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元史》《元朝秘史》《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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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公元1294年2月18日），大都皇宮紫檀殿內，寒風呼嘯。
八十歲的忽必烈躺在龍榻上，呼吸越發微弱。
這位曾經縱橫天下、建立大元帝國的一代雄主，此刻就像一盞將熄的油燈，生命之火在寒風中搖曳不定。
宮殿外，朔風吹動著檐角的風鈴，發出陣陣哀鳴，似乎在為這位帝王的離去而悲泣。
殿內侍立的太監和宮女們，個個神色凝重，大氣不敢出。
他們知道，一個時代即將終結，而另一個時代，即將到來。
十三年前，忽必烈的摯愛察必皇后先他而去，那是至元十八年（公元1281年）三月二十日。
這位陪伴他近半個世紀的女人，不僅為他生下四個嫡子，更是他征戰天下時最堅實的后盾。
察必的離世，讓忽必烈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無常。
五年后，更大的打擊降臨。
至元二十二年十二月初十日（公元1286年1月5日），他精心培養了三十多年的太子真金突然病逝。
這個從小被他寄予厚望的兒子，這個深受儒家教育、溫文爾雅的儲君，竟然因為一場政治風波驚懼成疾，撒手人寰，年僅四十三歲。
兩次喪親之痛，幾乎擊垮了這位鐵血君主的意志。
從那之后，忽必烈開始酗酒，暴飲暴食，身體迅速發福。
痛風癥和肥胖癥折磨著他的晚年，讓這位曾經能騎馬征戰的勇士，連站起來都變得困難。
可是，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忽必烈心中最牽掛的，依然是那個懸而未決的繼承人問題。
大元朝廷里，暗流涌動。
忽必烈膝下子嗣眾多，光是和察必皇后所生的嫡子，就有朵兒只、真金、忙哥剌、那木罕四人。
雖然長子朵兒只早已去世，可剩下的幾個兒子，都還健在，都有自己的封地和勢力。
真金雖然早逝，但他留下了三個兒子：長子甘麻剌，次子答剌麻八剌，三子鐵穆耳。
按照漢人的規矩，"嫡長子繼承制"是天經地義。
真金既然是太子，他去世后，皇位理應傳給他的長子甘麻剌，這叫"繼統"。
朝堂上的漢臣們，幾乎都支持這個方案。
甘麻剌從小被祖母察必皇后撫養長大，常伴忽必烈左右，性格沉穩，才干出眾，看起來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按照蒙古人的傳統，"幼子守產"才是祖宗留下的規矩。
最小的兒子，才有資格繼承父親的營帳、牲畜和直屬軍隊。
如果按這個規矩，似乎該傳給真金的幼子鐵穆耳。
蒙古老臣們雖然嘴上不說，可心里都盤算著各自的利益。
更復雜的是，忽必烈還有其他兒子。
三子忙哥剌鎮守西北，四子那木罕鎮守北方，五子忽哥赤鎮守云南，還有幾個年紀稍小的兒子分封各地。
這些兒子雖然知道按照忽必烈定下的規矩，皇位該在真金這一脈傳承，可誰不希望自己的子孫有機會問鼎皇位呢？
朝堂之上，漢臣們力挺甘麻剌，認為長孫繼位是正統。
蒙古老臣們表面上不表態，暗地里卻在觀察形勢，看誰的勢力更大。
理財派的官員們擔心新皇帝上臺后會清算他們，主戰派的將領們則希望新皇帝能繼續開疆拓土。
各方勢力，各懷鬼胎。
可最終，忽必烈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至元三十年（公元1293年），忽必烈將象征太子身份的"皇太子寶"授予了孫子鐵穆耳，并派他前往和林鎮守漠北。
這方寶印，是當年授予真金的，如今傳給鐵穆耳，其意義不言而喻。
