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
(圍城)
圍城進入了持久戰。
按理說,這么長時間過去了,援軍就是爬,也該爬來了。
來是來了,但是沒用。
因為援軍睜眼不救,坐觀成敗,臺城內外的慘狀可以說是觸目驚心。
首先說城內,城里有糧食嗎?是有的,而且還有很多,有四十萬斛,所以一開始沒有人擔心不夠吃,會挨餓。
但是慢慢的大家發現,這光有米沒用啊,沒有菜,沒有肉,也沒有鹽。
就別說城內的百姓和士兵了,就連皇太子蕭綱一日三餐,也基本沒有肉,就算是有,也只是很小的一兩片。
至于梁武帝倒是不用擔心,因為他是佛教徒,本來就不吃肉。
皇帝可以不吃,但士兵們每天要打仗,體力消耗巨大,他們必須要吃肉,于是他們開始捉老鼠,掏鳥窩,皇宮里原本養著很多鴿子,現在也都被捉住吃掉了。
等到小動物也都吃沒了,大家就開始煮鎧甲上的皮革,因為皮革都是牛皮嘛,或者各種動物的皮,煮起來還是有滋味的,把這些皮革切碎煮爛,就能混著米粥吃下去。
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一段時間過去,吃肉的念頭越來越大,于是吃人事件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當然不是明目張膽的吃肉,而是吃那些病死,餓死的人的尸體。
唯一不舍得吃的,就是戰馬,因為這是打仗用的東西。
但是你不吃戰馬,你也得飼養它們,一開始喂干草,后來干草喂完了,就喂草席,草席也喂完了,就喂馬吃紙。
紙也吃光了,馬大多餓死,這時候大家再分食馬肉。
這樣的饑餓環境中,誰也頂不住。
《斷酒肉文》:北山蔣帝猶且去殺……弟子已勒諸廟祀及以百姓,凡諸群祀,若有祈報者,皆不得薦生類。
梁武帝曾經頒布《斷酒肉文》,告知南梁天下的所有佛教徒,應該遵守戒律,不許飲酒,不許吃肉,甚至不能吃大蒜,蔥,韭,薤,興渠這五樣東西。
薤就是藠頭,興渠則是一種中藥。
有人說這些東西是植物啊,這也不讓吃啊?
是的,也不能吃,因為梁武帝認為這五種東西在食用之后,嘴巴里會有難聞的氣味,不利于人溝通,也不利于跟神佛去交流,更不利于自己的修行。
但是眼下餓成這樣,梁武帝也不得不破戒了,皇帝開始吃雞蛋。
![]()
(梁武帝 蕭衍)
已經過成這樣了,侯景還不消停,他派人在臺城的水源里投毒,導致城內很多人喝水之后中毒,一個一個全身浮腫,腹大如瓠,就是說肚子大的像葫蘆一樣。
疾病和死亡還在持續,臺城里橫尸隨處可見,當時正是春天,江南天氣轉暖,尸體的臭味能飄出幾里地,尸水更是淹沒了排水溝。
南朝四百八十寺,未必都是梁武帝修的,但他的確四次舍身出家,老皇帝的夢想就是在人間建立一個佛國,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在他的都城,在他的宮殿里,反而上演了最經典的“餓鬼道”。
當然了,此時臺城被圍已經超過一百天,無論是城內城外,所有人都已經到了極限,侯景的日子也不好過。
因為侯景沒有后援,何況援軍雖然不主動攻擊侯景,但還是占據了秦淮河的南岸,這么一整,糧食就運不過來,因為解放奴隸而數量急速膨脹到幾十萬的大軍人吃馬嚼,消耗非常的驚人。
城外也通貨膨脹,米價漲到幾十萬一斛,軍隊里也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
我們研究歷史,很容易開上帝視角,反正侯景早晚會攻破臺城,所以就算目前后勤出現了問題,也沒什么可擔心的。
但是,落到具體的人物中,比如侯景,他可沒有上帝視角,他只有個人視角。
在他的視角里,臺城久攻不破,十分堅挺,身后的南梁援軍更是虎視眈眈,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發起攻擊,長期作戰,士兵們逐漸開始厭倦,手底下的叛軍在建康城燒殺搶掠,金銀財寶裝滿了口袋,錢都有了,誰還想要拼命?侯景麾下一個叫做劉邈的幕僚甚至勸侯景,說:
《歷代史纂左編·卷八十九》:大將軍頓兵已久,攻城不拔,今眾軍云集,未易可破。如聞軍糧不支一月,運漕路絕,野無所掠……未若乞和,全師而返。
劉邈的意思非常明顯,老大,咱打不贏了,不如講和退兵,至少還能保住命。
侯景決定求和,但不是因為劉邈的建議,而是另外一個幕僚王偉的建議。
王偉也建議和談,但王偉的建議是假和談,目的是為了通過和談來拖延時間,爭取到運糧食的機會。
王偉,陳留人,早年生活在河南開封一帶,他仕北魏,在北魏的官職是行臺郎,這是一個中級文官職務。
史書說他“學通《周易》,雅高辭采”,這表明他曾經接受過系統教育,而且精通經學且文采出眾,侯景的表,啟,書,檄無一不是王偉潤色,或者直接就是王偉寫的,東魏高澄在收到王偉代寫的書信之后都不由得感嘆,說這樣的人才,怎么沒讓我及早的發現呢?
