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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設計 王璐瑤
再沒有人死于心碎。
“這兩年,學校的風光是越來越好,可校園的戀愛人口卻越來越少。”作家、學者毛尖觀察到,學生們寧可和AI談情說愛,也不愿進入一段深淵與潛能并存的戀情。愛情的語法早變了嗎?文學學者許子東則意識到,在situationship(情境關系)等新型兩性關系中,在《繁花》《好東西》等當代愛情樣本中,實則潛伏著幽微的傳統情感結構。
關于愛情,一場場變革暗流涌動,卻又像是舊夢的復蘇。
2025年,許子東的《許子東文集》出版,皇皇七卷談論了從晚清、五四一直到當下的經典小說,愛情是貫穿歷史演變的精神線索;毛尖的散文集《一寸灰》全新修訂版亦再度面世,六十八篇文章離不開三個關鍵詞,電影、文學和愛情:“文學史里瞧瞧,死于心碎的人口,高于任何一種疾病,高于任何一場瘟疫。”而在今天,人們靠免于心碎來積攢效益優勢,卻在踽踽獨行中吃盡苦頭。
蛻去玫瑰色濾鏡,再絢爛的愛情傳奇也難掩交易的本質。從明清,到民國,再到今日,“情與錢”的復雜糾纏歷時百年,遠比“情感資本主義”等社科詞語所能涵蓋的更加深遠遼闊。愛情的革命減掉了什么,剩下了什么,又復興了什么?《上海書評》播客第一期,我們邀請許子東與毛尖一同聊聊古今中外愛情故事里的情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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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01 許子東 X 毛尖:愛是好的,否則,錢是要緊的
【本期嘉賓】
@許子東:中國現當代文學學者
@毛尖:作家、影評人
@丁雄飛:澎湃新聞《上海書評》主編
【本期主播】
@林柳逸:澎湃新聞《上海書評》編輯
【收聽指南】
00:04:31 滬港愛情圖鑒:茶餐廳與小廚房
00:16:01 愛必須排他嗎?situationship的前世今生
00:26:13 通俗言情的政治內涵:“一男多女”模式中的民族想象
00:34:29 五四愛情的殘酷真相:失落的蕭紅與許廣平
00:44:00 當“愛”取代了“情”,過度政治正確的愛情故事不好看了
00:54:07 女作家大方談“錢”以前,男作家只會搞精神戀愛?
00:57:16 情錢一體:張愛玲和奧斯丁恢復了金錢的抒情功能
01:03:26 奧斯丁“首飾”里的秘密
01:10:11 在想象“幸福”這件事上,張愛玲是“無能”的
01:13:49 一寸灰:人類所有文藝史都在證明,愛情是不能幸福的
《許子東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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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尖《一寸灰》增訂版
愛必須排他嗎?“situationship”的前世今生
林柳逸:兩位嘉賓都有在上海和香港長期生活、求學的經歷,我們不如先從滬港愛情特質的異同聊起吧。
毛尖:上海和香港的愛情,本質上也是“愛的變形記與不變形記”。在我看來,愛情中傳統的一面常由男主人公代表,而革命的一面則是女性創造的。
兩座城市的愛情可以從愛情傳奇來看:香港的愛情傳奇發育得特別好,無論是“青蛇”還是“東方不敗”,都屬于奇幻瑰麗的類型,這恰恰說明香港本土的愛情生活其實相對務實,影像和現實一張一弛,能量守恒。
上海的愛情,《愛情神話》算是代表,愛情降落在城市男女的日常閑談中,底色與日常生活相差無幾,但能量同樣守恒。有意思的是,近三十年來,銀幕上很多經典的上海愛情故事都不是本地導演“出產”的,但原著都是上海作家的作品。李安的《色?戒》改編自張愛玲的原著,關錦鵬的《長恨歌》改編自王安憶的原著,王家衛的《繁花》改編自金宇澄的原著。對比原著小說和電影,我們大概能看出上海本土與港臺愛情敘事語法的不同,但兩者有個共同特質:都非常講究日常生活。