這個決定，震動了整個朝野。
長孫甘麻剌此時也在漠北鎮守，而且忽必烈還專門為他設置了"內史府"，這個機構是專門協助皇位繼承人處理政務的。
可是，甘麻剌手里沒有"皇太子寶"。
這方印璽在誰手里，誰就擁有了繼承的法理依據。
一年后，至元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忽必烈在大都皇宮紫檀殿駕崩，享年八十歲。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帝國。
大都城內，白旗飄揚，哀樂齊鳴。
可在這哀痛的氣氛背后，一場更激烈的權力角逐，正在展開。
三個月后的四月，蒙古諸王和朝廷重臣們齊聚上都（今內蒙古正藍旗北），召開忽里臺大會。
按照蒙古人的傳統，新任大汗必須經過這個大會的推舉，才能正式即位。
就算有先帝的遺命，也得走這個程序。
會場上，甘麻剌與鐵穆耳兄弟之間，展開了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激烈較量。
【一】一個帝國的權力基因
要理解忽必烈這個決定，得先從他的家族說起。
公元1215年9月23日，忽必烈出生在漠北草原。
他是拖雷的第四子，成吉思汗的孫子。
這個身份，注定了他不平凡的一生。
拖雷是成吉思汗的幼子。
按照蒙古人的"幼子守產"傳統，成吉思汗死后，拖雷繼承了他的大部分軍隊和財產。
史書記載，成吉思汗去世時，蒙古軍隊共有十二萬九千人，拖雷獨得十萬一千人，而繼承大汗之位的三子窩闊臺，只分得四千人。
這種分配方式，在草原上很常見。
長子們成年后要出去開拓自己的疆土，只有幼子留在父母身邊，照顧父母，守護祖業。
這個傳統，源于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
草原上資源有限，家族成員必須分散出去，才能獲得更多的牧場和獵場。
可是，拖雷雖然得到了成吉思汗的大部分軍隊，大汗之位卻傳給了窩闊臺。
成吉思汗生前就定下了這個規矩，窩闊臺是他指定的繼承人。
1229年，拖雷召開忽里臺大會，推舉窩闊臺即位。
這次大會整整開了四十天，其中三十七天都在討論大汗人選。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拖雷手握重兵，實力遠超窩闊臺。
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退讓，擁戴三哥即位。
史書上說拖雷"忠誠"、"顧全大局"，可實際上，這背后的權力博弈，遠比表面看起來復雜得多。
1232年，拖雷在一次征戰中突然去世，年僅四十歲。
關于他的死因，史書記載含糊不清，只說是"疾病"。
可很多人懷疑，拖雷之死，和窩闊臺脫不了干系。
畢竟，一個手握十萬大軍的弟弟，對任何大汗來說都是巨大的威脅。
拖雷死后，他的妻子唆魯禾帖尼獨自撫養四個兒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
這位堅強的女人，在蒙古政壇上展現出了驚人的政治智慧。
她低調行事，廣結善緣，暗中培養兒子們的勢力。
1246年，窩闊臺的兒子貴由繼承了大汗之位。
可貴由只當了不到兩年大汗，就在征討拔都的途中暴斃。
貴由死后，蒙古帝國陷入了權力真空。
唆魯禾帖尼抓住了這個機會。
她聯合術赤系的拔都，在1251年召開忽里臺大會，推舉長子蒙哥即位。
這一次，大汗之位終于回到了拖雷家族手中。
蒙哥即位后，對窩闊臺和察合臺兩系進行了殘酷的清洗。
很多反對他的宗王被殺，被流放。
從此，蒙古帝國的權力中心，正式轉移到了拖雷系手中。
忽必烈這一年三十六歲，正值壯年。
蒙哥對這個弟弟非常器重，讓他總領漠南漢地的軍政大權。
忽必烈在金蓮川（今河北承德一帶）建立了自己的幕府，開始招攬人才。
