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德成,出生在60年代。
我們這里是平原地區,地少人多,我有兄弟5個,我排行老五,在生產隊里的時候 ,分的糧食年年不夠吃的。
我記得母親經常用一口大鐵鍋熬稀粥,里面有地瓜葉子,還經常有榆樹葉子,我們兄弟五個每人端個大黑碗,呼啦呼啦地喝粥,這種稀粥撐肚子但是不頂飽 ,跑兩趟茅廁肚子就空了。
到了冬天,從地瓜窖子里拿上來地瓜,由于貯存不當地瓜凍傷了就會爛掉半邊,母親不舍得把爛地瓜扔了,就把爛的那一半削掉,其余的煮熟曬成地瓜干,這種地瓜干又苦又澀,我們也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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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很苦,我們一家人卻樂呵呵的,家里兄弟多,但是我們從來不吵架不紅臉。
母親經常說:“咱不怕窮,只要大人孩子平平安安,噶伙得好好的,咱瞪起眼攥起拳,好好往前奔,日子總有出頭的時候。”
那個年代里家里窮,肚子都填不飽,最愁打墻蓋屋和娶媳婦,好在我們家人多,蓋房子倒是不太愁,那時候請人打墻蓋屋必須得管飯,要去買豬肉烀上大鍋菜,再蒸上幾鍋熱氣騰騰的大白饅頭,現在看來這都是最基本的食物,可是在當時細糧那么稀罕,去哪里弄那么多白面蒸饅頭?
我們兄弟幾個齊上陣,不管給誰蓋房子,我父親領著我們推著獨輪車從地里推來黃土,很快就打起了地基,把土墻打好了,房子上梁的時候需要人手多,鄰居們看到了就主動過來幫忙,大家體諒我們家困難,房子封頂以后大家飯都不吃,拍拍手就走了。
父親告訴我們,鄰居家蓋屋的時候,我們能伸把手就伸把手,也不能在人家吃飯,別給他們造成負擔和麻煩。
那個年代里娶媳婦,按照我們這里的風俗,有錢的人家會給兒媳婦60塊錢的彩禮錢,當時60塊錢就是大數目了,一般的人家給30 或者20,也有的人家給6塊錢。
我那幾個哥哥長都1米8多的大個子,相貌堂堂,用我奶奶的話說,哥幾個都像大楊樹一樣 ,四溜條直的。
哥哥們說媳婦都沒費多大勁,母親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每個兒媳婦都給了16塊錢的彩禮錢,又扯了幾塊花布,把兒媳婦娶進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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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中畢業之后就回到了村里干活。
1980年的時候,我們這里實行了生產責任制,把土地分給了社員,老少爺們看到了發家致富的希望。
由于我們這里土地少,當時哥哥都成家立業分出去單過了,我和父親母親三口人只分了二畝六分地。
我們把土地看得很珍貴,我們這里是一年種兩季,也就是大家所說的一年兩熟,秋天種下小麥,來年五六月份割了麥子以后,馬上種玉米。
土地的邊邊角角,我們一點都不敢浪費,都得撒上種子。
因為那時候受條件限制,灌溉和施肥不到位,糧食收成也不好。
我們家所有的經濟收入來源就靠這二畝多地,把口糧留出來以后,父親就推著獨輪車去趕集,把其余的糧食賣掉,當做生活開支。
父親種了一塊小菜園,吃不了的青菜拿到集市上去賣,可是趕集的人都是附近的村民,大家都自己種菜,根本賣不出去。
父親就用獨輪車推著兩簍子青菜,步行20多里去縣城賣菜。
來回40多里路,父親快天黑了才能回來,走路拖拉拉的,累得拉不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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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們這里沒有工廠,打工無門。
后來我琢磨了一個掙錢的門路,那就是當貨郎, 在我們這里,買東西主要是去鄉里的供銷社,很不方便。
我小的時候經常有貨郎挑著貨物來我們村里賣東西,貨郎是附近村子里的一個孤寡老人,他一輩子沒有娶媳婦,他挑著兩擔子針頭線腦,手里拿著一個撥浪鼓,一進村子不用他喊,只要聽到撥浪鼓一響,我們就知道貨郎來了,大人小孩就奔過去。
那些大姑娘小媳婦買繡花用的絲線,也有的買塊肥皂,買把梳子、小鏡之類的。
我們小孩特別眼饞貨郎挑子里五顏六色的糖球。
那時候我們就盼著貨郎來村里,貨郎是個慈祥的老人,看到我們圍著貨郎挑子轉悠,有時他發了善心,會把一塊糖球咬開,給每個小孩一點糖,吃到嘴里甜甜的。
我告訴父母我要當貨郎,父親首先反對,他說:“老五,當貨郎的都是老人,你能拉下這個臉去做這個行當嗎?唉,我腰不好挑不了重擔,要是我身體好的話,我去當貨郎也行啊。”
我笑著說:“爹,咱這是憑力氣憑頭腦掙錢,不偷不搶有什么丟人的?我當貨郎掙個零花錢,補貼家用多好啊,咱實在找不到掙錢的門路了,就走這條路吧!”
