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金 | 從鄉村社員到國家干部

作者沈承金老人

因為家里窮，母親不讓我參加中考，要我回來參加生產隊勞動為家里掙工分，盡早還清"超支"。我順從了母意，1963年15歲的我便回鄉當了一名小社員。

參加勞動掙工分盡快甩掉“超支戶”的帽子是母親最大的心愿。現在年輕人有所不知，在大集體年代工分是多么地重要啊？生產隊一年四季分糧分柴分任何實物，人頭只占30%，工分占70%，也就是說家里勞動力多、出勤率高，所掙得工分就多，分得實物也多，到年底還要按工分分紅。當時我們隊的工價在全大隊算最高的，一般每個工都在7、8角左右，若遇上好年景每個工就是1元多。在我回鄉之前，每次生產隊分實物，我們家只能分得人頭的份，對比那些有勞動力的家庭而言，所得實物實在少得可憐，所分得實物要折算錢記在每家賬戶上，到年底分紅時扣除。然而，我們家沒有勞動力，自然也就沒有工分，這樣日積月累起來便形成了"超支戶"。為了還清債務讓家人過上好日子，我便暗下決心去努力拼博奮斗！

回來時正好趕上全國掃盲教育運動，鄉親們見我"根紅苗正"，又是剛從學校畢業回來的"小知識分子″，便推薦我參加董場公社掃盲教師培訓班，上面文件規定每個生產隊派1人，全大隊共去了7人，我是其中年齡最小的一個。半個月培訓結束回來，在大小隊領導的重視和支持下，我對全村人進行了摸底登記，然后對大字不識一個的近百人，按照老中青編成了3個班開始教學。剛開始困難重重阻力大，老年人說“修得廟來老了和尚”、中年人說“人過35半截下了土，有什么好學的″等等。對此，我沒有打退堂鼓，而是耐心細致地逐人做工作講道理，掃盲教育很快走上正軌。根據"掃盲教師不脫產"的規定，我每天早中晚教學，其他時間積極參加生產隊勞動，經過一年半努力，掃盲教育經公社、區教育主管部門檢查驗收全部合格，我個人被評為“掃盲教育先進工作者”榮譽稱號，家里的超支也在逐漸減少。我想，再干兩年就可以甩掉貧困的帽子。

1965年我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組織，鄉親們推薦我當了生產隊政治學習輔導員。當時農村的政治空氣非常濃厚，要求人人不僅要學習背誦毛主席語錄，而且還要熟讀會背毛主席著作中的《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俗稱老三篇)，所有人每天早晚必須站在毛主席像前匯報自己一天的言行，看是否按照他老人家教導的在說話做事(俗稱早請示晚匯報)，有很長一段時間規定：背誦不了毛主席語錄和"老三篇"的不準通行，到商場也買不了東西，搞得人人自危，逼得每個人不得不自覺學習。因此，有點文化知識的人是越學越進步，半文肓的越學越糊涂。村上有位七、八十歲的老奶奶，在教她學《紀念白求恩》的時候，她反問別人說：“人種死了世上哪還有人啦。”為這句話批了她幾天，一直到她學懂弄通了才罷休。

鄉親們推薦我當政治學習輔導員，我沒有辜負大家的希望，總是堅持每天早中晚手拿土話筒，到村中心爬上一棵大柳樹上，向全村人宣讀毛主席語錄、老三篇，宣傳村里的好人好事，勞動中途休息和下雨天也從不間斷。由于我不懈努力，不厭其煩地給鄉親們認真輔導，幫他們解決了通行難買東西難的大問題，因此大家對我非常親近和親和，在生產勞動中總是讓我干些輕體力活，我的工作在年底被大隊黨支部評為全大隊“優秀政治學習輔導員”。