這個時候的忽必烈，和其他蒙古王爺很不一樣。
別的蒙古貴族，天天就知道騎馬射箭，喝酒吃肉。
可忽必烈卻對漢人文化特別感興趣。
他招攬了一大批漢人儒士，像姚樞、劉秉忠、許衡、竇默等人，都是當時的頂尖學者。
這些人給忽必烈講儒家經典，講漢人的治國之道，講如何治理一個農耕帝國。
忽必烈聽得津津有味。
他慢慢明白了一個道理：統治草原和統治中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在草原上，靠的是武力和血緣關系。
可在中原，光靠這些是不夠的，得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得懂得如何讓老百姓安居樂業，得知道怎么征稅、怎么管理官員、怎么維持秩序。
1252年，忽必烈奉命率軍征討大理國（今云南一帶）。
這次征戰，讓他第一次展現了自己的軍事才能。
他率領三路大軍，翻越高山，渡過大河，穿越人跡罕至的地區，經歷了難以想象的艱辛。
1254年1月2日，大理城被攻破，大理國滅亡。
這次勝利，讓忽必烈在軍中贏得了很高的威望。
1258年，蒙哥發動了對南宋的全面進攻。
他親率主力攻打四川，讓忽必烈率東路軍進攻荊襄和鄂州（今湖北武昌）。
可就在戰事正酣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1259年8月11日，蒙哥在四川合州釣魚城下身亡。
關于蒙哥的死因，史書說法不一，有的說是被炮石擊中，有的說是染病而亡。
無論如何，大汗的突然去世，讓整個蒙古帝國陷入了混亂。
消息傳到前線，忽必烈的幕僚們都勸他立刻北返，去爭奪大汗之位。
可忽必烈卻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繼續進攻，先拿下鄂州再說。
這一手，為他贏得了寶貴的政治資本。
當忽必烈率軍圍困鄂州，打得南宋軍隊節節敗退的時候，漠北卻傳來了更驚人的消息：他最小的弟弟阿里不哥，已經在和林召開忽里臺大會，自立為大汗了。
阿里不哥是拖雷的幼子。
按照"幼子守產"的傳統，他留在漠北，守護著祖業。
蒙哥死后，他認為自己才是最有資格繼承大汗之位的人。
他得到了很多保守派蒙古貴族的支持，這些人反對忽必烈的漢化政策，認為忽必烈已經背叛了蒙古傳統。
消息傳來，忽必烈立刻做出了反應。
他和南宋簽訂了停戰協議，火速北返。
1260年3月，忽必烈在開平（今內蒙古正藍旗境內）召開忽里臺大會，也宣布即位，建元"中統"。
蒙古帝國出現了兩個大汗，一場內戰不可避免。
這場戰爭，整整打了四年。
阿里不哥控制著漠北的草原地帶，忽必烈則占據著中原的農耕區。
雙方在草原上反復拉鋸，互有勝負。
可最終，中原地區充足的糧草供應，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因素。
1264年，阿里不哥的軍隊在糧草斷絕的情況下，不得不向忽必烈投降。
忽必烈寬恕了弟弟，讓他回到漠北。
可兩年后，阿里不哥就在幽禁中郁郁而終。
這場內戰的勝利，鞏固了忽必烈的統治地位。
可它也讓蒙古帝國徹底分裂了。
窩闊臺汗國、察合臺汗國、欽察汗國，這些原本臣服于大汗的汗國，從此不再承認忽必烈的宗主地位。
只有西征波斯的旭烈兀建立的伊兒汗國，還保持著對忽必烈的忠誠。
1264年，忽必烈改元"至元"。
1271年12月18日，他發布《建國號詔》，取《易經》"大哉乾元"之義，將國號改為"大元"。
這個決定，標志著忽必烈不再滿足于做一個蒙古大汗，而是要做一個中原式的皇帝。
從這一刻起，大元朝正式建立，忽必烈成了元朝的開國皇帝。
【二】一個太子的悲劇命運
忽必烈一生娶了很多妻子，生了很多兒子。
據史書記載，他至少有十個兒子，也有人說是十二個。
這些兒子中，真正有資格繼承大統的，其實只有幾個。
長子朵兒只，生于1233年，是忽必烈和察必皇后所生的嫡長子。