我找幾個哥哥借了幾十塊錢當本錢。
我打聽到了一百多里外有一個批發市場,可以去進貨。
我花了七毛錢坐客車去了那里,進了兩大化肥袋子的貨,我不只賣針頭線腦,我還要賣油鹽醬醋。
很快,我整理好了貨郎挑子,那天早晨天不亮我就出門了,說實話,我不好意思在附近村子里吆喝,因為東西兩莊的大家都認識,我實在張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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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一個離我們這里十幾里遠的村子里,在那里叫賣,剛開始我只用手里的撥浪鼓招徠顧客,慢慢的我也放開了,一進村子我就喊:“貨郎挑子來了,大姐大嫂,來買針頭線腦了。”
薄利多銷,我賣的貨比供銷社里要便宜幾分錢,別小看這幾分錢,在當時村民的眼里,就覺得能省下不少錢呢。
我這個人脾氣好,很有耐心,不管她們怎么挑怎么揀,我一點也不心煩,我樂呵呵的和她們拉呱聊天。
她們和我熟悉了,要是我時間長了不去村子里,她們就會說小貨郎你怎么這些日子沒來呀?家里有事嗎?
我憨厚地笑著說:“我得估摸著你們買的東西差不多用完了我再來,這樣我不至于跑空啊!”
每次出門的時候,母親會給我帶上中午吃的飯,那時候沒有保溫杯,我就用一個塑料瓶子捎水,可是到中午水就涼了,我腸胃不太好,我也不敢喝冷水。
我最愛去一個叫趙家疃的大村子,這個村子里的人特別和善,看著我在那里吃干巴煎餅,嬸子大娘就從家里提了暖瓶給我倒上一碗熱水,有時還會我送一份熱菜。
莊戶人講究盆換盆、碗花碗,我不能白吃白喝,當我拿出一把梳子或者一小面鏡子表示感謝的時候,她們都不接受,說出門在外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82年麥季,我家的麥子很快就割完了,我又挑著貨郎挑子來到了趙家疃,我知道麥季賣東西最快,大家忙地里的活拿不出功夫去供銷社,我特意多帶上了一些醬油醋和肥皂和洗衣粉。
果然如我所料,進村不久,我的貨就賣了不少,我正準備去另一個村子的時候,突然雷聲從天邊滾來,剛才還是艷陽高照,麥季的天氣真是三歲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好在我有備無患,我帶了兩大塊塑料布,我趕緊把貨物用塑料布扎緊了。
一陣風刮來,空氣中有了絲絲的涼意,我感覺一場大雨很快就要來了,我也不敢貿然往前走,這塊塑料布根本頂不了狂風暴雨。
我打算找個地方先躲雨,我看到一個常來買東西的叫慧娟的大嫂扛著一個木叉小跑著,我笑著問她來了大雨了怎么還往外跑啊?
慧娟說:“唉,我家的麥子剛剛收回來,今天太陽好,全部攤開了晾曬,沒想到這雨說來就來。”
我一聽也很著急,我就問:“大嫂,你一個人去干活怎么沒見大哥呀?”
她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沒有說,我這人熱心腸,我知道大嫂家就住在附近,我對她說:“大嫂,我把貨郎挑子先放在你們家,我去幫你蓋麥場。”
大嫂一愣說:“大兄弟,你能幫一把那當然好,剛才我想去我幾個大伯哥家找人幫忙,可是他們都還在麥地里沒有趕回來呢。”
我趕緊把貨郎挑子放在大嫂家,我心急火燎地跟著大嫂去了他們家麥場,麥子都在麥秸上,還沒有脫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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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已經電閃雷鳴,大雨說到就到,刻不容緩,我身大力不虧,抱起麥個子就堆在一起,我拿著木叉,把剩余的麥秸扔到了麥垛的最上面,這時雨點噼里啪啦開始下了,我手腳麻利地把麥垛蒙上了油氈布,在附近找了幾塊石頭,把油氈布壓好了。
收拾好一切的時候,一場大雨嘩嘩而下,我和大嫂撐著一塊塑料布小跑著回到了他們家里。
大嫂讓我去堂屋歇歇,我不好意思去,我就找了個板凳,坐在大門口的門樓子底下。
我盼著大雨趕緊停,我好回家呀,我也不太擔心,畢竟雷陣雨就是下一陣子,不會一直持續下的。
這時大嫂竟然端來了一碗熱乎乎的荷包雞蛋,里面還放了紅糖,她不好意思地說:“大兄弟,你可幫了我們家大忙啊,我們家種了三畝麥子,全部收回來了,今天都晾開了,要是你不幫忙的話,被大雨淋了,這一年我們就沒糧食吃了。”
說著大嫂竟然紅了眼圈,我趕緊接過了大嫂手里的碗,我說:“大嫂,舉手之勞,我可受不了這樣的貴客待遇啊!”
