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
(臺城陷落)
臺城不是被侯景攻下的,臺城是自己把自己摧毀的。
這不是什么抽象的哲學概念,就是字面意思,因為之前侯景引玄武湖水灌臺城,雖然沒能直接把臺城的城墻沖塌,但的的確確把臺城給泡了。
長期浸泡之下,臺城的西北面城墻出現了坍塌,侯景軍得此良機,魚貫而入。
臺城告破,建康周邊的援軍有些投降侯景,大部分各自返回。
這是不出所料的,大家都在等待這個結果。
當侯景的士兵像黑色的潮水一般涌入臺城時,這場持續了一百多天的圍城之戰,以一種稀松平常的方式收尾了。
沒有激烈的巷戰,沒有集體殉國的悲壯,甚至就連老將羊侃,也是在城破之前病死的。
控制臺城之后,侯景帶了五百甲士進入皇宮,就是皇帝居住的地方。
說實話,侯景的心情并不是很開心,他沒有那種征服的狂喜,相反,他只是有些亢奮,亢奮之中還有一點點的不安。
他命令士兵在殿外列隊,自己則卸下鎧甲,身穿朝服入內。
可以想象,當侯景邁步走向梁武帝時,那條因先天不足而稍短的右腿,使得他的步伐不可避免的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不平衡,但他竭力走得莊重,走得符合禮儀。
看到侯景來到,梁武帝問:
卿在軍中日久,無乃為勞?
卿何州人,而敢至此?
這是兩個很簡單的問題,但是侯景沒有回答,不是那種傲慢的沉默,而是汗流浹背,一時失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卿在軍中日久,無乃為勞?這是一個皇帝對戍邊的將領進行的非常標準普遍的慰勞之語,這句話說出來的狀態是居高臨下的。
卿何州人,這是在問侯景的出身,而敢至此?這是在提醒侯景,不管你多么能打,你的出身你的行為,在南朝的文明規則里都是一種僭越。
![]()
(梁武帝 蕭衍)
唐朝末年,軍閥朱溫擊敗宦官勢力,控制長安,進入皇宮,朱溫頤指氣使,唐昭宗對朱溫的態度是,認為朱溫“宗廟社稷是卿再造,朕與戚屬是卿再生”。
為什么,因為唐朝從安史之亂發生后就開始崩壞了,國都六破,天子九逃,朝廷的法統和威儀已經掃地,對朱溫來說,皇權一文不值,也無需任何尊敬,昭宗這種典型的亂世接盤俠,他發自心底也沒有那種面對奸臣叛賊的自信心。
東晉王敦之亂,當王敦的兵馬進入京師,元帝司馬睿苦苦哀求,說如果你沒有別的打算,那么就請你為天下百姓著想,趕緊退兵,如果你有別的打算,那我就把皇位讓給你。
東晉王與馬共天下,這不是說說而已,是事實,衣冠南渡時的司馬睿一窮二白,一無所有,沒有瑯琊王氏,他何以取天下?他也沒有自信。
而王敦呢?他是晉武帝司馬炎的女婿,瑯琊王氏的翹楚,他“竟不朝而去”,都不屑于去見晉元帝一面。
公元1066年,諾曼底的威廉征服了英格蘭,威廉堅稱自己不是入侵者,而是英王愛德華的合法繼承人,相反哈羅德變成了篡位者,直接就反客為主了。
相比之下,侯景的反應實在是很奇怪。
八十多歲,形同俘虜的老皇帝,不過三言兩語,就把這個攪動天下的野蠻軍閥問的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了。
包括梁武帝的狀態也讓你難以置信,皇帝有些過于鎮定自若了。
其實,侯景當時所遭遇的,是一種文化上的威壓。
侯景,他的一生幾乎都馳騁于遼闊的北朝,在武力的規則下生存,但是在這小小的臺城,侯景面對的是南朝社會運行了數百年的,精密的禮儀和話語體系,梁武帝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牢牢的把侯景限制在了君臣的框架里。
將近半個世紀的帝王生涯,以及一百多天圍城的煎熬,已經把梁武帝消耗的形銷骨立,但當老皇帝面對侯景時,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侯景沉默了,流汗了,但他不是害怕皇帝的武力,因為皇帝當時已經沒有武力了。
一個人,難道會怕一直待宰的羔羊不成?