1966年一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全國各地紅衛兵組織像雨后春筍般地拔起，紅衛兵造反派的吶喊聲響徹祖國的大江南北，“東風壓倒西風”刮到了各大中小城鎮和農村，今天要揪出xx明天要打倒xx，就連農村最基層的生產隊長、黨支部書記也不放過，搞得人人自危。當時我認為，農村支部書記不是什么“走資派”，他的“權力”就是管理好農村的方方面面，帶領鄉親們勞動致富。生產隊長是典型的不脫產最最基層干部，這是當時一個文化水平不高的政治學習輔導員對時局的膚淺認識。當初我們大隊名稱是"鳳凰大隊"，以張x為首的紅衛兵造反派認為“鳳凰”二字涉“四舊”必須“破”(俗稱“破四舊、立四新“)，因此改為紅衛大隊。至1986年全國地名普查后更名為現在的蔣臺村，才廢除"文化大革命"中涌現出的產物。 再說當初我被迫加入到紅衛兵組織后，發現張某、鄭某和王某等人有野心，他們密謀等揪住王建國書記的把柄后將他打倒奪權篡位。我清楚地記得在本村一支渠大會戰工地上，紅衛一隊的一塊毛主席語錄牌上面的紅紙褪色了，當我們一行檢查到這里時，王建國書記對一隊隊長說：“你們的這塊語錄牌上面的紅紙不紅了，把它換一張……"。在場的造反派頭張x鄭X馬上抓到了把柄說：“你王書記怎么說毛主席語錄不紅了……”。立刻在工地組織批斗，不僅如此，還先后在大隊設總會場，在7個生產隊設分會場輪流批。在我的暗中動員下，和我相好的7、8個人決定不參與批斗大會，隨后為這件事鬧翻，退出了他們的組織，從此給我們扣上了“保皇派”的帽子。同年7月我被大隊黨支部評為“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8月由公社武裝部長袁金遠同志帶隊，打著背包肩扛紅旗，步行到荊門縣參加"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沿途受到各界群眾敲鑼打鼓熱烈歡迎。大會期間，我作為李市區董場公社"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在大會上作典發言。

1967年民兵連任命我為二民兵排排長參加生產隊領導班子，當初生產隊班子成員有隊長、排長、副隊長、婦女隊長、貧協組長、會計、財經隊長，我的主要任務是協助隊長工作，重點抓民兵軍事訓練、防汛搶險、治安巡邏、抓階級斗爭、管理五類人員等。

1968年3月，李市區團委任我為紅衛大隊團支部書記，5月公社武裝部任命我為紅衛民兵連副連長，從此進入大隊領導班子工作至1975年11月離開。同年8月支部書記指派我與副書記兼副指導員張大昌，帶領200多民兵步行到鐘祥大柴湖參加荊州專署組織的大型農田水利工程大會戰，實行軍事化管理，紀律十分嚴明。張大昌同志負責工地施工，我除協助他的工作還肩負著200多人的飲食起居。那個時候無論走到哪里，各方面條件都很差，大柴湖地區也不例外，除了矮小的民房和到處都是沼澤地外，方圓幾十里找不到一家商場和小賣部，要購買生活物資必須過漢江，到石牌鎮上或北上鐘祥縣城。在這里所發生的兩件事至今使我記憶猶新、終身難忘。

一是在一個天寒地凍的大雪天，我從鐘祥挑著兩桶食用油回駐地，眼看快到房東家時，在一個上坡處摔倒了，滿滿兩桶油倒了個精光，渾身上下的衣服全被油透了；二是為了改善伙食，在臘月二十左右的一個早上，頂著風雪趕到石牌渡口，準備過河買些豆制品和肉魚，誰知渡船剛行10多米，被突如其來一陣狂風將船里面的人全部掀翻。至于是怎么被救上岸的、又是誰把我送到一老鄉家里的，我全然不知。當我醒來時，看到兩位慈祥老人坐在我的床邊，在為我烘烤衣服鞋襪。見我醒來，老媽媽笑著對我說：“孩子終于醒了，你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啊，衣服鞋襪都已經給烤干了，你先喝點姜湯，然后把剛煮的荷包蛋吃了，我們送你回去……”兩位老人的大恩大德我終身銘記。進入臘月二十五后，人們盼望早點放假回家過年。大家焦急左等右盼，到傍晚時分營部通訊員送來了放假通知，大家高興得一個個像小孩一樣又是唱又是跳。房東立即給我們準備好了餞行酒宴，同志們酒足飯飽后，挑著各自的工具行李，在雪白的夜色里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段路程后，我發現平時視力就不好的蔡紹富掉隊很遠，為了不落下一人，我便將他挑的工具行李接過來，與我的合二為一挑上。天蒙蒙亮，我們才到沙洋河碼頭過河，繼續往家里趕路。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早早等候在村頭迎接我們回家的人們連忙涌上來幫忙接東西。當蔡紹富的家人看到他的東西是我幫忙挑回的，十分感激對我說：“辛苦你了，感謝你！”在場的鄉親們對我的助人為樂也贊不絕口。

春節過后我沒有重返大柴湖，而是被支部書記王建國同志派出參加李市區委組織的貧宣隊，先后被派駐董場公社幸福、沿江、沿河、工農、光明等大隊，對廣大人民群眾進行毛澤東思想、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宣傳教育，開展熱愛祖國、熱愛社會主義、熱愛集體的教育，開展回憶對比、憶苦思甜、吃憶苦飯，教育人民群眾不忘黨恩、永遠跟黨走。我們每到一個地方都同群眾打成一片，做到同吃同住同勞動。