只有家里來了尊貴的客人,才能享受一碗荷包蛋。
大嫂羞澀一笑說:“大兄弟,你趕緊喝了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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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口兩口地吃了雞蛋,說實話肚子里真餓了,中午的時候我就啃了一個煎餅,吃了一點咸菜。
這時風停了,雨住了,天空露晴,天不早了,我也不打算繼續賣貨了,準備往回走。
大嫂拿出了一條干毛巾,讓我擦擦身上,我擺擺手說:“大嫂,衣服濕了沒事,我在路上被風一吹就大半干了,很快就能到家。”
“你趕緊收拾一下吧,也該做下午飯了,要不大哥回來吃飯就晚了。”
這時大嫂竟然抹起了眼淚,她小聲說:“唉,大兄弟,前幾年孩兒他爹生了一場病走了,我拉扯著閨女過日子,我們孤兒寡母的,這幾年很不容易,沒想到今天遇上了你這個好心人。”
我一聽大吃一驚,男主人竟然不在了!
我這人心軟,我一下子動了惻隱之心,看看家徒四壁的樣子,我從貨郎挑子里找出了兩塊肥皂、一瓶醬油,還有一大把糖塊,趁著大嫂不注意,悄悄放在了門后。
她一直把我送出了村外,我走出老遠了,回頭一看她還在站在那里,不住地朝我擺手。
往回走的路上,我的心里很不平靜,以前我來這趙家疃賣東西的時候,別的大姑娘小媳婦湊在貨郎挑子前挑挑揀揀的,慧娟總是站在一邊,安靜地笑著,等別人買完了,她買上東西就走,從不挑揀。
慧娟很年輕,看上去也就比我大個三四歲的樣子,皮膚白凈,烏黑的秀發,身材不胖不瘦的,一看就是干凈利索人。
從那以后,我在地里干活的時候眼前有她,吃飯的時候眼前有她,睡覺的時候,心里眼里滿眼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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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沒有去賣貨,二嬸來我家說媒了,二嬸說姑娘貌似桃花,個子不高不矮,是上等人才。
姑娘家開油坊,日子過得富富裕裕的,二嬸說女方父母承諾了,出嫁的時候會陪送全套的家具,還可以送一輛自行車。
二嬸說我長得出堂,為人正直善良,才來說媒。
按說這姑娘的條件,那真的是百里挑一,可是我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我吞吞吐吐對父母說了我想娶慧娟,并且說了慧娟的情況。
父母都大吃一驚,說什么也不同意。
哥哥和嫂子也都來勸我,我非常理解他們的心情,但是我就是鐵了心,非慧娟不娶!
我和家里人一直僵持,我甚至不吃不喝來抗爭,當家里人看到我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了,也就默許了。
只隔了5天,我又挑著貨郎挑子來到了趙家疃,一進村,有一個大娘笑著說:“小貨郎,你怎么跑得這么勤啊,你不是前幾天才剛剛來過嗎?”
我心里有個小秘密,我想迫切地見到慧娟。
我直接去了她家的那條巷子,我拿起波浪鼓只搖了兩下,她就從門口出來了,她一看到我幾步迎上來笑著說:“大兄弟,你又來了呀!”
我盼著見到慧娟,但是真的見到了我卻手足無措,不好意思了,我把貨郎挑子放下,搓著手看著腳尖,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紅著臉說:“大兄弟,天氣熱,我回家給你拿水去。”
很快慧娟給我端來了一大碗水,我喝了一口,竟然是甜的。
我不好意思地說:“你加白糖了呀。”
她紅著臉點了點頭。
那天我對慧娟表白了心意,我以為她會滿口答應的,可是沒想到她搖了搖頭說:“大兄弟,我比你大四歲,還帶著孩子,你畢竟是個未婚的青年,如果你娶了我,周圍人會說閑話,再說你父母也不會同意的。”
我認真地說:“我父母和哥嫂都同意我娶你,你比我大4歲,這個年齡差距算不了什么,老婆年齡大更會疼男人。至于周圍的人,我不在乎他們怎么說,他們說好聽的我就能過得好嗎?他們說不好聽的能影響咱過日子嗎?走自己的路讓他們說去吧!”
就這樣,當天我和慧娟就把婚事訂了,我送了慧娟兩塊布料,里面包了166塊錢,算是彩禮錢。
父母見了慧娟以后,一下子喜歡上了她。不久,我拿出那幾年掙的錢,風風光光地把慧娟娶進了家門。
慧娟善良賢惠,對父母特別孝順,結婚以后我們沒有分家,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一年后兒子出生了,我兒女雙全,我天天笑呵呵地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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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后我不當貨郎了,我去鄉里租了兩間房子,我開起了百貨商店。
兒子和女兒學習都很爭氣,女兒后來考上了中專上了師范,當了一名老師,兒子讀了大學,畢業后進了我們縣的供電局。
前些年我們擴大了生意規模,租下了四大間門面房,開起了批發部,我們夫妻恩恩愛愛,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如今又到麥季,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當年那場雷陣雨,想起了當年我幫慧娟蓋麥子的事,無意中的一個善舉成就了我一生的幸福。
婚姻如同鞋子,合適不合適只有腳知道,我娶了慧娟,是我一生的榮幸。
當你在幫助別人的時候,也是在給自己鋪路,用一句時髦的話說,就是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大家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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