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故宮博物院里,藏著兩幅截然不同的明太祖朱元璋畫像。
一幅中年全身像,帝王冕服加身,面如滿月,眉秀目炬,是標準的儒家理想帝王模樣。
另一幅老年半身像,雖衣著華貴,卻面龐扭曲,下頜前突如豬,滿臉黑痣星羅棋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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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民間流傳的朱元璋畫像,幾乎全是后一種“丑怪”模樣。清末學者趙汝珍甚至斷言,這丑像才是真容——畢竟在專制時代,沒人敢憑空畫丑帝王。
可只要順著歷史脈絡溯源就會發現,這副丑怪畫像,并非朱元璋的真實模樣,而是一場跨越明清兩代、由宮廷主導、民間演繹、清廷助推的“形象改造工程”。
真正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兒子——明成祖朱棣。
一、朱棣的政治算計:給老爹“造神”,為自己正名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駕崩,皇太孫朱允炆繼位,是為建文帝。
一年后,燕王朱棣以“清君側”為名,發動“靖難之役”,一路南下攻破南京。宮中大火過后,建文帝下落不明,朱棣登基稱帝。
可“奪侄子皇位”的標簽,始終如影隨形。朱棣深知,自己的繼位合法性,是朝野上下最大的質疑點。
如何讓自己的統治名正言順?朱棣想到了兩個辦法:一是篡改史書,二是借助“天命”造勢。而改造老爹朱元璋的形象,正是“天命造勢”的關鍵一步。
在朱元璋生前的自述《紀夢》,以及為恩人郭子興立的《滁陽王廟碑》里,他對自己的描述始終樸實:“朕本農夫”“淮右布衣”,從未提過自己樣貌異于常人。
但到了朱棣主持編修的《明太祖實錄》里,故事變了。書中特意加了一句:郭子興派人追趕朱元璋時,“見上狀貌奇偉異常人”,才把他留在身邊當親兵。
這還不夠。永樂十一年,朱棣為南京孝陵撰寫《神功圣德碑》,直接把朱元璋的樣貌神化:“項上奇骨隱起至頂,威儀天表,望之如神。”
朱棣的邏輯很簡單:如果老爹天生就有“帝王異相”,是天命所歸的天子;那自己作為他的兒子,得到天命眷顧,取代建文帝也就合情合理。
為了讓這個說法更有說服力,朱棣還找來御用相士袁珙、袁忠徹父子站臺。袁珙是明初著名相師,曾為朱棣相面,稱其有“天子相”,深得朱棣信任。
在袁忠徹撰寫的《古今識鑒》里,朱元璋的樣貌被進一步細化:“龍形虬髯,輔骨插鬢”。這描述,已經和后世的丑怪畫像頗為接近。
值得玩味的是,同期記載里,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貌類高帝”,洪武十八年進士陳思道“貌酷肖御容”,卻從沒說過這兩人也是一副怪相。顯然,“異相”是朱棣為朱元璋量身定制的政治符號。
二、民間的演繹升級:從“奇相”到“丑怪”的變形記
朱棣開了“異相”的頭,后續的演繹就再也停不下來。但最初,朱元璋的“異相”在時人眼里,是“奇”而非“丑”。
明代相術盛行,人們普遍認為,大人物必有異于常人的樣貌。劉邦“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劉備“雙耳垂肩,雙手過膝”,都是流傳甚廣的“帝王奇相”。
朱元璋的“奇相”,最初也遵循這個邏輯。但隨著時間推移,宮廷里的“奇骨貫頂”,到了民間逐漸變了味。
朱元璋死后不到一百年,蘇州文人王锜在《寓圃雜記》里記載,他在當地天王寺看到一尊神像,“目深膚厚,唇努而豐,額甚廣,顴甚高”,當地人說這就是太祖皇帝的真容。
此時的畫像,已經有了丑怪的雛形,但還沒到夸張的地步。真正的“升級”,發生在晚明時期,核心變化是“黑痣”數量的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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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學者張萱的經歷很有代表性。他的父親曾在云南做官,在黔國公府臨摹過朱元璋像,畫像上“龍形虬髯,左臉有十二黑子”,張萱起初也以為這是真容。
直到萬歷十五年,張萱進入中書省任職,才有機會見到宮廷珍藏的朱元璋真容。他當場震驚,在《疑耀》里寫下:“高皇帝乃美丈夫也,須髯皆如銀絲可數,無所謂龍形虬髯、十二黑子也。”
和張萱有類似經歷的,還有曾任工部尚書的張瀚。他在武英殿見到朱元璋像后,描述是“眉秀目炬,鼻直唇長,面如滿月”,和民間異像判若兩人。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反差?因為宮廷正像常年藏于深宮,普通人根本沒機會見到。民間畫師只能靠口口相傳的“奇相”想象創作,越傳越離譜。
