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寫寫電梯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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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進進出出各種電梯,于是我便有了許多觀察的辰光,看這小小的鐵籠子,如何載著形色各異的乘客,在靜默或喧鬧中升升降降。每當電梯門“哐當”一聲,在身后合攏,將我與外面那個明晃晃的、充滿各種聲音與氣味的世界隔開。我按下那個標注某一樓層的按鈕,數字亮起一圈光暈,電梯微微一頓,隨即開始上升,腳下是那種略帶滯澀的懸空感。于是,我便成了這鐵籠中暫時的囚徒,一個被無形之力垂直提攜的、被動的人。這小小的空間,忽然便有了點“斗室”的意味,又仿佛是時代的膠囊,正載著我,脫離某個平面,去向另一個。
電梯中的“上升”,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啊!我分明是靜立不動的,沒有抬腿,沒有費力,只是站著,甚或只是“在”著,腳下的地板,四周的墻壁,頭頂那盞明亮的燈,便齊心協力地,將我向上送去。這“送”,是不問意愿,不辨方向,只遵循某個預設程序的無情之舉。我,連同我身上這個時代賦予我的、看不見的印記,一同被運送。
在商業寫字樓,每日晨昏,電梯里最是熱鬧。西裝革履者、拎著公文包者、抱著電腦者、妝容精致者,人潮如織,摩肩蹱背。門開處,人們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仿佛被無形之手推搡著,在鋼鐵匣子里完成一次又一次無聲的升降儀式。西裝筆挺的年輕人大都擠在前面,手指不停劃著光亮的屏幕,眉頭微蹙,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那方寸之間等待裁決。偶爾有人對著耳機低聲說著流利的英文或夾雜著陌生的術語,那語調是昂揚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向上升騰的勁頭。我常聽見他們的只言片語,關于估值,關于風口,關于又一個“奇跡”般的項目。他們談論這些時,眼睛里有光,那光并非來自頭頂的照明燈,而是一種自內而外的灼熱,仿佛他們自身的才智便是永不枯竭的能源,足以驅動這部轟隆隆的鐵廂機器,乃至驅動整個時代,向上,再向上。
常常在坐電梯的時候,想起一個關于成功人士的段子:三個人一同坐電梯,一個在電梯里做俯臥撐,一個在電梯里不斷跳躍,一個在電梯里繞圈跑,最后電梯帶著他們到了10樓,這時有人問你們怎么上來的,三人各自昂然宣稱:“我是撐上來的!”“我是跳上來的!”“我是跑上來的!”——這段子如一枚尖刺,扎破了成功學鼓脹的皮囊。世人常將登高之功盡數歸于己身筋骨,卻渾然不覺腳下那方寸鐵盒,正被時代巨纜穩穩托舉。
記得曾在某個飯局上,聽一位新貴侃侃而談。他如何在一個夏夜,靈感迸發,于紙上畫下一個改變行業的“飛輪模型”;如何在眾人皆醉的資本寒冬,獨自“逆勢奔跑”,最終迎來曙光。他講得眉飛色舞,額上滲出細密的汗,仿佛那“飛輪”真是他用手一寸一寸推動的,那“奔跑”真是在泥濘中踏出了步步蓮花。當時聽來,只覺心潮澎湃,現在回想,人總是習慣于把成功歸結于自己的努力和智慧,很少有人能夠坦然承認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成功的,也許僅僅是時代的饋贈。站在電梯這個上升的鐵籠里,很多人或是慷慨激昂,或是意氣風發,熱鬧是熱鬧,只是舞臺之外,那牽引幕布緩緩上升的鋼索,他們看不見,或者,不愿看見。
誠然,有人生如電梯,倏忽之間,便凌越千階;有人生如樓梯,一步一喘,汗滴階前。然而,若只道電梯中人全憑運氣,則未免輕慢了那些在密閉空間里依然不肯停歇的筋骨。我見過工程師,每日在上升的電梯里默背圖紙參數,指節因常年握筆而微微變形;也見過創業者,在下降的途中用手機屏幕微光修改方案,眼底血絲如蛛網密布。他們并非不知自己身處電梯,只是深知:若無辨識電梯位置的眼力,若無擠入其中的敏捷,若無在狹小空間里仍能揮汗如雨的韌勁,縱使電梯就在眼前,亦不過是一面冰冷反光的墻。成功者其實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努力。很多人認為他們的成功,是因為他們總有辦法找到那架送自己向上的電梯,可是卻不知道,如果不聰明不勤奮,絕多數人連那架電梯在哪兒都不知道。我相信,那些真正抵達高處的人,往往在慶功宴上舉杯時,會悄然望向窗外——那里有無數尚在樓梯間攀援的身影,有更多連大樓入口都未曾尋見的茫然面孔。他們心中明白,自己不過是恰巧站在了電流最強勁的節點上,被時代慷慨托舉了一程。
記得有次我加班到深夜下樓,正遇見電梯在檢修。一位老師傅半跪在敞開的梯井邊,工具散落一地。他聽見動靜,抬頭,臉上沾著油污,眼睛卻很亮。“馬上就好,”他歉然一笑,“這部電梯,時不時鬧點脾氣。”我站在一旁等待,順著他手電的光柱望下去,梯井深不見底,只有粗壯的鋼纜筆直地垂向黑暗的深處,冰冷,沉默,卻蘊含著讓整個轎廂懸空、升降的力量。那一瞬間,我感到一陣暈眩。我們每日安穩站立、談笑風生的鐵盒子,原來就懸在這樣虛無的深井之上,依賴著這些我們從不曾留意過的繩索與機件。老師傅叮叮當當地敲打著,那聲音在靜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為這部沉睡的機器把脈,又像是在叩問這深淵。他,才是真正知曉電梯秘密的人,知曉它為何能起,又可能因何而墜。
自此,我每踏入電梯,感受那微微的超重或失重,心境便有些不同了。我看著光可鑒人的不銹鋼墻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看著數字無聲地變幻,會忽然覺得,我們何其像斯威夫特筆下那些拉普達的飛島居民,終日沉醉于自己精巧的儀器與高妙的理論,卻忘記了是島嶼下方那塊巨大的磁石,才是承載我們懸浮的全部奧秘。我們談論的“風口”,我們依仗的“賽道”,我們篤信的“認知迭代”,是否就是那塊無形的磁石?而我們在轎廂里的奔跑、跳躍、乃至靜坐沉思,那些自以為是的努力與智慧,在整部機器的轟鳴里,又究竟能占去多少分量?
走筆至此,我好像身處電梯,突然輕輕一震,電梯停了下來。門開了,我走了出去,腳下是堅實的一樓地面。身后,電梯門“哐當”一聲合攏,將那方狹小的天地與仍在運行的輕微嗡鳴關在了里面。回頭一望,電梯靜靜地停在那里,鐵質的軀殼反射著冷光,像個飽經世事卻一言不發的見證者。它內部,那通往各個樓層的旋鈕依舊亮著,等待下一雙不知來自何方、去往何處的手。
走出電梯的我,終于要結束此文了。只是心里,總還殘留著那一絲垂直的、懸空的、被托舉的恍惚。而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通明,像一部24 小時永不檢修的巨型電梯,載著無數做夢的人上升、下降、再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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