可這個兒子命不好，1263年就去世了，年僅三十歲，而且沒有留下子嗣。
史書上關于朵兒只的記載極少，大概是因為他死得太早，還沒來得及建功立業，就匆匆離世了。
朵兒只死后，嫡長子的身份，自然就落到了次子真金頭上。
真金出生于1243年7月8日，那一年，忽必烈二十八歲，正在哥哥蒙哥手下效力。
真金出生的時候，正巧有位叫海云的禪師來拜見忽必烈。
忽必烈請這位禪師給兒子取名，海云禪師說："世間萬物，以真金最為珍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就這樣，這個孩子有了"真金"這個名字。
真金從小就展現出了與眾不同的氣質。
他不像其他蒙古孩子那樣野性十足，反而顯得文靜斯文。
忽必烈看出了這個兒子的特質，決定給他最好的教育。
1253年，忽必烈率軍征討大理，臨行前把十歲的真金托付給了姚樞。
姚樞是當時著名的儒學大師，他給真金選的第一本教材，就是《孝經》。
這個選擇很有深意。
《孝經》講的是孝道，是儒家文化的核心價值觀之一。
姚樞很清楚，他教的是未來的皇帝，而一個皇帝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孝順。
只有孝順父母的人，才能忠于君主，才能愛護百姓。
真金學得很認真。
他讀《孝經》，讀《論語》，讀《大學》，讀《中庸》。
這些儒家經典，塑造了真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
他學會了仁義禮智信，學會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學會了以德治國、愛民如子。
1259年，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爭奪大汗之位。
那一年，十六歲的真金和母親察必皇后一起鎮守燕京（今北京），幫助父親穩住后方。
真金雖然年輕，可他處理政務有條不紊，展現出了很高的政治才能。
1260年，忽必烈即位。
第二年，真金被封為燕王。
1273年，真金三十歲，正值壯年。
這一年，忽必烈正式立他為皇太子，兼中書令。
這個決定，意義重大。
要知道，蒙古人的傳統是通過忽里臺大會推舉大汗，沒有"太子"這個說法。
忽必烈設立太子，采用漢人的"嫡長子繼承制"，這本身就是一次重大的制度變革。
這個決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蒙古老臣們認為，這違背了祖宗的規矩。
漢臣們則大力支持，認為這才是正道。
忽必烈力排眾議，堅持推行這個制度。
真金被立為太子后，開始參與朝政。
一開始，忽必烈只是讓他旁聽，熟悉朝廷運作。
后來，真金去了吐蕃地區，負責外交事務，還學習了佛教。
這段經歷，讓真金的眼界更加開闊。
1279年，真金回到大都，開始正式參決朝政。
凡是中書省、樞密院、御史臺的奏章，都要先呈報給真金，再由真金轉呈忽必烈。
真金實際上成了朝廷的二號人物。
可是，真金溫和的性格，在殘酷的權力斗爭中，反而成了他的弱點。
當時，元朝朝廷分成了兩派。
一派是以真金為首的"漢法派"，主張采用漢人的制度，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另一派是以阿合馬、盧世榮、桑哥等人為首的"理財派"，主張加強稅收，搜刮民財，充實國庫。
忽必烈雖然推行漢化，可他更看重的是國庫充盈。
滅南宋的戰爭打了十幾年，耗資巨大。
兩次東征日本，每次都動員十幾萬大軍，結果都遇到臺風，全軍覆沒。
三次南征安南和緬甸，也是勞民傷財，收效甚微。
這些戰爭，把國庫掏空了。
忽必烈需要錢，所以他重用阿合馬這樣的理財能手。
阿合馬原本是察必皇后的陪嫁奴隸，可他精通財政，很會搞錢。
