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瓦刷：一日立起千腳房

傈僳族的“說唱”由來已久，不知源于哪個年代。老人相見吟唱“木刮”，年輕人相戀說唱“擺時”，逢節遇事高歌“優葉”。歌聲常常回蕩在大峽谷的風雨里。但我印象最為深刻的，莫過于“瓦刷”（互幫）習俗了。
那年我6歲，隨阿媽回碧羅雪山半山腰的佑雅村。打初秋起，阿公便有了翻新房子的心思，早早請寨中德高望重的“尼扒”（祭司）擇好吉日。這次回鄉，是幫阿公家籌備物料。
傈僳人建房，向來講究早備料、慢琢磨。木料要曬足日頭，篾條要剖得勻凈，葛繩要搓得緊實，半點急不得。阿公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夜里常“嚯哧嚯哧”磨利他那把老斧頭。天剛破曉，阿公就領著阿媽和阿舅鉆進了后山密林，尋找向陽坡上堅硬耐腐的土杉和松木。此后，阿媽和阿婆每天帶我去林子里翻曬木料，怕陰面曬不透，特意用石頭墊高通風，半點不含糊。
木頭在山間晾曬的間隙，阿媽和阿婆挎著柴刀去后山砍竹，拖回來，很快鋪滿了木柵欄圍的院場。她倆坐在竹堆旁，膝蓋墊著舊麻袋，柴刀對準竹節“咔嚓”一劈，青竹應聲裂成兩半，再一層層剖下去，勻細的篾條便堆了一地——粗的做骨架，細的編篾墻，連竹梢都留著燒火。竹條在指間纏繞穿插，編得又快又規整。“利馬地（傈僳語：小孫女），遞根竹條來！”我慌忙遞過削好的竹條，指尖蹭到阿婆布滿老繭的手。這時，月亮爬上了山，照在編了一半的篾笆墻上。阿婆說：“篾笆墻得留些縫，好讓陽光和風進來，屋里才不悶。”
那幾天，阿公和阿舅每天清晨進深山尋云杉。砍倒后鋸成一人多高的木料，再一片片剝下曬好，留作房頂板。在野外擱置兩月，他們用葛藤繩捆牢，一排排從山間土路拖下來。阿公說：“這房頂板經得住日曬雨淋，用上三代人都沒問題。”
進入冬天，闊時節一過，建新房的日子也越來越近。阿公家殺了頭大肥豬，掛臘肉、灌蕎腸、煮杵酒、蒸布汁（土酒），樣樣備妥了，就等著吉日的到來。
立房前一天，阿公邀請了散居在外村的本家親戚來做客，在洛本卓上班的阿爸也趕回來幫忙。“煮酒月的芳香剛過，過年月的喜慶尚在，建新房的日子來臨。我邀七伙朋友來助興，我請九群伙伴來道喜。畫眉鳥是我朋友，銀松鼠是我伙伴。”頭道酒剛出，阿公就滿上酒碗走到屋外的曬臺上，悠然唱起傈僳長詩《蓋房調》。我知道，傈僳族將一年分為過年月、蓋房月、花開月、鳥叫月、燒山月、饑餓月、采集月、收獲月、煮酒月、狩獵月等十個月，稱之“十月歷法”，并以傈僳族傳統民歌“優葉”的方式世代傳唱至今。
歌聲隨著月亮落下。立房日那天，雞叫頭遍，阿公早早起床，把杵酒盛進大木盆，阿婆則在火灶邊烘烤蕎麥粑粑。天蒙蒙亮，“尼扒”捧著一捆松針走來，在新宅基地灑上三碗布汁酒，焚起的青煙裊裊上升，嘴里唱著祈福歌：“上最高的山我敬最靈的神，下最深的箐我祭最真的鬼。九歲公豬在前，三歲母雞在后。獻予山神您開心，敬予箐鬼您高興。山神箐鬼保佑，新屋才會穩固、家人才能平安。”
天還沒亮透，寨子里的腳步聲、談笑聲就從山路上飄來了——親友鄰里扛著砍刀、背著繩索趕來“瓦刷”了。阿公和阿爸領著幾個壯實的年輕人，在吉位豎起數十根曬足日頭的粗長杉木。他們用短木柱頂住主柱根部，用葛藤牢牢捆住，木頭與石頭碰撞的“咚咚”聲，在山坳里響得真切。
支柱剛穩固，他們便分工忙活，有的把木板鋪在梁柱上，用葛藤捆牢；有的抱起編好的篾笆，鋪在剩余承重面。我也跟著湊熱鬧，幫媽媽遞竹篾，看著她們用篾條補好木板與篾笆的縫隙，再圍著梁柱飛快圍起墻體，房子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架梁蓋頂時，他們合力扛起梁架與人字木，穩穩架上支柱頂端，緊接著，一片片杉木板被接力送上屋頂，我再抬頭看，他們蹲在屋頂上，把杉木板層層鋪壓，用葛藤牢牢捆在椽木上，杉木板順著屋頂的坡鋪得整整齊齊。
屋頂剛蓋好，大人們又鉆進屋里整理內部。他們簡單劃分出外屋、里屋、堂屋，重點在堂屋中央安好火塘與三腳架——這可是傈僳人房屋里的“心臟”。火塘里的火苗一升起來，屋里頓時暖烘烘的，木頭和竹篾的清香里，又添了煙火氣。
暮色降臨時，新屋落成了。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來了，有的拎著自家舂制好的苞谷糝，有的抱著土雞，有的拉上乳豬，紛紛送上祝福。阿公阿婆擺上臘肉、蕎麥粑粑和自釀的杵酒、布汁酒，款待鄉親。
阿公端碗敬酒，聲聲“辛苦”樸厚懇切。酒酣時，大家一起唱響《進新房歌》：“喜鵲在枝頭，賀歌唱了三天；銀鼠在松枝，喜舞跳了三夜。七千七百塊杉板已用了，九百九十根木料已架上。木柱扎根深，篾笆擋風寒；住進新屋里，福氣繞全家。”大伙兒圍著火塘跳起舞來，而我，枕著阿媽的膝蓋，漸漸入睡了。
多年后再回佑雅，山路已成水泥公路，磚混平頂房鱗次櫛比，再也不見當年備料編篾墻的忙碌身影，也沒有舉寨協作的熱鬧。唯有阿公家的干欄千腳房依舊佇立，竹篾墻浸著歲月的痕跡，摸上去仍是糙手的質感，葛藤繩結也依舊緊緊系著。阿公阿婆阿媽阿爸都已遠去，寨里的“瓦刷”老規矩卻從未改變——誰家有紅白事，鄉親們依舊主動上門相助，一如往昔。
原來，那時立起的，遠不止一座房子。阿公阿婆和鄉親們以山林為庫，以雙手為器，以“瓦刷”為約，共同完成的是一次莊嚴的確認——確認我們如何與自然相處，確認我們如何成為“我們”。房柱會朽，篾墻會爛，但建造過程中的協作、分享與那份珍重，卻構建了一個民族永不坍塌的精神“干欄”。只要這份確認還在，無論屋檐下的火塘燃在何方，家，就永遠有它確切的形狀與溫度。
作者：李碧秀（作者單位系瀘水市衛生健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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