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著一層薄霜,寒風穿過重重宮門,帶著刺骨的涼意。乾清宮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死亡氣息。
躺在龍榻上的康熙帝,已經整整三天沒有進食了。
太醫們跪了一地,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他們都知道,這位執掌大清江山六十一年的帝王,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可誰也不敢說出那個字——死。
"都退下吧。"康熙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太醫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偌大的寢殿里,只剩下康熙一人,還有那盞搖曳的燭火。
康熙費力地轉過頭,望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又是一個漫長的冬夜。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墒?,有一件事,他還沒有做完。
"來人。"他喚道。
貼身太監李德全立刻推門而入,跪在榻前。
"傳朕口諭,宣四阿哥胤禛即刻入宮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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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全愣了一下,隨即叩首領命。他在康熙身邊伺候了四十年,從未見過皇上在病重時單獨召見某位皇子。這其中的深意,讓他不敢多想。
胤禛接到口諭時,正在雍親王府的書房里批閱奏折。作為康熙最倚重的皇子之一,他早已習慣了替父皇分擔政務??山褚沟倪@道口諭,卻讓他的心猛地揪緊了。
"父皇病重,單獨召見……"胤禛放下手中的朱筆,眉頭緊鎖。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滴醯垡簧⒚魃裎?,即便是在病榻之上,也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這次召見,必有深意。
胤禛換上朝服,匆匆出府。馬車在寒風中疾馳,車輪碾過結冰的青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掀開車簾,望著遠處紫禁城的輪廓,心中五味雜陳。
從小到大,他在眾多兄弟中并不出眾。不像太子胤礽那樣名正言順,不像八阿哥胤禩那樣八面玲瓏,也不像十四阿哥胤禵那樣深得母妃寵愛。他只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等待。
可他等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乾清宮的大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胤禛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的光線很暗,只有幾盞宮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康熙躺在龍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與胤禛記憶中那個威嚴的父皇判若兩人。
"兒臣叩見皇阿瑪。"胤禛跪下,聲音微微發顫。
"起來吧。"康熙抬了抬手,"坐到朕身邊來。"
胤禛依言起身,在榻邊的錦凳上坐下。他注意到,父皇的手背上布滿了老年斑,皮膚松弛得像是一張揉皺的紙。
"胤禛,你今年多大了?"康熙突然問道。
"回皇阿瑪,兒臣今年四十五歲。"
"四十五歲……"康熙喃喃重復著,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朕四十五歲那年,正在親征噶爾丹。那時候,朕以為自己還能再活五十年。"
他苦笑了一下,"可如今,朕連明天的太陽能不能看到,都不知道了。"
"皇阿瑪洪福齊天,定能……"
"別說那些虛話。"康熙打斷了他,"朕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交代。"
胤禛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垂下眼簾,不敢直視父皇的目光。
康熙掙扎著坐起身來,李德全連忙上前攙扶??滴鯏[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胤禛,你可知道,朕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胤禛搖了搖頭。
"是立太子。"康熙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朕立了胤礽,又廢了他。廢了他,又立了他。立了他,又廢了他。反反復復,把他逼成了瘋子,也把朕自己逼成了孤家寡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朕有三十五個兒子,可到頭來,朕卻不知道該把這江山交給誰。"
胤禛的手微微顫抖。他知道,這番話的分量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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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瑪……"
"你不用說什么。"康熙抬起手,制止了他,"朕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聽你表忠心的。朕要考驗你。"
考驗?胤禛的心猛地一沉。
康熙拍了拍手,李德全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只玉杯,杯中盛著暗紅色的液體。
"這是什么?"胤禛問道。
"鴆酒。"康熙平靜地說。
胤禛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抬起頭,望向父皇的眼睛。那雙眼睛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緒。
"皇阿瑪,這是何意?"
"朕說了,要考驗你。"康熙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胤禛,朕問你,如果朕讓你喝下這杯酒,你喝還是不喝?"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燭火跳動著,在墻上投下詭異的影子。
胤禛盯著那杯酒,腦海中飛速轉動著。
喝,還是不喝?
如果喝了,那就是死。可如果不喝,父皇會怎么想?會不會認為他貪生怕死,不堪大用?
他想起了這些年來的種種。想起了九子奪嫡的腥風血雨,想起了兄弟們明爭暗斗的爾虞我詐,想起了自己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艱難歲月。
他也想起了母妃烏雅氏。那個從來沒有給過他溫暖的女人,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十四弟胤禵。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被愛的那一個。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而是因為他足夠隱忍,足夠堅韌。
"皇阿瑪。"胤禛開口了,聲音出奇地平靜,"兒臣有一個問題,想先問皇阿瑪。"
康熙微微挑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