他當權后，設立了各種苛捐雜稅，搞得民不聊生。
可國庫確實充實了，忽必烈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真金看不慣阿合馬的做法。
他多次在朝堂上和阿合馬爭執，甚至當眾打過阿合馬。
可真金畢竟是太子，不能明目張膽地違抗父親的意志，只能暗中保護那些被阿合馬迫害的官員。
漢臣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真金身上。
他們盼著真金早日繼位，推翻阿合馬的暴政，實行仁政。
1282年，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發生了。
三月的一個晚上，阿合馬在大都街頭被一個叫王著的千戶用銅錘擊殺。
王著原本是真金的隨從，這下真金也被牽連進去。
忽必烈大怒，下令徹查此案。
好在王著在受審時說，他殺阿合馬純粹是出于私仇，和太子無關。
可這件事還是在忽必烈心中埋下了疑慮：太子和這些漢臣，關系會不會太密切了？
更讓忽必烈警惕的是，阿合馬死后，漢臣們歡欣鼓舞，仿佛過年一樣。
這種反應，讓忽必烈意識到，朝廷里的派系斗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阿合馬被殺后，忽必烈雖然追查出了阿合馬貪污的罪行，下令抄家，可他并沒有改變重用理財派的政策。
盧世榮、桑哥等人相繼上臺，繼續推行重稅政策。
真金和這些人的斗爭，一直沒有停止。
可他越斗爭，忽必烈心里就越不舒服。
老皇帝擔心，兒子的勢力如果太大，會不會威脅到自己的權威？
1285年，壓垮真金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現了。
那年春天，有大臣上了一份奏章，內容是："帝春秋高，宜禪位于皇太子，皇后不宜預外事。"
意思是說，忽必烈年紀大了，應該把皇位提前傳給太子，而且皇后不應該干預朝政。
這份奏章，原本被御史臺壓了下來，沒有上報。
可盧世榮手下的人，偏偏把這事抖了出來。
他們以清查天下賬目為名，拘封了御史臺的檔案，非要找出這份奏章不可。
消息傳到真金耳朵里，他嚇壞了。
真金太了解父親了，忽必烈正當壯年，雄心勃勃，怎么可能愿意禪位？
這份奏章要是呈上去，父子之間必然會產生嫌隙。
萬一忽必烈懷疑是自己授意大臣上書，那可就百口莫辯了。
果然，奏章最終還是被呈到了忽必烈面前。
老皇帝看完之后，勃然大怒，當場摔了杯子，歷聲質問群臣："你們都沒有罪嗎？"
大殿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嚇得不敢說話。
關鍵時刻，還是右丞相安童出來打圓場。
他跪下認罪說："臣等確實有罪，可這些上書的人名載刑書，分明是想動搖人心。應該選派重臣管理御史臺，以平息紛擾。"
忽必烈的怒氣這才稍微平息。
后來，那些上書的人被定罪處死或流放。
可這件事對真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真金本就性情敦厚，心思細膩。
經此一嚇，竟然憂懼成疾，一病不起。
至元二十二年十二月初十日（公元1286年1月5日），真金病逝于大都，年僅四十三歲。
真金之死，對忽必烈是毀滅性的打擊。
五年前，他剛剛失去了愛妻察必。
如今，他又失去了最疼愛的兒子。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讓這位八旬老人幾乎崩潰。
次年正月初一，忽必烈下令停止朝賀，為真金上謚號"明孝太子"。
冊文中說："朕紹纂丕圖，仰遵太祖圣武皇帝遺訓，以爾世嫡元孫，譽望攸屬……豈期前星掩耀，永隔幽明。"
字里行間，滿是悲痛。
可更要命的是，繼承人問題又懸在了半空中。
真金留下了三個兒子，到底該傳給誰？