張愛玲寫吃,王安憶寫吃,《繁花》里更是滿篇飯局;王家衛拍《花樣年華》,本質上也是在講關于食物的故事。這和城市精神相關,無論上海還是香港,都是因為生命力有余裕,才會在“吃”上面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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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樣年華》里的吃飯鏡頭
但同時,上海和香港的“吃”又有所不同:我覺得香港的愛情在茶餐廳里,上海的愛情則落在自家廚房,落在親手勞作上。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長恨歌》里的王琦瑤,她會事先買好一只雞,把雞脯肉留著熱炒,半只燉湯,半只白切,再做鹽水蝦、烤麩等四道冷菜,既家常又格外用心。上海人的心意,都藏在親手烹制的食物里。而香港電影大半都和茶餐廳有關,比如《雞同鴨講》《打工狂想曲》《古惑仔》,用茶餐廳甚至能串聯起香港電影史。
家燒的飯菜也好,茶餐廳的餐食也罷,滬港愛情都是從“吃”出發,也就是從“真理”出發。用巴迪歐的話來說,愛其實是一種真理程序,而吃是最具真理性的東西。但我有時候會覺得茶餐廳也許更靠近真理一些,因為婚姻中的廚房會“罷工”,老婆、老公有時候會賭氣不燒飯,但茶餐廳永遠都在那里。所以在愛情的真理性問題上,我覺得香港的“茶餐廳愛情”更接近真理吧。
許子東:毛尖提到的茶餐廳這個點很對,很多學者都做過這方面的研究。茶餐廳是香港市民生活的集中載體,有很多象征意義,最大的象征就是世俗化:很多名人、明星、大款,晚上十一二點也會去旺角的茶餐廳吃夜宵,普通老百姓也能在里面消費。所以茶餐廳確實是象征香港愛情的絕佳意象。
上海的廚房則更有故事性。近幾十年來,中國小說里最完整的愛情故事發生在廚房里,那就是《長恨歌》里王琦瑤的情感經歷。主人公們在弄堂里一起煮點心吃。這和“食色性也”的道理是相通的,吃與愛情始終緊密相連。
很多優秀小說的關鍵情節都發生在廚房:比如《阿小悲秋》里,老公來看阿小,沒地方坐,只能坐在廚房里,還說不了話,這個段落寫得特別精彩;后來《秧歌》里,男主角到城里看他的老婆,也只能坐在廚房里,沒地方可去。廚房早已成為情場的“戰場”。
林柳逸:如果說香港愛情的舞臺是茶餐廳,那我想上海對應的場景應該是咖啡館。上海的餐廳、咖啡館大多空間很小,所以每一對情侶約會時,都不得不聽旁邊的人說話,在對心愛之人說話時,其實也在講給旁邊的人聽,這種情況在空間富裕的北方城市不太會有。上海的咖啡館就像所有愛者的“舞臺”,你除了在向愛的人表演,也在向其他“竊聽”的人表演。就像剛剛許老師說的,因為家里空間小,人不得不擁堵在廚房,咖啡館也是這樣一個逼仄又充滿張力的場景。
丁雄飛:我覺得現在一個可能的現實是,全球的愛情都越來越相似了。在大城市里談戀愛,可能不會像過去電影里呈現的,地域特征那么鮮明。更何況一些數據表明,中國電影、中國電影觀眾正在逐漸遠離愛情電影。愛情片的數量、票房、評分都有點不忍直視。大概十年前是國產愛情片的全盛期,現在愛情片的占比從當時的近三成,降至不足一成。而這兩年出圈的愛情電影,像《愛情神話》《好東西》《消失的她》,都不是過去典型意義上的愛情片;很“糖水”的愛情橋段更多下放到了短劇里,敘事功能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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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國產愛情電影市場走勢
我們一起去電影院看愛情片的次數變少了,仿佛愛情本身也成了問題——成了這個時代諸多問題的表征。但有趣的是,愛情片式微的同時,在出版領域,這兩年討論愛情、研究愛情的新書卻層出不窮。比如今年就有兩部引進出版:一本是德國社會學家烏爾里希·貝克夫婦1990年寫的《愛的失序:現代社會的親密關系》,一本是書美國芝加哥大學歷史學家羅森宛恩寫的《關于愛的五種幻想》,加上前兩年頗有熱度的法國社會學家伊娃·易洛思的《愛的終結:消極關系的社會學》。可以說,這些書都是對現實中愛情危機的回應:好像一旦進入后現代,愛情失能癥就出現了,人與人之間發生親密關系越來越困難,人們選擇從浪漫關系中抽身而退,從愛滑向了冷親密。原本這是西方的問題,現在也成了中國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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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易洛思著《愛的終結》
