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資料來源:《中共黨史研究》、百度百科“熊向暉”詞條、《沈醉回憶錄》、人民日報、共產黨員網等權威資料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九日,陜北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夾雜著黃土高原特有的土腥味。
延安,這座被國民黨視為“心腹大患”的紅色都城,此刻城門大開。沒有槍炮聲,沒有喊殺聲,只有呼呼的風聲穿堂過巷。
胡宗南站在延安城的城頭,雙手死死地攥著望遠鏡,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的身后,是裝備精良的整編第一軍,是蔣介石最引以為傲的嫡系精銳,二十三萬人馬,氣吞萬里如虎地殺過來,拳頭卻打在了棉花上。
這是一座空城。
街道打掃得干干凈凈,甚至連撤退時通常會留下的雜亂紙屑都看不見。窯洞里空空蕩蕩,老百姓連一口水缸都沒留下。這哪里是倉皇逃竄?這分明是吃準了他胡宗南的每一步棋,從容不迫地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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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南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精心策劃了三個月的進攻方案,除了南京那位校長和自己身邊的幾個人,絕對沒人知道詳細時間表??蓪κ謪s像是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畫地圖一樣。
有內鬼!
而且這個鬼,就在他身邊,就在那個他最信任的核心圈子里。但他萬萬沒想到,當那個名字最終擺在他案頭時,他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乃至后世史學家都看不懂的決定。
01
把時針撥回到十一年前。一九三七年,武漢。
那是一個悶熱的下午,胡宗南坐在第一軍的招募處里,有些煩躁地解開了風紀扣。作為黃埔一期的佼佼者,蔣介石面前的紅人,他對選拔人才有著近乎偏執的挑剔。這一天他面試了十幾個所謂的“青年才俊”,大多是些只會喊口號的愣頭青,或者是想來軍隊混口飯吃的投機者,沒一個能入他的眼。
“下一個?!焙谀隙似鸩璞?,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門簾被掀開,走進來一個年輕人。
這人個子不算太高,但身板筆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書卷氣很重,但眼神里沒有那種讀書人常見的怯懦。他走到桌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點頭哈腰,而是不卑不亢地敬了一個不算標準但很有力的禮。
“清華大學,熊向暉。”
胡宗南手里轉著的鋼筆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年輕人。清華的學生?那是天之驕子,怎么會跑到這種隨時可能掉腦袋的一線部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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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出來的,不去南京坐機關,跑來當兵?”胡宗南身子往后一靠,眼神變得犀利起來,“知不知道當兵是要死人的?”
熊向暉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湖水:“國難當頭,書桌放不下,機關坐不住。要救國,只有手里有槍?!?/p>
這句話說得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胡宗南的心坎上。他瞇起眼睛,盯著熊向暉看了足足一分鐘。這種眼神壓迫感極強,那是常年帶兵殺人練出來的煞氣,一般人在這種注視下早就冷汗直流了,但熊向暉站在那里,紋絲不動,眼神清澈坦蕩。
“好。”胡宗南突然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留下吧,跟在我身邊。”
那時候的胡宗南并不知道,這個決定將成為他后半生最大的夢魘。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熊向暉的表現簡直完美得無可挑剔。他不像那些大老粗副官,只知道唯唯諾諾;也不像那些混日子的參謀,滿嘴跑火車。他做事極有條理,一份幾千字的作戰報告,他能在一夜之間整理得井井有條,重點用紅筆標出,讓人一目了然。
更重要的是,他“忠誠”。
一九三七年淞滬會戰爆發,胡宗南率部趕赴前線。戰況慘烈,炮火連天。有一天晚上,指揮部遭到日軍轟炸,一顆炸彈就在離掩體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爆炸。所有人都在往桌子底下鉆,只有熊向暉第一時間撲到了胡宗南身上,用身體護住了這位主帥。
等硝煙散去,胡宗南拍著身上的土,看著滿臉是灰的熊向暉,心里最后一道防線徹底卸下了。
“向暉啊,”那天晚上,胡宗南破例倒了一杯酒遞給他,“以后這種事不要做,你是讀書人,腦子比命值錢。我胡宗南這輩子閱人無數,你是我見過最干凈、最純粹的年輕人?!?/p>
熊向暉接過酒杯,手微微有些顫抖。他低頭喝了一口,掩飾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胡宗南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夜里,熊向暉在處理完公文后,悄悄地在筆記本的夾層里寫下了一串奇怪的數字,那是日軍的進攻方向和國民黨軍的布防漏洞。第二天,這情報就通過一個叫王松的中年人,傳到了幾千公里外的延安。