【三】兩兄弟的明爭暗斗
真金有三個兒子，都是正妻闊闊真所生。
闊闊真，蒙古名字叫伯藍也怯赤，是弘吉剌部的女子。
弘吉剌部和成吉思汗家族世代通婚，是最親密的盟友。
闊闊真嫁給真金后，為他生下了三個兒子：甘麻剌、答剌麻八剌、鐵穆耳。
長子甘麻剌，生于1263年。
他剛出生不久，祖母察必皇后就把他要了過去，親自撫養。
在蒙古貴族家庭里，這種情況很常見。
祖母撫養長孫，既能讓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也能培養祖孫之間的感情。
甘麻剌在察必皇后身邊長大，常常陪在祖父忽必烈左右。
史書上說他"畏慎不妄言，言必無隱"，意思是他做事很謹慎，不隨便說話，可一旦開口，就是實話實說，絕不隱瞞。
忽必烈很喜歡這個孫子。
甘麻剌聰明，有才干，軍事能力也不錯。
他跟隨忽必烈多年，對朝廷運作非常熟悉。
次子答剌麻八剌，生于1264年左右。
關于他的記載不多，只知道他性格溫和，深受忽必烈喜愛。
真金去世后，忽必烈一度有意立答剌麻八剌為皇太孫。
可這個孫子身體不好，1292年就病死了，年僅二十八歲。
三子鐵穆耳，生于1265年9月。
他是真金最小的兒子，由生母闊闊真親自撫養長大。
不同于哥哥甘麻剌被祖母撫養，鐵穆耳一直在父母身邊，和母親的感情特別深。
鐵穆耳的性格，和兩個哥哥都不一樣。
史書上說他"仁厚恭儉"，就是心地善良，待人謙和，生活簡樸，不愛炫耀。
他從小在大都長大，接受的是漢蒙混合教育，既學騎馬射箭，也讀儒家經典。
真金去世后，忽必烈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
他沒有立刻確定繼承人，而是在觀察、權衡。
1290年，甘麻剌二十七歲。
這一年，他被封為梁王，派往云南鎮守。
云南剛被元朝攻下不久，局勢還不穩定。
那里有很多少數民族部落，不太服從元朝的統治。
讓甘麻剌去鎮守云南，既是考驗他的能力，也是培養他的威望。
甘麻剌在云南干得不錯。
他采取懷柔政策，安撫當地部落，同時加強防御，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
兩年后，云南局勢基本穩定下來。
1292年，甘麻剌被調回漠北，改封晉王。
這次調動，意義重大。
漠北是蒙古人的發祥地，也是大元朝的北方屏障。
那里常年有海都和察合臺汗國的軍隊侵擾，需要一個能干的王爺坐鎮。
讓甘麻剌鎮守漠北，說明忽必烈對他寄予厚望。
就在這一年，答剌麻八剌病死。
三個孫子，只剩下兩個了。
1293年，忽必烈專門為甘麻剌設置了"內史府"。
這個機構，是協助皇位繼承人管理政務的。
歷史上，只有皇位繼承人才會設立這樣的機構。
當時很多人都認為，忽必烈這是在把甘麻剌當接班人來培養。
漢臣們更是歡欣鼓舞，覺得長孫繼位是天經地義，正統得以延續。
可就在同一年，忽必烈做了另一個決定。
他把象征太子身份的"皇太子寶"授予了鐵穆耳，并派鐵穆耳前往和林鎮守。
這方印璽，是當年授予真金的。
真金去世后，它一直存放在宮中。
現在，忽必烈把它交給了鐵穆耳，其意義不言而喻。
更關鍵的是，忽必烈還派了一個重量級人物去輔助鐵穆耳——玉昔帖木兒。
玉昔帖木兒是成吉思汗四大功臣之一博爾術的孫子，在元朝地位極高。
他手握重兵，掌管著漠北的軍事大權。
有他輔助鐵穆耳，意味著鐵穆耳得到了軍方的全力支持。
局面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甘麻剌有"內史府"，鐵穆耳有"皇太子寶"。
一個是行政權力的象征，一個是法理繼承的憑證。
兩兄弟之間，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繼承人？
甘麻剌和鐵穆耳雖然是同母兄弟，可兩人的關系并不親密。
甘麻剌從小被祖母撫養，和生母闊闊真感情疏遠。