他害怕的是一種感覺,自從他進臺城之后,他就深刻的感受到了自己的粗鄙和不合法性,侯景可以用武力打破城墻,但是他不知道怎么用語言來回答這兩個最簡單的問題。
包括后續梁武帝和侯景的對話,也足夠把人給看力竭了。
![]()
(北渡之臣 侯景)
武帝問侯景:渡江時你有多少人馬?
侯景說:千人。
武帝接著問:圍城的時候有多少人馬?
侯景說:十萬。
武帝又問,現在你有多少人馬?
侯景說:率土之內,莫非己有。
率土之內,莫非己有,聽起來多么的狂傲啊,很多人感覺這是侯景內心極度膨脹的表現,但其實侯景說出這句狂言的時候,他是表面囂張,內心焦慮,侯景的焦慮是,他只能用土地和人口的占有來定義他自己的勝利。
《通志·卷一百四十三》說武帝“俯首不言”,不像是認輸,不像是絕望,反而像是一個老師對一個無可救藥的壞學生產生的那種不可教也的心情。
這不是作者妄自尊大失敗者梁武帝,貶低成功者侯景,因為侯景自己也說過:
《冠注綱鑒易知錄評林·卷三十八》:吾常跨鞍對陳,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丁無怖心。今見蕭公,使人自慴,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可以再見之。
我曾縱馬疆場,與敵刃鋒相迎,箭矢如蝗雨傾瀉,而我心神寧定,不露半分怯意,如今站在蕭公面前,卻像有股無形的威壓漫上脊背,原來天子之威,真如皓月凌空,令人不敢直視,如此氣象,我當垂首避讓,不再求見。
吾不可以再見之,就是說,侯景不愿意再拜見梁武帝了。
更加奇怪的是,侯景也沒有殺掉梁武帝,他只是將武帝父子軟禁在了宮中。
侯景選擇了最懦弱,也是最殘忍的方式,不見,但也不殺。
老皇帝被囚禁在一個偏殿之中,侯景開始逐步的減少他的飲食。
第一階段,三月中旬到四月初,每天有米兩升,肉一斤,蔬菜若干。
第二階段,四月,米變成了一斤,肉變成了半斤,蔬菜沒了,梁武帝開始出現營養不良。
第三階段,五月,米半升,肉三兩,皇帝已經開始處于饑餓狀態。
臺城里其他人的處境,是梁武帝處境的放大和普及,官員的飲食也被限制,宮女宦官更是沒什么吃的,饑餓是平等的暴君,因為饑餓,死亡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
(求蜜不得)
侯景沒有停止動作,他以梁武帝的名義發布了一系列的詔書,加封自己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大行臺,總攬軍國大事。
《經史雜記·卷四》:口苦索蜜不得。
五月初二,梁武帝感覺自己口苦,這極有可能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導致的膽汁反流,皇帝難受極了,想要喝一點蜂蜜緩和一下。
在南朝,蜂蜜是常見的食療品,也常用于調和湯藥,但內侍空手而歸,什么也沒帶回來,不是宮里沒有蜂蜜,而是侯景不允許給。
就在數月前,侯景想要讓自己的部下宋子仙擔任司空,被梁武帝拒絕,侯景又希望自己的兩個黨羽做便殿主帥,也被梁武帝拒絕,而侯景拒絕給梁武帝提供蜂蜜,未嘗不是一種針鋒相對的報復。
太清三年五月丙辰日,梁武帝在發出兩聲嗬嗬的聲音后,在饑渴,饑餓中去世。