貝克夫婦1990年寫《愛的失序》時,期待兩性之間“友好共處成為新常態”,三十五年過去了,這好像并沒有成為實現,反而是他們當時設想的更悲觀的圖景正逐漸成真:“我們對自身利益和潛力的極大關注”,最終導致一種偽親密關系,催生出彼此疏離,卻又因無法共處且無法分離而沮喪的情侶們。
我想問問毛老師怎么看愛情在當下的這種危機狀態。
毛尖:其實我之前一直呼吁學生,不管怎么樣,先談個戀愛再說,如果因為談戀愛來請假,我都是完全放行的。我現在也覺得,整個學校的“戀愛人口”真的非常少,晚上大家都騎著自行車匆匆忙忙回宿舍,校園的條件越來越好,但浪漫氛圍卻斷崖式下跌。學校一點都不“風流”了,還挺遺憾的。
我覺得人只有愛過以后,才能知道自己的潛能在哪里,也才能知道自己的深淵有多深,韌性有多強。當然,這可能只是我們這代從七十年代成長起來的人的看法吧。最近我跟很多年輕人聊天發現,他們并不是完全沒有在戀愛,他們有自己的“數據戀人”,在網上養電子老公、電子老婆,我覺得還蠻有意思的。所以我自己的想法也有了些轉變。
丁雄飛:斯派克·瓊斯有部很有名的電影《她》,2013年上映,講在未來人與人工智能談戀愛。沒想到就過去十多年,電影里的那個未來幾乎就到了。ChatGPT剛出來時,很多視頻展示怎么和它語音調情,它會用你喜歡的音色,迎合你,說出你想聽的話。
其實我們現在的戀愛不止發生在物理空間,更發生在虛擬空間。尤其是約會軟件改變了談戀愛的方式,它給了我們更多選擇,甚至賦予了我們一些過去沒有的戀愛的機會和權力,但也造就了新的不平等,形成了新的枷鎖。不論是約會軟件,還是網絡婚戀平臺,最大的問題就是巴迪歐講的,它們承諾的是“安全”的戀愛,通過交換照片和個人信息,或者通過算法匹配,沒有太多的偶然性和意外,沒有真正的冒險,更像一種當代的“包辦婚姻”。
許子東:剛才毛尖提到的《愛情神話》也蠻有意思的,它的挑戰性在于,呈現了“一個男人與多個女人同時和平共處”的場景。一個男人,他過去的老婆、將來要娶的老婆,還有一個追求他的女人,三個人能一起和平地坐在一張桌上吃飯,這簡直是中國男人的一個舊夢。

《愛情神話》片段
這條敘事線索從《海上花列傳》《第一爐香》,到《綠化樹》《廢都》,再到《愛情神話》,一直潛伏在文學創作中,卻歷來被文學界和創作界忽視。
我在想,五四以后的愛情跟傳統中國的愛情有什么不同?最關鍵的不同就是,在中國傳統的愛情觀里,愛情不是一對一的。對女性來說,她只有一次選擇機會,但對男性來說,當他去追求一個女性的時候,家里可能已經有一妻一妾了,可這并不妨礙他滿懷熱情地對待這個女性。這對女性是絕對不公平的。到了五四的早期階段,比如在《傷逝》《春風沉醉的晚上》《家》這些作品里,當一個男性說喜歡一個女性的時候,他是一對一的。
這也是《第一爐香》電影拍不好的原因,因為王安憶、許鞍華都是受五四文化培養出來的,她們很大程度上沒法理解我稱之為“青樓家庭化、家庭青樓化”的這條線索。沒想到這條線索居然在新世紀的上海大都市重新復燃。但這次復燃有兩個方向:一個是男性的多偶傾向,另一個是女性也開始接受非一對一的關系,這其實是當初丁玲她們的功勞。最早挑戰五四男作家這種一對一模式的,是《莎菲女士的日記》里的莎菲,她就有兩個男朋友。
五四文學主張男女一對一,但現實生活中,整個五四階段,從清末到四十年代,杰出政治家或作家,他們在談論愛情的時候,其實都并不排斥另外一個異性。這種對排他性的強調,其實是和國家政策、新的婚姻法,以及五十年代以后的社會規范相關的。但文化沒有那么容易被斬斷,現在有個新的說法叫“situationship”(情境關系),意思就是“我不是一對一的,今天和你好,但沒說只跟你好”。
我有次在節目里跟大家開玩笑,我說愛情有六個基本原則:第一,A愛B;第二,B也愛A;第三,A只愛B,除了B以外不愛別人;第四,B也只愛A;第五,A要永遠愛B;第六,B要永遠愛A。當文學作品里的人物說“我愛你”的時候,當好萊塢電影里出現機場追愛的橋段的時候,這六個原則都是要符合的。這六條里面,最難做到的就是第三、第四條,也就是排他性。五四以后的愛情跟中國傳統的“情”最大的區別也就在這里。
“一男多女”的模式后來則成為了男性的集體幻想。金庸的作品是這樣,《啼笑因緣》也是這樣。張恨水讓一個才子先后遇到三個女性,在她們中間猶猶豫豫,轉來轉去。后來很多學者把這類故事解讀為“民國想象”:認為三個女性分別代表了勞苦民眾、傳統道德與西方化的新興資產階級,男主角對三個女性的選擇,其實隱喻著對民國前途的想象。這類模式在香港文學中也很常見:劉以鬯《酒徒》的男主人公有三四個不同身份的女性伴侶,徐速的《太陽·星星·月亮》也以“三女一男”為核心情節。