鐵穆耳則一直在母親身邊，深得母親寵愛。
這種親疏關系，在皇位爭奪中，會起到關鍵作用。
1293年到1294年，甘麻剌和鐵穆耳都在漠北鎮守。
兩人的駐地相距不遠，表面上是兄弟協力，共同防御海都的進攻，實際上卻是各自為政，暗中較勁。
甘麻剌手下多是漢臣和一些忠于忽必烈的老將。
這些人認同"嫡長子繼承制"，堅定地支持甘麻剌繼位。
鐵穆耳手下則是玉昔帖木兒帶來的漠北軍隊，還有一些蒙古老臣。
玉昔帖木兒明確表示，忽必烈把"皇太子寶"給了鐵穆耳，就是要傳位給他。
兩派人馬，各執一詞，誰也不服誰。
1294年正月，忽必烈病重的消息傳到漠北。
甘麻剌和鐵穆耳都知道，決戰的時刻快到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在這場權力爭奪中，起到決定性作用的，竟然是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就是他們的母親——闊闊真。
【四】一場精心策劃的權力交接
至元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公元1294年2月18日），忽必烈在大都皇宮紫檀殿駕崩。
這位開創了大元盛世的一代雄主，走完了他八十年的傳奇人生。
消息傳出，整個帝國陷入了悲痛之中。
可在悲痛背后，一場早已布好局的權力游戲，正在上演。
忽必烈去世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漠北。
甘麻剌和鐵穆耳都收到了同樣的訊息，可兩人的反應截然不同。
甘麻剌聽到消息后，立刻召集手下商議。
他的幕僚們紛紛表示，按照"嫡長子繼承制"，長孫繼位是天經地義。
況且，甘麻剌還有"內史府"這個招牌，祖父生前對他如此器重，皇位非他莫屬。
甘麻剌自己也這么認為。
他從小在祖父身邊長大，祖父對他的疼愛，他是親身感受過的。
雖然弟弟鐵穆耳拿到了"皇太子寶"，可那不過是個儀式性的象征，真正的權力還是在自己手里。
可甘麻剌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他的母親闊闊真，更疼愛的是小兒子鐵穆耳。
鐵穆耳收到消息后，表面上也很悲痛，可他的心里已經開始盤算。
玉昔帖木兒立刻找到他，說："皇太子寶在你手里，這是先帝的遺命。我會全力支持你。"
可光有玉昔帖木兒還不夠。
鐵穆耳知道，要想坐穩皇位，他還需要更多的支持。
就在忽必烈病重期間，玉昔帖木兒做了一件非常關鍵的事：他火速趕回大都，請回了伯顏。
伯顏，這位滅宋功臣，在元朝的地位舉足輕重。
他跟隨忽必烈征戰三十多年，滅南宋、平叛亂，立下了赫赫戰功。
可在忽必烈晚年，伯顏因為被奸臣構陷，賦閑在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玉昔帖木兒找到伯顏，說："先帝病重，朝中無人主持大局。只有您能穩住局面。"
伯顏被這番話打動了，決定出山。
伯顏回到朝廷后，立刻接管了軍政大權。
他是開國元勛，威望極高，沒人敢不聽他的話。
玉昔帖木兒又做了另一件事：他指派御史中丞崔彧向真金妃闊闊真獻上一方玉璽。
這方玉璽，據說是從成吉思汗時期的功臣木華黎后人那里得來的。
木華黎是成吉思汗最信任的大將，他的后代一直保存著這方印璽。
崔彧拿到玉璽后，假裝自己看不清上面的文字，把玉璽遍示群臣。
有人立刻大叫："受命于天，既壽永昌！這是傳國玉璽！"
這個說法，很快就在朝廷里傳開了。
大家都在議論：傳國玉璽出現了，這是天意！
闊闊真拿到玉璽后，心里已經有了決斷。
她雖然是甘麻剌和鐵穆耳的生母，可她更疼愛的，一直是小兒子鐵穆耳。
甘麻剌從小被婆婆撫養，和她感情疏遠。
而鐵穆耳，一直在她身邊長大，母子感情深厚。
況且，真金生前就是"漢法派"的領袖，和阿合馬等理財派斗得你死我活。