每餐飯后都要向住戶主動交飯錢(0.15元、糧票半斤)，這是鐵的紀律，誰也不能違反。貧宣隊工作結束后，因為我的工作出色，區委領導繼續把我留下參加工宣隊工作，先后被派駐公社、區直各單位開展工作。其主要任務是對單位的干部職工進行熱愛黨、熱愛社會主義、熱愛集體(三熱愛)教育，開展查個人的思想道德、查紀律作風、查貪污浪費和侵占集體財務(三查)工作。經過一段時間工作，對少數人思想道德敗壞、亂搞男女關系的、貪污公款、鋪張浪費大操大辦、侵占集體公物的，進行了逐一處理和處分，有少數個別人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極大地教育了廣大干部職工群眾，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1969年9月底工宣隊工作結束時，我被評為"優秀宣傳隊員"。

回來后的10月中旬，又奉命同張大昌同志帶領150多青年民兵，連夜步行到荊門，參加三線焦枝鐵路大會戰。我們董場民兵營的主要任務是，配合鐵道工程兵204分隊打通荊門虎牙關隧道，總指揮部命令我們必須確保“7.1”通車。那時挖隧道不像現在用盾構機，剛開始全靠一人掌釬一人拿大錘一錘一錘打，然后再裝進炸藥，一炮一炮炸開。到一定程度后，204分隊工人才開始用鉆山機一邊鉆一邊放炮，民兵們一邊將炸碎的沙土碎石清運出去。遇上幾百斤的石頭，就用人推或抬出去，進洞后一邊鋪鐵軌，一邊用斗車將沙石土清出洞外。

工程正在進入高潮時，營部決定調我去抓全營思想政治宣傳報道工作。接到通知后，我擔心自己的文化水平低難以勝任，在鄉親們的勸說和領導們的鼓勵下，我去報到上班了。面對工程任務大、難度大、時間緊的情況，我找領導匯報了個人對抓思想政治工作的一些想法，并將我事先起草的《關于認真做好思想政治工作宣傳報道實施方案》遞給了領導。他們對我的這些想法給予了肯定，并說很快會將方案進行討論。很快領導會議討論通過了這個方案，隨后我根據董場民兵營所管轄的10個連、2000多人和工地段面長且分散(5個連負責從東往西挖、另外5個連負責從西往東挖，在中間匯合)的實際情況，組織成立了政工組、工地廣播站，政工組又分為采訪組、宣傳報道組，思想政治工作在東西兩段工地上開展得如火如荼，極大地鼓舞了斗志，增強了施工人員的安全意識，提高了對“百年大計、質量第一”責任感，為確保在1970年“7.1”通車奠定了堅實的思想政治基礎。我們同施工人員一道實行“三班倒”，一邊跟隨勞動一邊發現施工中涌現出來的先進典型事跡，回來后編寫《焦枝鐵路戰地簡報》分別送到廣播站播放，呈報給荊門民兵師、李市民兵團，宣傳報道組的同志拿著干電喇叭，分別到東西兩處工地宣傳，特別是在全線即將打通的緊張時刻，我帶領全體政工組的同志們與大家一起奮戰了3天3夜沒合眼，在整個隧道合龍貫通的時候，師團營領導對我們所做的思想政治工作給予了很高評價。在通車時我光榮地參加了通車剪彩儀式。

通車后，一部分人轉到后方參加水利基礎建設，少數人轉到605所參加國家重點工程建設，我被領導留下來協助做善后工作。有一天，營長葉洪茂同志遞給我一張鐵路上的招工表，要我填表后與副營長胡孝先同志一道回后方做王書記的工作，叫他簽字蓋章后拿回來上報。誰知我們回去找到王書記說明來意后，他對胡孝先同志說：“承金同志的招工事情想都別想，他是紅衛大隊支部培養的干部，必須為紅衛大隊人民群眾服務……”并要我留下來，參加董場公社開展為期7天的整黨整風和“吐故納新大會”。會議期間，在討論我入黨問題上，參加會議的個別群眾代表提出，我的父親在解放前被抓壯丁中途逃跑、流落他鄉10多年的歷史不清。入黨一事未獲通過，我并沒有灰心喪氣，繼續向組織表示進一步接受黨組織的考驗，相信組織一定會把我父親歷史問題調查清楚的。

