這個消息不是從誰口耳相傳而來,而是從一張油墨味還未散盡的報紙上跳出來的。
區委工作人員那天在機關里翻閱報紙,看到“青海軍區副司令員、第一野戰軍副軍長王尚榮”的名字時,心里一震。這個姓氏、這個輩分,再一對比出身地,越看越眼熟。他越看越覺得不簡單,便揣著報紙,快步往鎮上跑。
魚攤前,當著來來往往的買賣人,這位工作人員提著嗓子對魚販王光堯說道:“王三爹,你兒子在青海當大官了,報紙上寫得明明白白!”
人群愣了一下,隨即一陣竊竊私語。可王光堯卻皺著眉,忍不住說了一句:“我兒子叫王尚寅,不叫王尚榮,你怕是認錯人了吧?”
一、報紙上的名字與魚攤邊的疑惑
調關鎮不大,人情卻細膩。誰家添了人、誰家少了人,街坊們大多記得清楚。王光堯的兒子,在鎮上是有些名頭的。少年時愛玩水、力氣大,挑一擔魚絲毫不吃力,左鄰右舍都叫他“王九斤”。1931年春天,這個小伙子忽然跟著隊伍走了,說是去找大部隊、參加紅軍。從那以后,音訊全無。
這一走,就是18年。
在那個年代,“出去當兵”“上山下鄉”,很少有人會想到還能再見面。許多父母嘴上狠話說得多:“認他不回來了。”可時常一到過年,還是要在門口多望幾眼。王光堯也一樣,嘴上不說,心里卻一直記掛,多年不敢問太多,只能暗地里打聽。打聽不到,便當作兒子已經“沒了”,但香火仍舊照燒,牌位卻遲遲不敢立。
所以,當區委工作人員笑瞇瞇拿著報紙,說“你兒子在青海當大官”時,他下意識就反駁。名字不同,怎么會是一個人?而且當什么“副司令員”“副軍長”,簡直聽得人心里發虛。一個從小沒讀多少書、只會摸魚的窮小子,再能鬧騰,能鬧到哪里去?
不過,疑惑歸疑惑,報紙是官方的。工作人員略一猶豫,還是低聲說了一句:“王三爹,要不寫封信問一問?你又沒吃虧,問清楚總是件好事。”
這話倒是說到了心坎里。
那天上午的魚,很快就賣得不成樣子了。王光堯心里打鼓,哪還有心思討價還價。他早早收攤,挑著空擔子往家走。江風有點涼,他的背影卻走得很急,仿佛再慢一步,那個報紙上的名字就會變。
二、一封小心翼翼的信
在那時候,寫信不是一件隨隨便便的事。很多普通人一輩子寫不了幾封信,有事更多靠托人帶話。王光堯識得幾個大字,卻寫不好。他回到家,先是把報紙的內容顛三倒四說了一遍,然后派人把略懂文墨的女婿請來。
屋里燈火昏黃,他一邊揉著粗糙的手,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出自己的意思。女婿握著筆,邊聽邊寫。那封信的意思并不復雜,無非是從自己說起,從兒子的小名說起,再從1931年那個春天說起。
“王尚榮司令員,我在報紙上看見你的名字,覺得有點熟。”大致意思是這樣。又寫道:“十八年前,我們湖北石首調關,有個年輕人叫王尚寅,小名九斤,他的父親叫王光堯。”
接下來幾句,帶著明顯的試探味道:“這個九斤是1931年跟著賀龍去參加革命的,從那以后就沒了音訊。也不知道王司令員是否認識他?”
說到這里,王光堯忽然沉默了。屋里除了筆在紙上摩擦的細微聲音,再無他響。過了半晌,他用衣袖抹了把臉,聲音有點發緊:“你再寫上……如果王司令員認識王九斤,或者你就是他,看見信后,回個話。家里人惦記得很。”
最后那句更直接:“王司令員,你真的認識王九斤嗎?”