這種模式的最新發展就是我們熟悉的《繁花》:阿寶周旋于多個女性,按常理來看堪稱“渣男”,很多讀者對此不滿,但《繁花》的高妙之處在于,它用三個女性代表中國社會發展的三個方向:一個代表老百姓對致富的渴望;一個代表改革開放的重要方向,即體制內干部走出“高籠”走向民間,這與當下的“考公熱”形成反諷;還有一個女性代表金融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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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的“三女一男”
當“一男多女”的模式被套上社會政治內容,就不再是單純的愛情敘事,也因此被大家廣泛接受。
丁雄飛:許老師的這個復古論非常有意思。我今年采訪過清華的王東杰老師,他寫了一本書研究康有為的《大同書》。我們就聊到康有為自己娶了那么多妾,但他還號召婦女解放,他在做這兩件事的時候都是真誠的。
一夫一妻制確實和女權主義有很大關系。我們知道,1950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部法律是《婚姻法》。按照寫《五四女性》的王政老師的看法,這部法律是當時我們黨內的女權主義者的杰作。她們把五四關于婦女解放的理念納入其中,通過國家權力推進男女平等理想的實施。
到了當下的situationship,或許未必全然是復古,因為相比前現代,性別平等已經顯著推進。“situationship”這個詞是2017年才造出來的,也挺難翻譯成中文——“曖昧關系”“備胎關系”“友情以上,戀人未滿”,總之不能給男女朋友的名分,但又超出了單純的身體關系,最關鍵的一條是沒有承諾或朝向未來的規劃。后來約會軟件Tinder就出了一個“關系目標”(relationship gooals)的選項,有“長期伴侶”“短期但可接受長期”“新朋友”等六個選擇。人們對situationship的盛行褒貶不一,可能批評的多一些,但也有辯護的聲音說,這種相處方式有利于處于緊張中的人們減輕壓力,更關注當下的感受,懸置“接下來怎么辦”的問題,同時也能給生活帶來一些短暫的穩定性。而且從一段situationship走出來,未必比從一段relationship 里走出來要輕松,situationship究竟適不適合一個人,也確實因人而異。
從“情教傳統”到“愛的政治”,女性處境如何變化?
林柳逸:許老師提到的“五四愛情模式”,它既有革命性,也有陰暗面。毛尖老師在《一寸灰》里有一篇寫蕭紅《黃金時代》的文章,提出了一個論斷:黃金時代不是蕭紅的,是蕭軍的。您寫到,“愛情的革命性是一方面,愛情的反革命性才是民國愛情的真相”。民國愛情的“黃金時代”更多屬于男性,而非女性?《黃金時代》作為小眾題材電影,能在院線引起這么大的反響和關注度,也許是因為它投射了大家對民國精神的想象與消費——我們都把民國想象成“夢想+愛情+自由”的集合體。這種美化也導致了歷史的失真。我特別想跟您再聊一聊,在蕭紅那個年代,作為被五四啟蒙后的女性,她們在兩性關系中面臨的殘酷性與困境是什么?
毛尖:許老師梳理得特別好,五四時期的“個人解放”確實帶來了深刻的文化轉向——價值重心從家庭婚姻轉向個體自由,情感追求從父母之命轉向自由戀愛,倫理關系從等級森嚴轉向情感平等。五四確實是借愛情來提出現代主體性的吶喊,人從集體的附庸轉變為有感受、有欲望、有判斷的獨立主體。蕭紅的革命性基本是在這個層面上被理解的。
但同時我們必須看到,男性在這個層面發生的革命性變化很少。所以當蕭紅的愛情革命遭遇蕭軍的“反革命日常倫理”時,她的“黃金時代”就馬上變成了“黃金枷鎖”,她變得特別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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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時代》劇照
說到底,無論是民國愛情,還是五四的愛情小說,基本上都是在男性的情感安全領域內,處決女性的不安全情感狀態。魯迅的《傷逝》看似前瞻,但最終悲劇的還是女性角色子君。現實中也是如此,許廣平非常有才華,她給魯迅的《兩地書》寫得文采斐然,但最終她還是以“魯迅夫人”的身份過完了后半生。她的夢想和自由呢?她的愛情真的實現了嗎?有人問過她嗎?