到了明末清初,異像上的黑痣還只有七粒,清人薛熙1683年拜謁明孝陵時,所見畫像“額上有黑子七,左四右三,類北斗狀”。
可沒過多久,“七十二黑子”的說法就流行開來。康熙朝進士田雯在《濠梁古寺歌》里寫“面頰七十二黑子”,后來的楊繩武也在詩里提“而羅七十二黑子,隆準略與漢祖同”。
很明顯,這是在刻意比附劉邦。把劉邦腿上的七十二顆黑子,搬到朱元璋臉上,無非是想進一步強化他的“天命”屬性。可這樣一來,畫像也徹底變成了怪誕的模樣。
三、清廷的助推:選擇性收藏與符號改造
明清易代后,朱元璋的丑怪畫像不僅沒消失,反而被清廷“發揚光大”,這背后藏著清廷的政治考量。
清軍入關后,把明宮珍藏的帝王肖像全部收歸內務府管理。乾隆九年清點時,明太祖像只有“大小像兩軸”,也就是臺北故宮藏的那兩幅正像,被妥善收藏在南薰殿。
可到了嘉慶初年,朱元璋的畫像突然增至12軸。明史學者胡丹推測,這些新增的,正是民間流傳的丑怪異像,大概率是乾隆晚年被納入清宮收藏的。
清廷為什么要收藏這些丑像?核心是為了改造朱元璋的符號意義。
“朱”姓在明清之際,早已和紅色綁定。乾隆時期的地下反清組織“洪門”,入會儀式要在“紅花亭”舉行,參與者頭裹紅巾,紅色成了反清復明的象征。
清廷收藏的朱元璋像,全是身著黃袍或袞龍袍的帝王形象,沒有一幅是他起義時穿的紅衣。他們想認可的,是“明太祖”這個封建帝王符號,而非“反元起義領袖”朱元璋。
丑怪畫像恰好符合這個需求。一個“天生異相”的帝王,更符合“天命輪轉”的邏輯——明朝的興衰是天命所致,清廷取代明朝也是順天應人。
更有意思的是,即便到了民國初年,這種影響還在延續。1912年,孫中山率領南京臨時政府文武百官赴明孝陵祭奠,懸掛的依然是民間流傳的丑怪畫像。
此時的丑像,已經徹底深入人心,成為大眾心中朱元璋的“標準像”。沒人再去追究宮廷正像的存在,也沒人在意它最初是朱棣為了政治目的造出來的。
四、歷史的鏡鑒:兩幅畫像背后的敘事博弈
朱元璋的兩種畫像,從來都不只是“相貌之爭”,而是兩種歷史敘事的博弈。
宮廷正像代表的,是儒家正統的帝王敘事。它遵循“面如滿月、眉清目秀”的審美范式,刻畫的是一個“應該”存在的理想帝王形象,服務于封建皇權的合法性建構。
民間丑像代表的,是草根階層的集體敘事。在普通人眼里,改朝換代的大人物,就該有與眾不同的“奇相”。丑怪的樣貌,反而印證了他“從布衣到天子”的傳奇性。
而這一切的起點,都是朱棣的政治算計。他為了給自己的皇位正名,給老爹造了“異相”的開端;后續民間畫師的想象、相術文化的加持、清廷的選擇性收藏,一步步把這幅畫像推向了丑怪的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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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對朱元璋丑像的爭論,其實也反映了人們對歷史的不同解讀。有人相信丑像是真容,是因為它符合“專制帝王多怪異”的刻板印象;有人認可正像,是因為它有宮廷正史和實物佐證。
但無論爭論如何,有一點可以確定:朱元璋的真實樣貌,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里。我們看到的,只是不同時代、不同群體,為了不同目的塑造出的“符號化形象”。
就像明史專家吳晗所說:“朱元璋的畫像,與其說是對一個人的刻畫,不如說是對一個時代政治生態的折射。”
從朱棣的造神,到民間的演繹,再到清廷的助推,每一步都離不開權力與敘事的綁定。這幅丑怪畫像的流傳史,其實也是一部微型的明代以來的政治文化史。
結語:撥開迷霧,看見真實的歷史邏輯
如今,隨著歷史研究的深入,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清朱元璋丑像的真相。教科書更換朱元璋畫像,選擇宮廷正像,也是對歷史的正本清源。
但這并不意味著丑像就該被遺忘。它的存在,提醒著我們:歷史形象往往不是單一的、客觀的,而是被不斷建構和改寫的。
當我們再看到朱元璋的丑怪畫像時,不該只覺得怪異可笑,更該想到背后的歷史脈絡:朱棣的政治焦慮、民間的文化想象、清廷的權力博弈。
唯有撥開這些迷霧,才能真正理解歷史的復雜性,也才能更清醒地看待那些流傳已久的歷史符號。畢竟,讀懂了一幅畫像的演變,也就讀懂了一段歷史的滄桑。
參考資料:
1. 吳晗:《朱元璋傳》
2. 胡丹:《洪武大帝朱元璋的畫像之謎》
3. 張萱:《疑耀》
4. 王锜:《寓圃雜記》
5. 胡敬:《南薰殿圖像考》
6. 趙汝珍:《古董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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