這樣的詢問,說客氣也客氣,說笨拙也笨拙,卻帶著一個父親18年壓在心里的期待和不安。信封寫好地址,貼上郵票,送到郵局。往西寧的路很遙遠,要先坐船、再上火車、再轉驛站。信丟在郵袋里,命運就交給了鐵軌與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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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里,王光堯又回到魚攤,但眼神不自覺地總朝街口瞟。他不懂郵政制度,也不知道從湖北到青海要幾天,他只知道,每一次遠遠看見有人背著郵袋走來,心里總會微微一緊。
這種既盼又怕的心情,大概只有長久分離的親人才明白。
三、青海高原上的“九斤”
此時的西寧,已經成為解放軍進軍西北的一個重要支點。1949年,第一野戰軍在西北縱橫馳騁,同馬步芳集團的較量接近尾聲。青海軍區副司令員、第一野戰軍副軍長王尚榮,整日穿梭在部署、會議和前線之間,心里裝的是兵力調動、后勤補給、地方安定,幾乎無暇多想私事。
在部隊里,他絕少提及自己的出身。只知道戰友們習慣叫他“王副軍長”,再熟一點的,偶爾喊他一聲“老王”或“尚榮”,卻沒有人叫過那個鄉里味很重的“小名”。
某一天,工作人員把一封信送到他案頭,說是從湖北老家寄來。他聽到“石首調關”幾個字時,眼神微微一變,這才停下手上的批示,用略微粗糙的手指拆開信封。
信紙是普通粗紙,字跡有些生澀,但內容一行一行看過去,卻格外刺眼。那里寫著“王九斤”,寫著“1931年跟隨賀龍參加革命”,寫著“父親王光堯”。字不算多,卻把他這一生最難忘的一段記憶扯了回來。
他知道,自己從石首走出來那一年,是1931年。那時還只是十幾歲的小伙子,跟著紅二軍團轉戰湘鄂西,后來經歷長征、抗戰、解放戰爭,名字從“王尚寅”改成“王尚榮”,職務從普通戰士做到縱隊干部、再到軍區副司令。許多戰友倒在途中,許多老鄉再也沒見上一面。
而今,家鄉突然來信,還用“小名”喊他。
“應該是他老人家。”王尚榮看完信,沉默許久。一旁的戰友小心翼翼問了一句:“首長,是家里有消息嗎?”
他點點頭,沒有多說,只是吩咐通信員:“寫信回去。告訴他們,我就是九斤。”
回信沒有用什么華麗的詞句,語氣平實:自己確實是當年從石首走出的那個“王九斤”,這些年因戰事頻繁,未能與家鄉聯系,心中也一直掛念父母親人,只是職責在身,只能把思念壓在心底。現在國家剛剛統一,許多事情尚待處理,確實一時脫不開身。
話說得不長,卻讓遙遠的調關鎮炸開了鍋。
一個月左右,郵遞員終于站到王光堯的魚攤前,遞來一封蓋著“青海”的信。王光堯接過信,粗手發抖,很久沒拆開。身邊有鄉親忍不住催:“三爹,你倒快看看啊。”他這才咬牙小心拆開,一行行看下去,眼睛先是瞪大,后來一點一點地泛紅。
“是九斤,是他。”他只是這么說了一句,就再說不出話。當天晚上,家里心照不宣地忙碌起來。一番商量后,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不等兒子回來,自己先去一趟西寧。
對一個在江邊賣魚的中年人來說,這個決定并不輕松。那不是換個集去趕,而是要跨越大半個中國。所幸,他有個能寫會算的女婿愿意同行。幾天后,岳父與女婿帶著家鄉土特產,收拾好略顯寒酸卻盡量體面的行裝,從湖北出發,順江而下,再轉鐵路,顛簸多日,才踏上高原的土地。
值得一提的是,此時的中國,戰事尚未完全平息,交通遠不如后來順暢。兩人一路風餐露宿,車站里熬夜等車,也不知換了多少次車票和便車。每到一地,總要拿出那封回信給人看,打聽去西寧的路。這樣一路問一路走,人困馬乏,卻不敢有絲毫抱怨。
只因為,他們要去見一個已經離開18年的親人。
四、高原重逢與短暫團聚
在西寧見面的那一天,并沒有想象中的隆重儀式。沒有鑼鼓,沒有橫幅,只有簡單的部隊禮節和親人之間的眼神。
王尚榮當時正忙于軍事安排,得知父親千里迢迢趕來,連忙抽身趕去相見。那一刻,父子對望,都怔在原地。十八年的時間,把一個少年磨成了將軍,也把一個壯年磨成了滿頭白發的老漢。
“九斤?”王光堯張了張嘴,還是沒忍住叫出了那個小名。
“爸。”王尚榮只是叫了這一聲,聲音不高,卻有些發啞。