在自我解放與社會解放之間,愛情作為“解放途徑”總是很難真正實現兩全,尤其是當愛情進入婚姻時。在婚姻中,更經常發生的情況是女性從“解放”中撤退。所以我有時候會覺得,我們還需要一次五四,來重點啟蒙男性,對男性而言,愛某種程度上也是抵抗自戀和利己的一種修煉。巴迪歐說,愛是一種面向他者的存在方式。在五四時代,總體來說男性都是更自戀一點的,包括魯迅也是如此。在這樣的處境中,女性不能把愛情自由當作政治自由,當作思想解放的階梯。就像《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維特其實并不是因為愛情絕望,他絕望的是浪漫理想與社會體制之間的巨大矛盾。
今天,在諸如許老師提到的“situationship”等新型關系中,愛的概念已經出現很多松動和變動。再譬如,金庸筆下的周芷若,以前大家都覺得她是“心機婊”,如今她卻進入了最受喜愛的金庸小說人物排行前五名。從這里能看到,群眾對女性有了一些新的解讀,年輕女性在愛情自由上,有一種更鋒利的東西在生長。當然,其中也包含了很多代價,包括放棄承諾、放棄生育等等。
林柳逸:毛尖老師說,在歷史進程中女性扮演的角色在不斷變化,而男性的角色似乎并無太大改變。我讀許子東老師的文集時,看到一段魯迅對清末明初“上海青樓文學”的論述,很能驗證這個問題。魯迅在1931年的一場演講中,對“才子們”有一番批判:他把那時的讀書人分為兩種,君子和才子。君子是只讀四書五經,做八股,非常規矩的。而才子在此之外還要看小說,例如《紅樓夢》。才子多愁善感,聞雞生氣,見月傷心,一到上海,又遇見了開放的女子,于是,青樓文學就大量產生了。我想蕭紅那個時代的女性面臨的困境,也許可以概括為“才子的青樓夢”與“女性性解放”一起到來了,其中充滿了錯位。
許子東:在電影《黃金時代》里,馮紹峰演蕭軍的結果就是,蕭紅后來的出走變得不太合理了——這么帥的一個男人,電影里又沒講他怎么打老婆,那蕭紅為什么要離開他,不跟他去延安呢?為什么她反而要跟端木蕻良走呢?其實蕭軍這個人,雖然幫助了有革命理想的蕭紅,但他原本也是個軍官,改不了霸道脾氣。你們看他的日記就知道了,蕭軍到了延安以后,跟他老婆定了個協定:我跟丁玲來往你不能干涉,但你不能跟任何一個男的來往。這算什么協定,他竟然還寫在日記里。
剛才講到許廣平,我再給大家舉一個實例。魯迅寫得最好的文章之一是《記念劉和珍君》。劉和珍君的葬禮,里面在開會,魯迅在外面徘徊不敢進去,有一個同學出來問他:先生有沒有為劉同學寫文章?魯迅說,還沒寫。那個同學說,先生要寫啊,劉同學沒什么錢,卻一直訂閱先生出的《語絲》。魯迅回到家里,才回想起來,當天早晨劉和珍君要去段祺瑞政府駐地游行的時候,曾經通知了許廣平,許廣平已經整理好東西準備去了,是魯迅把她攔住了。魯迅攔住她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又是游行,游行有什么用,不要去了”;第二是“我要你抄的東西,抄好了沒有”。許廣平因此沒去游行,繼續留在家里抄魯迅的東西。
我看到這段史料時特別震動,魯迅之所以在《記念劉和珍君》中寫得這么用力,其實是因為他意識到,今天發生在劉和珍君身上的事情,完全有可能發生在許廣平身上,甚至發生在他自己身上。這也體現了五四一代男性的雙重性——他們呼吁喚醒婦女,但當女性真的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投身社會運動時,男性又會下意識地阻攔,就像茅盾《創造》里的男主角,看到妻子上街游行他又受不了。
林柳逸:似乎比起說愛,中國人更傾向于談“情”,帝國晚期的情教傳統也十分燦爛。剛才我們聊了很多“五四愛情”和中國傳統的“情”的區別,那么,當“愛”取代了傳統的“情”之后,女性的位置在其中有沒有發生什么變化?