對于熊向暉來說,這是一場走鋼絲的表演。一邊是對他有知遇之恩、待他如子侄的胡宗南;另一邊是他的信仰,是那個在清華園里王松先生給他描繪的嶄新中國。
這種分裂感折磨著他,但也成就了他。因為心里藏著巨大的秘密,他變得比任何人都謹慎,比任何人都懂得察言觀色。在胡宗南眼里,這就是沉穩;在同僚眼里,這就是城府。
到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中期,熊向暉已經是胡宗南身邊最紅的人。他是機要秘書,是侍從副官,甚至胡宗南的私章都交由他保管。任何人想見胡宗南,都得先過熊向暉這一關。
那時候的胡宗南,號稱“西北王”,手握幾十萬重兵,威風八面。他經常指著熊向暉對來訪的賓客說:“這是我的人才,將來是要做大事的。”
然而,歷史的玩笑總是開得猝不及防。
一九四七年的那個春天,當胡宗南意氣風發地準備“直搗黃龍”時,他怎么也不會想到,那個每晚就在他隔壁房間整理文件的年輕人,已經把他的一舉一動賣了個干干凈凈。
02
延安空城計的打擊,對胡宗南來說是毀滅性的。
回到西安綏靖公署的那個晚上,胡宗南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砸碎了三個花瓶。他是蔣介石的學生,是“天子門生第一人”,這場仗打成這樣,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失敗,更是把臉丟到了姥姥家。
南京那邊發來了措辭嚴厲的電報,責問為什么共軍能提前撤退得如此徹底。蔣介石在電話里罵了足足十分鐘,罵他是“飯桶”,罵他是“瞎子”。
胡宗南掛了電話,臉色鐵青地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陰鷙得嚇人。
“查?!彼麖难揽p里擠出一個字,對著站在門口的衛兵吼道,“讓保密局的人來!把所有接觸過計劃的人,哪怕是倒茶水的,都給我查個底朝天!”
這次負責調查的,是保密局派來的特派員,名叫李忠誠。
這人正如他的名字一樣,對黨國“忠誠”到了變態的地步,也是個出了名的瘋狗,逮誰咬誰。他早就對胡宗南身邊這群趾高氣揚的“天子門生”看不順眼了,這次抓住了把柄,自然是要大做文章。
李忠誠帶著一幫特務進駐西安,把綏靖公署搞得雞飛狗跳。審訊室里的慘叫聲連夜不斷,幾個作戰參謀被打得皮開肉綻。
三天后,李忠誠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敲開了胡宗南辦公室的門。
“胡長官?!崩钪艺\皮笑肉不笑地敬了個禮,把卷宗往桌子上一扔,“有點眉目了。”
胡宗南瞥了一眼那卷宗,沒說話,只是吐了一口煙圈。
“我們排查了接觸過核心計劃的三十七個人?!崩钪艺\拉開椅子坐下,眼神像鷹一樣盯著胡宗南,“大部分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或者根本沒那個腦子。但是,有一個人很可疑。”
胡宗南的手指微微一顫,煙灰掉落在軍褲上。他沒去拍,只是冷冷地問:“誰?”
“您的機要秘書,熊向暉。”李忠誠一字一頓地說道。
空氣瞬間凝固了。
胡宗南猛地抬起頭,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人:“李忠誠,你說話要負責任。向暉跟了我十幾年,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你懷疑他,就是在懷疑我!”
“卑職不敢。”李忠誠雖然嘴上說不敢,但臉上沒有半點懼色,“但是胡長官,證據是不會說謊的。我們在清華大學的舊檔案里查到,熊向暉在一九三六年以前,參加過那個‘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那是共產黨的各種外圍組織。而且,他還有一個非常要好的同學,已經被證實是共黨的高級干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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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陳年舊事!”胡宗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年輕時候誰沒熱血過?我也讀過左派的書,難道我也是共黨?”
“胡長官,如果只是這些,我也不會來找您?!崩钪艺\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推到胡宗南面前,“這是我們的眼線在西安街頭拍到的。就在您下達進攻命令的那天晚上,熊向暉去了一個書店。那個書店老板,已經被我們秘密逮捕了,雖然還沒開口,但在他家里搜出了電臺?!?/p>
胡宗南看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只有一個背影,穿著風衣,戴著帽子。雖然看不清臉,但那個走路的姿勢,那個微微前傾的肩膀……太熟悉了。熟悉到胡宗南一眼就能認出來,那就是熊向暉。
胡宗南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一樣。他感覺喉嚨發干,端起茶杯想喝水,卻發現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桌子。
“胡長官,”李忠誠站起身,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子上,壓迫感十足,“只要您點頭,我現在就抓人。那個書店老板撐不過今晚的刑具,到時候口供一對,鐵證如山。這可是大功一件,既能挽回延安失利的顏面,又能挖出潛伏這么深的大魚……”
“夠了!”