寒暄并不多,說不上多少“驚心動魄”的話。畢竟,這是父子,話一上來,便不必繞圈子。簡單敘說了這些年的經歷,問了幾句家里情況,時間就悄悄溜走。有戰士在門外等著,他不能久留。軍務在身,他必須很快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
說實話,這樣的短暫團聚遠談不上盡孝。但在那個年代,這已經是一件不易之事。許多將士連一次見父母的機會都沒有。王光堯看著兒子匆匆離開的背影,眼里有不舍,也有說不清的驕傲。魚販出身的他,未必看得太懂大的戰略布局,卻明白一點——這個兒子已不再只是王家的“九斤”,更是國家的人、軍隊的人。
1950年底,王尚榮奉命回北京,向中央軍委匯報在西北同馬步芳集團作戰的情況。那年,他已經是我軍的一名中高級指揮員。匯報完成后,軍委領導通知他,準備安排去南京軍事學院高級系學習。
對出身貧苦、少年時幾乎沒讀過幾天書的王尚榮來說,這是難得的機會。他對軍事指揮有經驗,卻知道自己在系統理論上存在欠缺。能夠進入正規高等軍事學府深造,對今后的工作大有裨益。
聽到這個消息,他專門去見老首長賀龍,談到要去學習的安排。賀龍看著當年那個湘鄂西老區走出來的小兵如今成為將領,不禁有些欣慰。他拍了拍王尚榮的肩膀,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尚榮,好好干。這是毛主席和黨中央對你的信任。”
那一刻,肩頭的力量不止是一個人的鼓勵,而是整支隊伍多年并肩作戰凝成的信任。王尚榮立正、敬禮,回答得不多,卻格外認真。
正當他準備啟程去南京時,賀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軍事學院的課程要過一段日子才開課,這中間有一點空檔。與其在外等著,不如回趟老家看看父母,這些年行軍打仗太緊,連個正式探親的機會都沒有。再說,現在局勢已經穩定不少,交通也比前幾年順暢了一些。
“趁這空檔,回去看看吧。”賀龍提了一個看似輕描淡寫的建議,“人哪,總得盡點孝。”
這句話,說得實在,也帶著那一代老紅軍對親情最樸素的理解。戰場上可以拼命,但只要有一點機會,也不忘回頭看一眼生養自己的那片土地。
1950年12月7日,王尚榮帶著妻女和幾名工作人員,一行7人,踏上回湖北石首調關的路。相比父親當年的千里奔波,這一次旅程略顯順利。但在人生時間線上,這卻是一次意義極重的“回家”。
五、調關碼頭的“九斤”與流水席
冬日的長江邊,霧氣漫漫。調關碼頭那天格外熱鬧。消息提前傳開,當地區政府負責人石志堅,還有不少鄉親早早等在碼頭。有人提著鞭炮,有人拎著竹籃,還有人光著頭頂,伸長脖子往江面望。
當船靠岸,一個身著軍裝的中年軍官走下舷梯,腳步利落,神情嚴肅。只是,當他聽見岸上有人喊起“小九斤”的時候,臉上瞬間多了一絲難得一見的笑意。
這種場面,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對國家來說,只是無數名將回鄉中的一例。對調關鎮來說,卻是頭一遭——自家出了個“副軍長”“副司令員”,而且是當年那個在河邊摸魚、爬樹掏鳥窩的頑皮孩子。
在區政府駐地稍作休整后,王尚榮沒有多耽擱,帶著家人和隨行人員,往自己老屋走去。半路上,遠遠就看見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一步一步地迎來。那人正是王光堯。
沒有什么排練好的儀式。王尚榮快步迎上去,長跪在地,只喊了一聲:“爸。”
這一聲,從1931年拖到1950年,足足隔了將近二十年。旁邊的鄉親,有的悄悄抹眼淚,有的只是點頭嘆氣。場面并不喧嘩,卻格外沉重。
回到家里,母子相見更不必多說。淚水止不住,話卻說不完整。家庭成員這些年發生了許多變化,有人添了,有人沒了。王尚榮耐心地聽父母講,也不時問幾句具體細節。
院子外頭擠滿了鄉親。有人扛著小孩來看“當官的九斤”,有人提著兩把花生、幾只雞蛋做“禮物”,更多的人只是想站在門口看一眼。警衛人員看人越聚越多,出于安全考慮,想勸散一些。
“人少點也好管理。”警衛小聲提醒。
王尚榮卻擺了擺手:“不要緊,都是鄉里鄉親。他們愿意來,就接待。哪有主人把客人往外趕的道理。”