毛尖:我有時候會覺得,現代愛情的誕生反而是愛情窄化的開始,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是愛情消逝的開始。因為它直接和社會演變掛鉤了,從情感的本質那里挪開了方向。當然,現代愛情也能包含傳統中“情”的元素,但側重點不一樣。
原來“情”和禮教的關系是比較曖昧的,情也不完全反叛禮教,兩者之間一直有一種糾結,這種糾結其實也蠻動人的,尤其是在帝國末期,“情”的模糊性、抒情性、犧牲性等等,都很有張力。
從“情教”到“愛的政治”,從“情感話語”到“愛的話語”的轉變,當然包含了現代性的一次情感革命——因為“情”畢竟屬于人倫層面,“愛”屬于現代個體層面。但這樣的變化,在進化路線上看似是一種平等進步,實際上卻出現了一種新的權力結構。
原來情和禮教糾纏的時候,男女相對來說都深陷其中,而這種糾纏被簡潔化以后,新的權力結構出現了:男性以“啟蒙者”自居,女性則被置于“被啟蒙者”的位置,這就出現了波伏瓦在《第二性》中提出的問題:女性永遠在被教導的位置上,在被他人定義的位置上。女性把男性的愛,尤其是戀人的愛,當作自我實現的唯一途徑;而男性則很自然地把愛當作自我人格展開的一部分。愛中的這種不平等,掩蓋在浪漫敘事下,掩蓋在五四“平等”的口號下,反而加固了。
舉個例子,五四時期毛姆的小說在中國很流行,他的《面紗》里,女主角凱蒂對丈夫瓦爾特說:我嫁給你本來就是個天大的錯誤,我現在后悔莫及,我就是個傻瓜,我對你沒感情,我們倆不是一路人。男主角瓦爾特微微一笑說,“我對你根本沒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輕佻、頭腦空虛,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的企圖、你的理想,勢利又庸俗,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是個二流貨色,然而我愛你”。
這種糾結的、不明亮的愛情,經過五四話語清洗,都被解構掉了,愛情變得非常簡潔、政治正確,愛情中那些最難堪、最黑暗、最見不得光的東西都被剝離。政治化之后,“情”所蘊含的黑暗的、深淵般的部分被拿掉了,愛情也就不好看了。
林柳逸:我很認同這種說法,我也特別喜歡《牡丹亭》和徐枕亞的《玉梨魂》這類作品,它們都算是帝國晚期情教傳統的代表作,在情的深度上做了很深的探索,也會在自由戀愛與傳統倫理之間制造悲劇感,讓讀者覺得蕩氣回腸。但有時候我也覺得這種悲劇似乎只是贏得了我們的淚水,并沒有真正觸動禮教的框架和結構。就像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只有在輪回中才能雙宿雙飛。
我想到人類學家蘇拉米茲·波特對中國情感生活的論斷。她承認,中國人擁有豐富的情感生活,而且情緒、情感與社會經驗之間也的確存在某種聯系。但關鍵在于,在中國,人們不認為情感有創造、保持或摧毀社會關系的能力。換言之,情感經驗并沒有產生形式化的社會影響。波特還比較了中國和西方對“誠”的不同理解,西方人所謂的“誠”要求社會行為與內在情感保持一致,但在傳統中國,人的社會行為只需符合一套共享的準則即可,并不一定要與內在感覺保持一致。
我會覺得,在傳統中國,個人的情感生活和社會生活之間有一些脫節,情的復雜與糾纏在禮教框架下暗流涌動,但這種感情再熱烈,也不會推動社會準則發生變化。而當“情”變成“愛”的時候,有一點很重要的區別是:“愛”要求個人內在情感和外在社會行為的統一,情感生活和道德生活具有一致性,也因此具有革命性的社會力量。但在情教傳統中,很多時候并不是這樣。
許子東:我推薦大家看張愛玲翻譯的《海上花列傳》,在譯后記當中,張愛玲完全不從“情教”、愛情這類角度來解釋《海上花列傳》里男女的命運,她的解析是非常現代、非常經濟學的。她說,在上等妓院中的妓女,破身不太早,接客也不太多,在這樣相對人道的情形下,這些女性心理正常,對稍微中意的男子會有反應,若對方長情,來往日久也容易產生感情。雖沒這么理想,但妓女從良至少比良家婦女有更多選擇權。我不知道今天的讀者讀到的話會不會罵她。你看,整段論述里,一點都沒有講到感情的問題,而是非常理性地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談女人對自己命運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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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譯《海上花列傳》下冊——《海上花落》
“情”“錢”一體:張愛玲和奧斯丁恢復了金錢的抒情功能
林柳逸:這就涉及我們接下來要聊的,愛情中比較實際的維度——錢。金錢一直都是愛情故事的幕后主角。魯迅的《傷逝》中已經透露出對“五四啟蒙之愛”的反思:涓生與子君的愛情在生活的重壓下逐漸變質,涓生本是喚醒子君覺醒意識的啟蒙者,但他最終也意識到,自己無法兌現當初對子君的承諾,而子君則日漸失去靈氣,讓他失望,他的內心充滿了自責與厭棄。魯迅 1923 年在著名演講《娜拉走后怎樣》中也談到: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沒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去驚醒他。夢是好的;否則,錢是要緊的。她還須更富有,提包里有準備,直白地說,就是要有錢。
到了張愛玲筆下,愛情就變得更加經濟和實惠了,錢被明目張膽地擺上臺面。許老師在解讀《傾城之戀》時,把這個故事描述為白流蘇和范柳原圍繞“錢與性”展開的男女戰爭。張愛玲似乎用錢與性這兩個維度消解了愛情中的神圣氛圍,最終呈現出一種“經濟適用型愛情”。請各位再展開談談,這種對愛情的清算式描繪,對于她的時代而言,有何革命性?
