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趙世鵬,出生在六十年代,我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我在家里排行最小 。
在生產隊時期,我們這種8口之家的大家庭是標準的欠糧大戶,每到年底,生產隊里的會計拿起算盤,噼里啪啦一算賬,就數我家欠生產隊里的糧食最多。
母親想盡了一切辦法讓全家人填飽肚子,母親在我家的院子前前后后栽了方瓜和冬瓜。
到七八月份的時候,方瓜就長得滾圓,那是我們家的希望。
地瓜也開始撐土露頭了,地瓜葉子長得很旺盛,隊長允許家家戶戶薅地瓜葉子拿回家當菜吃。
地瓜快要長成的時候,地瓜秧子會在地瓜溝里生根,奪去地瓜的養分,就需要把秧子掀起來。
掀地瓜秧子的活,婦女都爭著去干,趁著隊長不注意,大家可以悄悄挖幾個地瓜裝進褲腿里,那時候女社員穿的褲子用帶子扎著腿,干活利索。
母親偶爾也會帶幾個地瓜回來,摻進方瓜里做粥。
上頓方瓜,下頓方瓜,我抱怨說:“娘,咱天天吃方瓜,吃地瓜,一家人長得方瓜頭、地瓜臉,多難看啊!”
母親白了我一眼說:“你凈事,就你最能吃,你一個工分都掙不來,你還挑三揀四。”
我們生產隊里有一個牛屋子,看牛的是我一個鄰居二伯。
二伯是個光棍漢,他長得1米8多的個子,四方臉,有身有力的,家里也有五間房子,按說條件也不錯,可是讓人遺憾的是他一直沒能說上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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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母親說,二伯的爺爺是富農,在講究成分的年代里,誰愿意把閨女嫁給富農分子的后代?
二伯的爹娘去世早,一個姐姐嫁到了外地,也沒人給他到處托人說媒,慢慢的二伯到了而立之年依然孑身一人,成了光棍漢。
當時生產隊里要找一個來看牛的人,牛屋子里拴著四頭牛,這可是生產隊里最重要的財物,得找個做事嚴謹、老實的人把牛看好了。
生產隊長想到了二伯,他老實憨厚,做事一板一眼,又是單身一人沒家沒口的,沒有牽掛,他可以天天住在牛屋子里,二伯成了看牛的人。
冬天每當放了學以后,我就愿意湊在牛屋子里,村里老少爺們在那里取暖,下半夜才回家。
北風呼呼刮著,可是牛屋子里暖暖乎乎的,二伯把牛糞曬干,放在屋子里燒,再摻上一些柴火,雖然有一股臭烘烘的牛糞味,但是大家就圖點熱乎氣,那時候家里很少有舍得燒煤取暖的。
大家湊在一起講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可是我伸著耳朵聽得津津有味。
二伯很喜歡我,他總是叫著我的小名:“柱子,過來離二伯近一些,我這里暖和。”
牛屋子是兩間房子,里面的那一間小房子是二伯睡覺的地方,那里有一張小鋪,幾根木頭撐起來的,小鋪的前面是一張低矮的吃飯桌子。
有時放了學我背著書包就去了牛屋子,二伯笑嘻嘻地把吃飯桌子找個抹布給我擦干,讓我趴在上面學習。
有時鄰居們在外面說話聲音很大,二伯就說:“噓,咱小聲點,柱子在里面學習呢,別影響他。”
到了吃飯的時候,牛屋子里的人一晃而散,都回家吃飯了,要是二伯做了好吃的,他就說:“柱子,別回家了,和二伯一起吃吧,咱爺倆做個伴。”
二伯是個單身漢,他每年掙的工分足夠他吃的,再加上他看牛,隊長在年底的時候多分給他一些糧食。
二伯會蒸地瓜面子的大包子,里面是白菜餡,對我來說就是無上的美味,我一頓能吃三個大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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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牛屋子里又開始聚人了,我就在那里聽大人拉呱,我會幫二伯去院子里抱來干牛糞添把火,要是太晚了我就不回家了,我和二伯擠在那張小鋪上睡覺,屋子里雖然有牛糞的氣味,但是很暖和。
二伯對我好,小伙伴們都很羨慕我在牛屋子的待遇,我總會向小伙伴們繪聲繪色地描述聽到的故事。
到了1976年,那年冬天是我家最困難的時候,下了一場大雪,刮大風把房頂掀了一塊,父親爬上屋頂蓋草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來,當時就骨折了。
為了給父親治腿,我家借了生產隊20塊錢。
我們家的粥本來就很稀,這下更能照見人影了,我嘟嘟囔囔地說稀粥能照出我的雙眼皮。
眼瞅著到了臘月里,鄰居們都開始趕集買年貨,比如買點干蘑菇,或者買點蝦皮。
而我家不用說買年貨了,有時七八天都見不到一個油星,油瓶子早就空了,一滴油都倒不出來。
我身上的一件破棉襖,還是三哥穿著顯小替下來的,我已經穿了3年了,襖袖子連手腕都蓋不住了,袖子也磨破了,露出了棉花,襖太小甚至連肚皮都露著了,走路時我只得一個勁往下拽著棉襖的衣襟。
臘月二十九,快要過年了,我特別想要一件新棉襖,我做夢都是穿著新棉襖去上學。
當我對母親說能不能買塊布料給我做件棉襖,母親嘆了一口氣說:“唉,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咱家這個情況,這個年還不知道怎么過呢,哪有錢給你做新棉襖?”