這一句話,既是對鄉親的安撫,也是對自己身份的一種提醒。他雖肩負軍職,但骨子里仍舊記得自己是調關鎮王家的兒子,是那個從江邊跑出去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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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家辦起了流水席。條件談不上富足,桌上的菜也以家常為主,卻盡量豐富。幾個年長的鄉親趁著喝酒的間隙,湊到王光堯身邊打趣:“三爹,還是你家祖墳埋得高。九斤大難不死,又走得這么遠,如今還穿著軍裝回來,夠你吹一輩子。”
“托黨的福,托首長的福。”王光堯聽得臉皺成一朵花,只是連聲道謝。
在老家住了幾天,王尚榮必須按計劃返回。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離開前,他脫下身上那件皮襖遞給父親,讓老人在冬天好御寒。又把幾件羊皮大衣送給家中親人,說是青海特產。最后,還從不多的津貼中拿出100元留給母親。1950年的100元,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是不小的一筆數目,可以實實在在減輕不少負擔。
臨上船前,王光堯塞給他一包東西,簡單說了一句:“這是鎮上的特產,替我帶給賀龍首長。你能有今天,多虧人家幫你。”
這句樸素的話背后,是一個普通人對老紅軍領袖的樸素感激——不講大道理,只知道“人家對兒子好”,就想著要回禮。王尚榮點頭答應,把那包東西收下。這次分別,兩父子都沒想到,這竟是最后一次在世間相見。
六、墓前一聲“兒來遲了”
時間很快來到1958年。此時的中國,已經進入新的建設階段。王尚榮任總參謀部作戰部部長,年紀和資歷都已經不算“青年”。工作繁忙,事務纏身,他依然多年未能輕松安排個人行程。
這一年,老家傳來噩耗。王光堯因長期勞累,又舊病纏身,在一次洗澡時突然發病離世,終年66歲。消息傳到前線時,王尚榮正在西藏參加軍事行動,軍情緊迫,他沒有可能馬上返鄉。他只好打電報給弟弟王尚桂,請弟弟主持父親后事,并寄回150元作為安葬費用。
對于一位經歷過土地革命、長征、抗戰和解放戰爭的老將來說,這樣的無奈并不少見。許多時候,親人離世,連最后一面都見不上。其實不只是軍隊,高強度的工作崗位上也有類似的遺憾。只是,在和平年代可以安排追悼,在那個時刻,更多只能咬牙往前走。
1959年4月,戰事告一段落,他終于能抽出一些時間,第二次回到石首探親。這一次,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給父親掃墓。
回到家中,他先向母親打聽父親去世的細節。老人慢慢講起當日情形:那天天氣不算冷,他去河邊洗澡,本來只是平常的一次清理,不料舊疾突發,人一下子倒下。等家人趕到,已回天乏術。
聽到這些,王尚榮沉默許久。對母親,他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安慰,對自己,他卻很難釋懷。
第二天,他帶著妻子和家人,在鄉親引路下,步行八里路,來到羅盤山腳下。這里是當地的墓地,父親就安葬在一塊并不起眼的墳丘之下。山風不大,草葉微微顫動,幾許鞭炮紙屑還留在附近,記錄著一年前那場簡單的出殯。
王尚榮買了花圈,點燃鞭炮,按照鄉里習俗磕頭、奉酒。跪在墳前,他的聲音比當年在西寧喊“爸”時低沉許多,只說了一句:“父啊,兒來遲了。”
這句“來遲”,包含的東西實在太多。既有現實上的未能送終,也有心里對多年不能在父母身邊盡孝的愧疚。只是,他清楚自己沒有更多選擇。個人的悲喜,在那個年代,經常要靠邊站。
掃墓結束后,他借由親屬攙扶,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濕意,轉身往山下走去。路并不難走,但每一步都顯得沉。
這次回鄉,另一個插曲也頗耐人尋味。有一位本家親戚得知“王副軍長”回來了,特地從外地趕來,見面寒暄幾句之后,開口提出希望他幫忙在北京安排一份工作。話說得不算難聽,大意卻很明白:“你在總參謀部當部長,幫忙給安排個差事,總不算難吧?”