胡宗南突然暴喝一聲,抓起桌上的煙灰缸狠狠地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李忠誠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胡宗南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雙眼布滿紅血絲,指著門口吼道:“滾!帶著你的東西,給我滾出去!”
“胡長官,這……”李忠誠愣住了,他沒想到面對如此確鑿的嫌疑,胡宗南會是這個反應。
“我叫你滾!聽不懂人話嗎?”胡宗南的手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在我的地盤,抓我的人,你算個什么東西!那是我的機要秘書,是我最信任的人!你憑兩張模糊的照片,憑幾個陳年舊檔就想動他?你是想搞臭我胡宗南嗎?”
李忠誠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沒敢在這個“西北王”暴怒的時候硬頂。他咬了咬牙,收起桌上的卷宗:“好,胡長官,既然您這么保他,那我就先不抓。但這事兒沒完,我會向南京匯報的?!?/p>
說完,李忠誠黑著臉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胡宗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心里一片冰涼。他不是傻子,李忠誠說的話,擺出來的證據,雖然還不是直接的鐵證,但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那個背影,就是熊向暉。
那個他視為心腹、甚至準備把侄女嫁給他的年輕人,真的是共黨?
如果是真的,那這十幾年算什么?自己對他推心置腹,把所有的機密都給他看,甚至在蔣介石面前多次保舉他去美國留學。這一切,難道都是在一個巨大的騙局里?
胡宗南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恐懼。
但他剛才為什么要趕走李忠誠?為什么要死保熊向暉?
是因為感情嗎?或許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恐懼。
如果熊向暉真的是共黨,那他胡宗南成什么了?
一個被共黨玩弄于股掌之間長達十幾年的蠢貨?
一個把幾十萬大軍的作戰計劃親手交給敵人的罪人?
如果這件事坐實了,捅到蔣介石那里,他胡宗南這輩子的政治生命就徹底完了。蔣介石多疑的性格,絕不會容忍一個身邊藏著共黨臥底十幾年的人繼續掌權。甚至,蔣介石會懷疑他胡宗南是不是也有問題!
“不能認……絕對不能認……”胡宗南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焙谀涎杆俨恋艉顾?,恢復了那副威嚴的樣子。
門開了,進來的人正是熊向暉。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神色如常,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胡先生,這是給南京的匯報草稿,請您過目?!?/p>
胡宗南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張臉,他看了十幾年,覺得那么親切,那么可靠。可現在看來,這張臉后面仿佛藏著萬丈深淵。
胡宗南沒有伸手接文件,而是死死地盯著熊向暉的眼睛。
熊向暉似乎察覺到了異樣,但他沒有躲閃,而是關切地問道:“先生,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那關切的語氣,聽不出一絲虛假。
胡宗南深吸了一口氣,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他在賭,賭李忠誠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賭這件事還能壓得下去。
“向暉啊,”胡宗南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說你想去美國留學?”
熊向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的,先生。之前跟您提過,想去深造一下。”
“好?!焙谀贤蝗徽酒饋?,走到熊向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膀上的那一刻,胡宗南感覺到了對方肌肉的一瞬間緊繃,雖然很快就放松了。
“那就去吧。手續我給你批,越快越好?!焙谀隙⒅难劬Γ蛔忠活D地說,“走了,就別回來了。”
03
一九四八年,局勢徹底崩壞。
國民黨的軍隊在各個戰場節節敗退,就像是雪崩一樣,根本止不住。西安城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每天都有逃難的車輛堵塞在城門口。
胡宗南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延安的失利成了他的心病,雖然他極力掩蓋,但關于“西北王身邊有共黨”的流言蜚語,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國民黨高層傳開了。
熊向暉已經被送去了美國,表面上是公派留學,實際上是胡宗南的一種變相“流放”。他天真地以為,只要把人送走,把這個雷遠遠地踢開,事情就會慢慢平息。
但他低估了保密局那幫人的執著,也低估了李忠誠的報復心。
這天深夜,西安綏靖公署的密室里,燈光昏暗。
沈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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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是局里的老人,也是少數幾個能在蔣介石和毛人鳳面前說得上話的人物。他這次來西安,名義上是視察防務,實際上卻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
胡宗南設宴款待沈醉,作陪的只有幾個心腹將領。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其他人都識趣地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胡宗南和沈醉兩個人。
“老胡啊,”沈醉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胡宗南,“這陣子,日子不好過吧?”
胡宗南苦笑一聲,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沈老弟,你也來看我的笑話?”
“哪能呢?!鄙蜃矸畔戮票?,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地推到胡宗南面前,“我是來幫你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