許子東:我記得我在文章里寫過這樣的細節:白流蘇和范柳原在淺水灣吃過飯,氣氛很好,按常規來說,這個男人應該可以親吻女人了,白流蘇自己也自言自語地說,她愿意試試。結果范柳原覺得這樣“取勝”太容易,勝之不武,所以他把白流蘇帶到海邊的一處斷墻處,跟她講《詩經》,這段情節很有名。白流蘇回去之后就想:哦,原來我遇到了精神戀愛。精神戀愛有好處,他們總會走向婚姻,不像肉體關系那樣很快就結束了。但精神戀愛有個大缺點,就是男人講的話她聽不懂。不過聽不懂也沒關系,白流蘇心想,現在聽不懂我先點頭,以后找房子、找傭人、買東西,還不都是我說了算?
我覺得這段話很有意思,白流蘇的覺悟看似比子君那一代女性“退步”了,更注重實際利益,但這恰恰是女權主義創作的一個進步。因為它填補了當時男作家的一個盲區。魯迅、郁達夫、茅盾這些男作家,只看到女性睜著美麗的大眼睛聽他們講雪萊、拜倫、羅素、馬克思,卻不知道女性心里真正在想:“你住哪里?你有什么房子?”
男作家寫的“啟蒙式愛情小說”,一方面是談情說愛,另一方面是男性在“教導”女性,本質上是啟蒙小說,在他們的想象中,女性就等同于社會大眾。可是這個模式有兩個空缺:一個是看不到女性真實的生活情況,這一點被張愛玲補上了;另一個是看不到女性對男性的觀察,這一點被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補上了。
那些男作家的小說里,只有男性觀察女性,沒有女性觀察男性——男性長什么樣,描寫得很少,但女性的外貌卻寫得非常仔細。我還對比過,郁達夫《春風沉醉的晚上》里的女主人公,和魯迅《傷逝》里的女主人公,長得幾乎一樣,都被塑造成“玉潔冰清”的形象。兩個不同的作家,心目當中的女性居然是同一個模樣,這一點很能說明問題。
而丁玲真的很厲害。丁玲的小說里,女性看到男性,會覺得這個男的很帥,他的嘴巴像個蘋果,讓人想咬一口。男性中心的觀察視角被丁玲挑戰了。
林柳逸:毛尖老師的《一寸灰》里,也用“錢”解構了很多經典愛情文本。比如在《傲慢與偏見》中,伊麗莎白是看到達西在彭伯里莊園的美麗花園后,才開始對他產生好感的。您寫道,“錢是愛情的大家長”,“愛情不過是財產的形象顧問”。
毛尖:我覺得張愛玲在寫愛情小說時最大的革命性,就是恢復了金錢的抒情功能,讓金錢重新具有了某種未被污染的張力。我記得張愛玲在《海上花列傳》翻譯版的譯后記里寫到,書中寫情最不可及的,不是陶玉甫與李漱芳的“生死戀”,而是王蓮生與沈小紅的故事。
這就很有意思了,因為陶玉甫和李漱芳的愛情,是我們今天所有偶像劇都在表現的愛情。但沈小紅和王蓮生的愛情,全程都是用金錢來鋪墊的。在電影改編中,導演的處理手法也和韓邦慶原著中一樣——“錢情一體”,金錢與情感本身就是彼此隱喻的,是可以放在同一個框架里來解讀的。韓邦慶做到了,我覺得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也做到了,這就是《傾城之戀》的革命性。
改革開放后,我們有不少文本把金錢和愛情簡單化地二元對立:《牧馬人》中有錢的父親想把兒子帶到美國,而兒子堅守貧困卻純粹的鄉土愛情,要留在中國;八十年代搖滾也在唱“一無所有”,宣揚純粹的感情,把金錢放在了愛情的對立面。
所以張愛玲的小說能在八十年代重新走紅,她就是在這樣的文化結構中重新興起的,她的作品帶著滿滿的上海氣,所謂的“小市民氣”。我把這種小市民氣看成坦然的世俗態度,就像張愛玲自己喜歡在文章里說“我就喜歡錢”,這種赤裸裸的告白,反而有一種明亮的“革命性”。