王偉個人素質說明他就不可能是一個平民,而應該是一個士族家庭出身。
考其出生之地,春秋時留邑為鄭國地,后被陳國所占,所以叫做陳留,秦時置陳留縣,漢武帝時置陳留郡,王氏落居于此。
![]()
(被忽略的謀士 王偉)
比如東漢的思想家王充,曹魏時建安七子中的王粲,以及王粲的曾孫王弼,都是陳留王氏的佼佼者。
王偉既出身陳留,估計八九不離十,也是本郡王氏中人。
他在北魏的仕途沒有什么好聊的,平平無奇,如果有起色,他也不會在侯景叛逃北朝時選擇加入侯景集團,成為侯景的首席謀士。
什么是首席謀士,就是侯景從叛逃北朝之后的所有行動,基本上都有王偉的參與和謀劃,沒有王偉給侯景做智囊,侯景走不到這一天。
在侯景兵敗之后,王偉被捕獲,面對那些質問他為什么要為亂臣賊子做幫兇,批評他道德上有問題的人時,王偉曾說:
各為人臣,何事相敬?
又說:
君不讀書,不足與語。
骨子里這個人還是傲慢的,而總結王偉的一生,他的經歷,體現了南北朝后期,寒門士人憑借自己的能力來沖擊門閥政治的一個普遍情況,他的成功或者失敗,其實反映的是底層的精英在固化的體制中尋找出路的一種選擇。
只不過這種選擇在我們如今來看,未免太過激進了。
侯景找到王偉,問他對和談的意見,王偉給侯景做出了三條分析。
第一條,臺城里的人已經要餓死了,他們肯定是想要和談的。
第二條,援軍勢大,可是這么多天咱們也看得出來, 他們各懷鬼胎,分曹射覆,所以根本不用管。
第三條,和談就是為了爭取更多時間,有了時間,我們就能運糧食。
侯景一聽有道理,馬上和臺城通話,說自己想要和談,只要答應自己的條件,自己就退兵。
什么條件呢?
侯景要求,朝廷要割讓江西四州,就是南豫,西豫,合州,光州這四個地方給自己,還要求派一個人質來由自己所控制。
八十六歲的梁武帝因為太餓,整天躺在床上,聽到要和侯景和談的消息,他卻猛然從床上坐起來,大喊大叫道:
《劍策》:吾有死而已,寧有是議!且賊兇逆多詐,此言云何可信!
梁武帝說自己寧愿死也不愿意和談,理由是他信不過侯景。
皇太子蕭綱跪在了父親的面前,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太子,在這一百多天里親眼看著百姓易子而食,看著士兵餓死街頭,他已經崩潰了。
皇太子說:
《南史·侯景傳》:侯景圍逼,既無勤王之師,今欲許和,更思后計。
太子的潛臺詞是,援軍已經靠不住了,咱們先活下來再說吧。
![]()
(城下之盟)
老皇帝只回復了四個字:
和不如死。
講和還不如死掉。
太子又說:
《南史·卷八十》:城下之盟,乃是深恥,白刃交前,流矢不顧。
在敵人兵臨城下的時候簽訂和約,這是奇恥大辱,但是現在刀劍已經快砍到我們的身上了,所以也無所顧忌了。
老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說:
《通志·卷一百四十三》:爾自圖之,無令取笑千載。
你看著辦吧,不要讓后世之人取笑我們。
太子說這是奇恥大辱,老皇帝說這會讓人取笑千載。
為什么是恥辱?為什么會被取笑?因為這對父子其實已經意識到,這不過是侯景的計謀,他根本就沒有真心求和。
所謂城下之盟,出自《左傳》,指的是在敵軍兵臨城下時被迫簽訂的盟約,在春秋時期的國家交往中,這是視為最屈辱的事情。
簽訂了城下之盟,就代表了自己已無力保護社稷宗廟,而是夢幻般的將國家和百姓的生死存亡寄托于敵人的信用。
對那些還在浴血奮戰的將士們來說,這也是一種背叛,這等于是皇帝承認了之前的抵抗沒有意義,犧牲也是沒有價值的。
而梁武帝說“無令取笑千載”,正是因為他也好,太子也好,他們都早就看穿了侯景的詭計,但悲哀的是,盡管他們看穿了,但是他們不得不中計,因為如果不簽,侯景全力猛攻,也許臺城明天就陷落了,簽呢?或許還能拖個十天半月,他們只能選擇盡可能的延緩死亡的到來。
武帝父子都是精通文史之人,他們豈不知史筆如刀?當和談商定的那一刻,他們已經能想象到,后世史官會如何描繪這一幕,如何奚落這個自詡南朝風流,天下正統的父子君臣做下這蹩腳的約定。
事實上,這場和談并沒有能改變臺城方面的任何不良處境,唯一利好的,就是給了侯景喘息,讓他運糧食的時間。
太清三年,公元549年,三月十二日,臺城被圍的第一百三十天。
侯景吃飽喝足,決定發起總攻...
天色將晚,卻即將天亮。
參考資料:
《南史》
《梁書》
《資治通鑒》
楊旭光.試釋梁陳之際的“刺史資”.南京曉莊學院學報,2024
李智君,偶言.循江而守:六朝建康水道軍事防御體系.學術月刊,2025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