真金去世后，這種斗爭并沒有結束。
闊闊真很清楚，如果讓性格剛硬的甘麻剌繼位，很可能會激化矛盾，引發新的動蕩。
而鐵穆耳性格溫和，更善于平衡各方勢力，能保證政局穩定。
闊闊真做出了選擇：支持鐵穆耳。
這個決定，對甘麻剌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1294年4月，蒙古諸王和朝廷重臣們齊聚上都，召開忽里臺大會。
這場大會，將決定大元朝的未來。
會場設在上都的皇宮大殿。
大殿正中擺放著忽必烈的靈位，香煙繚繞，氣氛莊重肅穆。
諸王們按照輩分和地位，分列兩旁。
朝廷重臣們站在下首。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伯顏站在殿側，手持重劍，威嚴的目光掃視全場。
他雖然年事已高，可那股久經沙場的殺氣，讓所有人都不敢造次。
闊闊真緩緩走上高臺。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喪服，手中捧著那方傳國玉璽。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可眼神卻異常堅定。
大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闊闊真環視全場，用洪亮的聲音說："先帝駕崩，天下不可一日無主。今有傳國玉璽現世，天意昭昭。先帝生前將皇太子寶授予鐵穆耳，其意甚明。天意人望所歸，當由鐵穆耳繼承大統。"
說完，她將玉璽鄭重地交到了鐵穆耳手中。
玉昔帖木兒立刻站出來，高聲宣讀他準備好的文書："先帝遺命，皇太子寶授予鐵穆耳，即是指定他為繼承人。今鐵穆耳德才兼備，深得先帝信任，理應繼承大統！"
伯顏也站出來，沉聲說："鐵穆耳繼位，乃先帝遺愿，天意所歸，人心所向。諸位以為如何？"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所有人都感到了壓力。
諸王中有幾個人想要說話，可話還沒出口，就被伯顏的眼神給壓了回去。
甘麻剌坐在下首，臉色鐵青。
他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母親站在弟弟那邊，伯顏手握重兵，玉昔帖木兒更是統帥著漠北的軍隊。
硬碰硬，自己必敗無疑。
可他心里不服。
憑什么？
憑什么自己是長孫，從小陪在祖父身邊，祖父還專門為自己設置了"內史府"，可皇位卻給了弟弟？
甘麻剌想站起來說話，可他的幕僚拉住了他。
幕僚在他耳邊低聲說："王爺，時局已定，不可強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甘麻剌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現在不是硬碰的時候。
母親、伯顏、玉昔帖木兒，這三座大山壓在面前，他根本沒有勝算。
就這樣，在母后的支持、重臣的擁戴、軍隊的威懾之下，鐵穆耳在上都登基，成為大元朝第二任皇帝，史稱元成宗。
登基大典后，諸王大臣們都來朝賀。
可甘麻剌的心里，卻滿是苦澀。
他知道，這一生，他都注定活在弟弟的陰影之下了。
鐵穆耳繼位了，可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疑問。
忽必烈為什么要選擇他？
甘麻剌是長孫，按規矩應該他繼位。
忽必烈還專門為他設置了"內史府"，這明擺著是在培養他。
可為什么最后，"皇太子寶"卻給了鐵穆耳？
這背后，到底隱藏著怎樣的深層考量？
這個答案，關系到大元朝的國運，也關系到整個蒙古帝國的未來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