當時年少不懂事,我一聽母親這樣說 ,我難過得哭了。
那晚我早早地躺下了,我在胡亂翻著我的語文課本。
母親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納鞋底給我們做鞋子,父親在編織一條漁網,村后一條小河,到開春以后父親說他要去撒網捕魚,逮幾條小魚給我們熬湯喝。
雖然我很調皮,但是我的學習成績很好,我有個習慣,臨睡前總是把學過的內容在腦子里就像放電影一樣過一遍,加深印象,課文我都得背得滾瓜爛熟。
正當我在背課文的時候,突然聽到院子里的大黑狗汪汪叫了一聲,我也沒在意,可是狗的叫聲越來越大,我就知道家里來人了。
我也沒在意,半夜三更的,這個時候誰會來呢?
突然我聽到了二伯的聲音,他說:“我知道你們應該還不睡覺,柱子呢?他睡了嗎?今下午他怎么沒有去牛屋子里呀?”
我一咕嚕爬起來,是二伯來了呀,我趕緊拖拉著鞋出來了。
天哪,二伯竟然拿著一件嶄新的棉襖,那是一件藍色的大襖,帶著一個特別時髦的毛領子,我們這里叫大氅。
二伯笑呵呵地說:“我給柱子買了一件棉襖,等牛屋子里的人走凈了,我才送過來,我知道今年你們家緊巴,肯定沒錢給孩子置辦新衣服,柱子身上那件棉襖實在沒法再穿了。”
父親連忙說:“二哥,一件大氅花不少錢啊,你哪來的錢?”
二伯笑著說:“今年生產隊里分給了我幾塊錢,我又賣了幾十斤糧食,去給柱子買回來了棉襖,孩子懂事了,穿得破破爛爛的他心里不好受啊!”
聽了二伯的話,我哭了,二伯平時有好吃的東西就想著我,可是我沒想到他竟然給我買了新棉襖!
這樣的大氅在當時很流行,只有城里的孩子才能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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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和母親都感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父親擦著眼淚拉著二伯的手說:“二哥,你對柱子這么好,這還了得呀!”
二伯笑著說:“誰家都有個困難的時候,你們家人口多,孩子又小,也干不了重活,掙不來工分,別愁,等孩子們大了,日子就會好起來的。”
二伯拍拍我的頭說:“柱子,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個學,給爹娘爭口氣,讓爹娘沾沾你的光。”
二伯走了,母親囑咐等我長大了一定不能忘了二伯。
到了過年那一天,我穿上了新棉襖,我挨家挨戶去串門,小伙伴眼饞得摸摸我的毛毛領子。
年三十的晚上,我們這里有守歲的習俗,大人孩子都不睡覺,一直到天亮,大年初一的時候再相互去拜年。
我知道大伯一個人在牛屋子里孤孤單單的,平時牛屋子里雖然人多,可是到過年的晚上,鄰居們都在家里守歲,誰也不會去那里了。
我去了牛屋子陪著二伯過年,二伯趕緊拿出了他趕集買的柿餅、山楂給我吃。
我們爺倆坐在牛屋子里烤著火,聽著外面稀稀拉拉的鞭炮聲,二伯對我說:“柱子,你是個有心的孩子呀,你知道大伯過年冷清來陪著大伯過年,我心里熱熱乎乎的,二伯沒有白疼你呀!”
那時我已經上初中了,我拍著小胸脯說:“二伯,你放心,以后我能掙錢了,我還會給你養老呢!”