梁武帝寬容宗室,善待親戚,蕭宏打敗仗,葬送國運,他不追責,貪污腐敗他不管,蕭正德殺人害命,欺壓百姓,他也置若罔聞,梁武帝寬容門閥士族,給他們各種特權,賞賜給他們各種財富,梁武帝寬容教徒,大建寺院,舍身為奴,辦無遮大會,親自講經注疏。
梁武帝太寬容了,南梁社會的方方面面,梁武帝一寬到底。
甚至就連櫪驥嘶風,斷梗飛蓬,宛如喪家之犬的侯景,梁武帝也選擇了寬容。
《陳文紀·梁典高祖事論》:收縛無罪,逼迫善人,民蓋流離,室皆荒毀。由是劫抄蜂起,盜竊群行,陵犯公私,經年累月,抵罪者比室,陷辟者接門。眚災亟降,囹圄隨滿,朝散夕聚,有若市廛。
無罪者被鐵鏈鎖走,良善人在刀口下低頭,百姓如秋葉般飄散,家園成斷壁殘垣,劫匪就像蝗蟲過境般涌出,盜賊光天化日也敢橫行,他們搶奪官倉,洗劫民舍,這樣無法無天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又一年。
滿街都是戴罪之人,牢獄里塞滿了囚徒,早上剛放走一批,晚上又抓來新的,監獄熱鬧的竟像個集市。
您以為這是侯景之亂后,侯景對南梁的殘酷統治,但這不是,這是梁武帝所謂太平盛世下南梁百姓的真實寫照。
![]()
(南朝佛造像)
梁武帝寬容了所有人,但唯獨沒有寬容天下百姓,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
《撰集百緣經》中說,佛陀的某一世曾經是一個囚徒,他被關押在骯臟黑暗的牢房中,飽受虐待,瀕臨死亡。
監獄中有一個小小的窗子,佛陀仰望窗外,看到窗邊竟然生出一朵優缽羅華,他便全心全意的想到這朵花的清凈美麗,所以佛陀心無雜念,一念凈心,因此他的肉體超脫了牢獄的污穢和痛苦,飛升解脫。
在這個故事中,優缽羅華成了佛陀的“法食”,是精神的供養,而梁武帝臨死前目之所及,恐怕只有冰冷的墻壁和侯景甲兵的影子。
《賢愚經·微妙比丘尼品》又說,微妙比丘尼曾經和人講,她曾經犯下過很重的罪過,因此墮入地獄,被罰飲熱烊銅,當鬼差強迫她飲下時,她想到自己曾經布施過僧人,就是因為這一絲善念,所飲烊銅竟化為清涼甘露,使她免受痛苦,而梁武帝一生廣造寺宇,大辦法會,數次舍身,他的布施供養不可謂不巨,然而,在現世報的囚禁和饑餓面前,他所信奉的,終究沒有化作法相莊嚴拯救他于死難之中。
清朝的乾隆皇帝,一生寫詩無數,有幾萬首,非常高產,他一個人寫詩的數量可以抵得過整個盛唐的詩人,不過產量高,但質量低,絕大多數都是爛詩,但乾隆一首評價梁武帝的古詩讀來卻別有一番滋味:
乘其危竊其祚,蕭衍道成視劉裕。
宮城圍吳興拒,徒稱馬袁仍厚遇。
本失正末奚數,定律興樂曾何助。
特佞佛奉象塑,舍身同泰功德慕。
初祖謁直指處,漆桶弗契乃北去。
祀犧牲代面素,廟不血食語不懼。
餓臺城應始悟,荷荷那得金仙護。
荷荷那得金仙護?乾隆的評價一針見血,但若把歷史視角放長遠些,乾隆又何嘗不是另外一個梁武帝呢?
參考資料:
《南齊書》卷四七
《梁書》卷二
《資治通鑒》卷第一百五十七
《魏書》卷五九
《南史》卷五七
張凱.梁武帝與般若學的復興.傳統文化研究,2025
谷繼明.梁武帝與南朝的義疏易學.思想與文化,2024
張逸倫.蕭梁與元魏軍事關系研究.揚州大學,2024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