返回營部協助處理完事務后，按照領導的安排成建制的轉到潛江縣王東公社參加荊州專署在這里組織的水利工程建設大會戰，要我繼續抓工地思想政治宣傳報道工作。我沒有推卸，認為這是領導對我過去工作的肯定，我必須做得更好。到達工地后，看到的到處呈現一場大會戰的氛圍，到處人聲鼎沸，廣播喇叭聲催人奮進！當初分派我們的任務是清淤筑堤，特別是在十冬臘月施工中，困難相當大，要脫下鞋襪，站在冰水里，將淤泥挖起來挑上岸，困難是可想而知的。營長在動員大會上講：“面對如此艱難的工程任務，兄弟單位能克服困難完成任務，我們能不能？大家有信心沒有？”所有參戰指戰員鏗鏘有力齊聲回答：有！作為政工人員，要為完成工程任務搖旗吶喊、鼓勁加油。每天早晨，要帶著政工組的同志至少提前半小時到達工地，一方面配合營領導做上工記錄，記誰先到誰后到，誰先開工誰遲開工；而另一方面我們抓先進集體先進個人典型事跡進行宣傳報道，辦工地專欄，極大地鼓舞了士氣，推進了工程進度。年底前整個工程勝利竣工，我的工作也暫告一段落。

在鄉親們的信任和各級黨組織的培養下，從1963年到1975年11月離開時，黨支部給了我學習鍛煉的機會，把我一步一步推上領導崗位，使我從中吸取了好的工作作風、好的工作經驗和方法。回顧在農村的14年時間里，鄉親們對我的關懷、黨支部對我的培養、公社和區領導在各項工程建設中給了我的學習鍛煉機會，為日后走上革命工作創造了條件、打下了基礎。在14年時間里，我經歷了勞動鍛煉，經歷了全國“掃盲教育運動”，經歷了“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和“文化大革命”年代，經歷了國家重點工程建設和地方各地農田水利基礎建設，在“文化大革命”中我沒有隨波逐流、迷失方向，而是旗幟鮮明的站在正義的一面，為保護全心全意為黨為人民工作的農村基層干部做出了應有努力。1970年11月18日，我同下鄉女知青王梅珍同志正式領證結婚，到1975年11月離開時我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家庭也由原來的茅草房換成了磚瓦房，由過去貧窮變成了能基本吃飽穿暖，我們結婚后妻子尊老愛幼、相夫教子，給父老鄉親們留下了很好的口碑，曾經受到省、地、縣、各級人民政府的表彰，1975年11月離開紅衛大隊正式走上革命工作崗位后，我知道我的責任和使命有多大，決心為我們這個小家庭、為黨和人民的事業去努力拼博、奮斗！為家庭、為黨和人民作出更大貢獻！

2025年9月3日于湖北沙洋

【作者簡介】沈承金，男，生于1948年5月，湖北沙洋人，中專文化，1974年6月18日加入中國共產黨，1963年至1975年10月先后任生產隊政治學習輔導員、民兵排長、紅衛大隊團支部書記、民兵連副連長。1975年11月參加革命工作，1976至1977年任新城中學團委書記，1977年9月至1979年8月任李市高級中學事務長，1979年9月任李市公社(后改為鎮)事務長，1981年至1985年任李市鎮計劃生育干事，1985年9月至1987年6月在中共荊門市委黨校脫產學習，1987年7月至10月任鄧州公社黨委書記，1987年10月調任中共沙洋區長林街辦黨委委員、紀委書記，1993年任沙洋鎮紀委書記，1994年至1999年任沙洋鎮人大主席，先后當選沙洋縣笫一、二屆人大代表，1985年荊門市人民政府授予"計劃生育先進個人"，1993年在防汛抗洪搶險中被中共沙洋區委、區人民政府記一等功一次，1993年至1994先后被中共荊門市紀委、監察局、中共沙洋縣紀委、監察局授予"案件檢查工作先進個人"、"案件審理工作先進個人"，1996至1999年先后被市、縣人大常委會授予"人大工作先進個人"和“人大工作創新獎”。2000年組織安排退居二線后先后擔任鎮機關老干部支部書記、鎮統戰干事，所做老干部工作受到了全體離退休干部的好評和市、縣老干部局的表彰，統戰工作先后受到了省、市、縣委統戰部表彰，1994年6月省紀委在荊門市熱電廠舉辦組織鄧小平理論學術交流會上，論文《落實黨風廉政建設責任制的問題及建議》被社科院專家評為三等獎，并在《黨建理論與實踐》雜志上刊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