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春天,天津和平區派出所的民警收到一封老百姓的舉報信,這封匿名信的字寫得很端正,內容卻有些特別。 信里說,管片里那個“祁氏醬園”的老板祁文山,平時生活習慣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樣。他常常穿一件舊西裝,店鋪晚上總有人進進出出。他家里的開銷,怎么看也不像是個小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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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特殊時期,任何一點不尋常的細節都會引起注意。這封信隨后被放進了需要仔細調查的卷宗里。沒有人想到,對這封普通舉報信的追查,竟會把一段隱藏了近三十年的往事引出來。
在鄰居眼中,祁文山是個和氣但有點特別的老板。他的醬菜鋪門面不大,開在和平區一條小街上。他每天總是收拾得干凈整齊,哪怕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西裝外套,走在滿是藍灰制服的人群里,也挺顯眼。
白天店里客人不多。但鄰居們發現,來找祁老板的人,模樣各式各樣。有時是拎著菜籃子的老熟人,有時是穿著體面、說話低聲的生面孔。更讓大家在背后議論的是,他家店鋪二樓靠里的那扇窗戶,燈常常亮到后半夜。他的妻子王建淑待人接物很大方,跟誰都能聊上幾句,還會抽煙,這在當時的婦女中并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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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零零散散的印象,平時也就是大家閑聊的話題。直到有穿制服的人開始在胡同里經常出現,人們才隱隱感覺到,這位平時安安靜靜的祁老板,可能并不簡單。
公安人員馬上就展開了調查。他們先調來了祁文山的檔案。材料上寫著他生于一九一七年,是天津人,后來去了河南焦作。可仔細一看,從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六年,這整整八年,他個人的經歷記錄幾乎是空白的,只模模糊糊地寫著“在外頭跑買賣”。
那八年是什么時候?是抗日戰爭打得最艱苦的歲月。一個人的歷史在這段重要時期出現一大段空白,這本身就很可疑。調查組接著查了他的經濟情況,疑點就更大了。“祁氏醬園”的生意看起來普普通通,可祁家不僅在天津有房子,日常花銷也比一般小販寬裕。這錢,到底是哪里來的?
調查的方向開始轉變。他們要找的,可能不是一個有問題的生意人,而是一個隱藏了真實身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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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些疑問,調查組的人決定直接找祁文山談話。他們把見面安排在他的店鋪里。面對一連串的詢問,祁文山沒有慌張,也沒有急著辯解。他靜靜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起身走進里屋。
等他再出來時,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處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他把袋子輕輕放在桌上,平靜地說:“我個人的所有情況,都在這材料里面。但按照規定,這是絕密,請你們不要拆開看,帶回去直接交給市局的領導。”
屋里的人頓時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一個封死的檔案袋,指定要交給上級領導。眼前這個醬菜店老板的來歷,比他們想象的更復雜。這間飄著咸菜味兒的小鋪子,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那個封死的檔案袋很快被送到了天津市公安局。局領導親自拆開一看,里面文件記載的內容,讓知道的人都感到分量很重。檔案清清楚楚地證明:祁文山,原名宋一文,是代號“112”的中共地下情報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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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上記錄著他的重要經歷:一九三六年,他在洛陽秘密入黨。一九三八年,他參加了一次重要的護送任務,把化名“胡服”的中央領導同志(即劉少奇)安全護送過敵占區。一九四一年,經過組織嚴格挑選,他被派往蘇聯,接受了系統的情報工作訓練。
回國后,他就奉命長期潛伏下來,他的任務代號就是“112”。而“祁氏醬園”老板這個公開身份,是他從一九四六年前后開始建立,并且一直小心維持的掩護。
祁文山的身份雖然清楚了,但一個問題隨之而來:全國早就解放了,像他這樣有功勞的同志,為什么不公開身份,反而還要繼續隱藏,甚至要忍受被別人當成“資本家”的誤解呢?
這一切都與秘密戰線工作的特殊性有關。新中國成立后,基于當時復雜的國內外形勢。像祁文山這樣一大批潛伏得深、社會關系穩的隱蔽戰線上的人員,讓他們繼續“沉默”在原來的角色里,是工作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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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祁文山奉命以“國民黨特務”的身份,進入新鄉公安部門舉辦的“特務學習班”臥底。他與真正的戰犯、特務“同吃、同住、同勞動”,成功獲得他們的信任,及時發現并挫敗了一起內部串聯準備的陰謀。
1953年,根據組織安排,公安機關出資在新鄉最繁華的街道開設了“前進體育用品社”,祁文山公開身份是老板,這里實際上是我黨的一個隱蔽偵察點。
他領導的秘密任務分為三條線:專門針對帝國主義情報的“新美”、針對國民黨軍統的“市軍”和針對國民黨中統的“鄉中”,在此期間破獲多起案件。
祁文山堅決執行這個潛伏任務,即便在后來各種運動中遇到麻煩,即便孩子們因為家庭成分問題受到影響,他也沒有用自己的真實身份去向上線要求特殊照顧。反而嚴肅地告誡子女:“不管發生什么情況,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不能承認爸爸是黨員。” 組織的紀律和個人的犧牲,在他這里是必須要完成的事。
于是祁文山就利用老板的身份,與各行各業的人打交道,從平常的聊天和人情往來中,留意收集有用的消息。鋪子后面那間不起眼的小屋,是整理和密寫情報的地方;而一些約定好的顧客取貨時間,可能就是交接信號的暗號。
他的妻子王建淑,也從一開始的普通農村婦女,漸漸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她學著城里人的生活方式,熟練地應付各式人等的來往,扮演著一個既能干又隨和的老板娘,為丈夫的特殊工作,筑起了一道保護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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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隨著那封舉報信引起的調查,祁文山的真實身份終于在組織內部公開。之后他先后擔任河南省政協常委、全國工商聯執行委員等職務。一九九二年,組織授予他象征崇高榮譽的“一級金盾”獎章。
一九九七年六月,祁文山在鄭州因病去世,享年八十歲。在他的追悼會上,人們送來的挽聯,才明白地寫出他多重而真實的身份:一位老黨員、一位老戰士、曾經的“112”號情報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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