在當時的社會氛圍里,這種心態并不少見。有人覺得,“家里出了個當官的”,總能順帶幫親戚鋪條路。可王尚榮的回答,倒是干脆:“城里的工作沒有那么好找。國家還正準備把一部分城市人口往農村調呢。”
他又加了一句:“尚桂在老家干活,我都沒有資格把他帶去北京。”
這話不客氣,卻實在。他用這兩句話劃清了界限:軍隊的職務不是換工作、謀私利的工具,親情歸親情,原則歸原則。親戚聽了只能悻悻離開,把希望悄悄收回。
這第二次回鄉,他只住了五天。加上1950年的那六天,算下來,成年后留在老家的時間,總共不過十來天。這十來天分散在二十多年里,與他在戰場和崗位上度過的漫長時光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正是這樣的對比,反而更讓人看清一代人的選擇。
七、“九斤”的一生與父輩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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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31年跟隨賀龍參加革命,到在西北戰場上擔任主力部隊指揮,再到1950年之后進入總參謀部負責作戰工作,王尚榮的經歷,折射出那個年代許多將領身上的共同軌跡:貧苦出身、早年入隊、經歷大戰、一路成長。
他小時候,只是湖北江邊一個窮苦農家的兒子。父親賣魚,母親操持家務,家里孩子多,能吃飽就是好日子。讀書?那是有錢人家的事。他識字有限,卻在部隊里一點一點學軍事、學文化,在戰斗里錘煉指揮能力,在實踐中積累經驗。這種從草根到將領的層層跨越,在舊社會幾乎沒有可能,但在革命隊伍里,卻成了真實發生的故事。
值得注意的是,他并非只在戰場上沖鋒陷陣,還在新中國成立后承擔起不少實際工作。擔任總參謀部作戰部部長,既要熟悉國內外軍事形勢,又要掌握部隊配置、聯合作戰等復雜內容。對于一個少年時期幾乎無緣系統教育的人來說,這樣的責任可謂沉重。
不過,從他對親戚的那番表態,能看出他的思路并不復雜——人各有志,職位是組織給的,權力不能隨便用。也正因為這種態度,他在軍中樹立起來的,不光是軍事能力,更有作風與風骨。
回看王光堯這一輩,辛苦一生,終究沒離開過調關鎮的泥土與江水。他一輩子只會賣魚、做苦活,卻在重要的節點做對了兩件事:1931年沒有攔住兒子參軍,1950年沒有拉著兒子不讓走。有人可能會覺得,老父親“心太硬”,但從另一面看,這也是對大局的一種樸素理解——國家需要人,兒子有出息,自己咬牙苦一點算不了什么。
他最后沒能親眼看到兒子在軍中更高的成就,卻在生命的尾聲前,見到了“九斤穿皮襖回家”的那一幕。對許多農村父親來說,這就已經足夠。街坊鄰居提起,他可以挺直腰板,說一句:“我兒子在給新中國打仗。”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凝聚著那個時代底層百姓的驕傲和擔當。
有意思的是,王尚榮本人對“衣錦還鄉”這件事,顯然并不刻意追求,兩次回鄉都短暫而務實。第一次回鄉,他更多是看父母、安撫鄉親。第二次回鄉,是給父親掃墓、盡一點遲到的孝道,然后立即返回崗位。
對他來說,榮耀從不體現在親戚面前的炫耀上,而是體現在戰士對他的信任、上級對他的重任,以及一次次任務的完成上。這種價值排序,反而更接近那一代軍人的共同標準。
武將出身的人,平日不愛多言。王尚榮也不例外。他不會在日記里寫長篇感想,更不會在公開場合談太多私事。但從他那兩次短短的回鄉行程,從一封薄薄的家書和墓前的一聲“兒來遲了”,可以清楚看到一種不張揚卻極為堅韌的情感——對家庭的掛念,對職責的堅守,對個人取舍的清醒。
對父親王光堯來說,這一切最終可以濃縮成一句話:家里出了個給新中國打天下的大兒子。這句話,不需要修飾,也不需要后人再添什么議論。在他那個年代,這已經是一生值得在祠堂里被人記起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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