可是沒想到我說了這一句話以后,二伯突然嗚嗚地哭了。
他哽咽著說:“柱子,就憑你這句話二伯也知足了,二伯這輩子無兒無女,孤身一人,可是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樣,天天在我跟前轉悠,我覺得不比別人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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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定決心,二伯老了我一定好好孝敬他。
到了初三,老師經動員我考高中,說我頭腦很聰明,數理化好,讓我上高中考大學科更有出息。
望著年邁的父母,看看家里拮據的狀況,我打定主意要考中專。
1981年7月我參加了中考,雖然我學習成績不錯,可是說實話我不是太用功,我就是仗著頭腦聰明,學習成績才能在班里占個前幾名。
多虧了當年的數學題比較難,我充分發揮了我的聰明才智,我數學差一點考了滿分,把我的總分一下子拽上去了。
當我看到大紅榜上的成績時,我一下子蹦了起來,我竟然超出了分數線25分,當年我們這一級學生只有三人考上了中專,我就是其中的1/3。
回到了村子,我沒有先回家,我跑到了牛屋子里。
那時候已經實行生產責任制,分田到戶,二伯分到了一頭老牛,他依然習慣性地住在那里。
我和二伯撞了個滿懷,二伯疼愛地說:“哎呀,柱子,沒磕著你吧,什么事把你高興的這樣了?”
我高興地說:“二伯,我考上中專了,我爹娘還不知道,我先來給你報喜。”
二伯瞪大了眼睛,他說:柱子,你真的考上了嗎?咱村里以前一個也沒有考上學的呀,柱子你沒有騙二伯吧?”
我認真點了點頭,我激動得眼里有了淚花,我說:“我沒有騙你,我真的考上中專了,等我參加工作能掙錢了,你就等著享福吧。”
我報了當時很吃香的稅務學校,三年中專生活,緊張而又匆匆。
每當假期回老家的時候,我總是習慣性地先去牛屋子里和二伯說會話,臨開學的時候二伯總會悄悄地給我30塊錢或者20塊錢,讓我在學校里買點東西。
中專畢業以后,我分配去了我們縣城的稅務局,我成了一名稅務干部。
發了第1個月工資的時候,我給二伯和父親每人買了兩瓶酒,我還給二伯買了一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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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沒有老伴沒人給他做鞋子,我母親給我父親做鞋子的時候總是會捎著給二伯做一雙,可是二伯不舍得新鞋穿,即使他的鞋子露著腳趾頭,他也硬挺著。
當我把兩瓶酒和鞋子遞到二伯的手里時,二伯哭了。他哽咽著說:“柱子,你這個孩子說話算話,二伯真的享你的福了!”
我的妻子是我的同事,結婚的時候我把二伯請到了婚禮的現場,在我的心里,二伯和我的父母占有同樣重要的位置,我和妻子給父母鞠完躬以后,我們又給二伯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伯76歲那年突然得了腦溢血,當鄰居發現后把他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快不行了,當我得知二伯病重,我三步并做兩步趕到了醫院。
二伯住院16天,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昏迷,我一直在二伯的床前盡孝。
醫生查病房的時候對我說:“好好給你爹揉揉伸腿,老人一直躺著不動,會很累的。”
原來醫生把我當成了大伯的兒子,我非常自然地說:“對,我得給我爹好好按摩按摩,讓他舒服一點。”
在我的心里,二伯和父親一樣重要。
二伯聽見我這句話,他的眼淚瞬間嘩嘩而下,二伯虛弱地說:“柱子呀,這輩子有你二伯也值了,你比親兒子還要親啊,我也沒有什么遺憾了。”
那天中午二伯突然對我說:“柱子,你送我回老家吧,我不回我的房子,我就去牛屋在那邊,我已經習慣了住在那里。”
二伯回去的第2天,在睡夢中閉上了眼睛,我趴在二伯的身上放聲大哭。
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二伯就像父親一樣心疼我,如今老人走了,仿佛帶走了我的半條命,我哭倒在地上,誰也拉不起來。
二伯安葬的費用都是我出的,二伯也就最后花我這一次錢了。當時我手里不寬裕,我找同事借了5000塊錢給二伯辦白公事。
二伯出殯的時候,村里主事的三大爺和我商量,想盡量簡單一點 能省錢就省錢。
我當場拒絕了,我說:“我也推崇厚養薄葬,但是二伯無兒無女,我就相當于他的兒子,二伯一輩子不容易 ,我想把二伯的葬禮辦得和有兒有女的老人一樣,該花的錢就花。”
由于二伯一輩子為人和善,村里的鄰居們都來送行,當他們看到二伯的葬禮很隆重時,都在竊竊私語,有的鄰居說:“老二一輩子無兒無女,沒想到現在人走了,葬禮這么隆重。”
如今二伯已經去世多年,每到清明節和過年的時候,我總會回到老家去二伯的墓前,和二伯說說我的工作,說說我的生活。
我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時代在二伯膝下承歡的情景,那是我心里最珍貴的記憶。
做人得講良心,要有感恩之心,要有情有義,二伯和我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是那份親情已經融進了骨子里,讓我終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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