但我們能看到,錢本身還具有非常強悍的抒情功能。這種金錢與愛情的關系,和今天愛情中的算法不一樣,也不是今天所說的“情感資本主義”——我其實非常不喜歡使用這個概念,它太簡單化了。張愛玲的厲害之處,是重新把錢放回到愛情的臺面上,而且讓錢充滿了中介性,充滿了密度與懸疑感。
這個其實和張愛玲對毛姆的閱讀有關,也和毛姆對奧斯丁的閱讀有關。奧斯丁的小說中就特別明確地寫到,財產有很多形象和分身,小說中的人物出場,都是首先帶著經濟身份的:班納特先生每年有兩千磅收入,剛好夠養活一大家子;賓利先生每年有四五千磅收入;達西先生每年有一萬磅的收入,他出場時頭上戴著光環,所有人都覺得達西先生比賓利先生長得還要好看。奧斯丁非常有效,又非常諷刺地說出了財產對人品的“估值”——財產就是愛情的形象顧問。
丁雄飛:我參與翻譯了一本書《簡·奧斯丁風格的秘密》。這本書里有一個觀察,在奧斯丁的小說里,首飾,比如戒指、吊墜、胸針無所不在,而這些首飾的使用有一個幾乎普遍的規則:都是由親戚或戀人贈予佩戴者的,它們是血緣或婚姻共同體的象征,而且主要象征的是婚姻。所以在奧斯丁的小說世界,并不是“愛情降格為金錢”,而是金錢和愛情公然就難舍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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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A. 米勒著《簡·奧斯丁風格的秘密》
劍橋大學出版社出過一本文集《語境中的簡·奧斯丁》,其中有篇文章詳細分析過奧斯丁小說的金錢與社會背景。其實奧斯丁寫作的那個世界和今天的世界非常不一樣。當時英國正深陷拿破侖戰爭,國家經濟困難,老百姓要承擔沉重的稅收,社會收入懸殊。《傲慢與偏見》里的達西先生每年有一萬英鎊收入,他仆人的年收入大概只有十六鎊,達西先生收入那么高,想必和當時英國的海外殖民經濟脫不了干系。我們也知道,簡·奧斯丁的哥哥亨利·奧斯丁就是一個銀行家,她的書能夠成功出版,這位哥哥幫了大忙。
為什么奧斯丁時代的人談論財富會比我們現在要直白得多呢?因為當時隱藏財富幾乎是不可能的。一方面,當時土地所有權、各種職位的收入信息都是公開可查的,另一方面,當時人的仆人的數量、馬車的類型,包括能去什么場合社交,都是財富的符號,一看到這些明顯的標志,就能解讀出這個家庭都有多少財富。
《傲慢與偏見》著名的開頭說,“凡是有錢的單身漢,總想娶位太太,這是舉世公認的真理”,這句話一來體現了當時婚姻強制的普遍性,二來表明了婚戀與金錢的糾葛——人在某種意義上,就相當于商品。但有趣的是,奧斯丁自己終身未婚,她是個事業相對成功的老姑娘,而這樣的人其實并不存在于她筆下的小說世界。
要說奧斯丁和張愛玲有什么像的地方,有一點可以談:語言。有人認為奧斯丁是所謂自由間接引語(free indirect style)的鼻祖,或者說這種形式是從她的小說開始興盛的。何謂自由間接引語?即小說敘述的表達方式,一直在模仿小說人物的觀看方式,同時敘述又和人物保持距離。現在幾乎公認,張愛玲的小說也大量用自由間接引語,她是這種風格的大師,我覺得在這點上,有一種繼承關系。另外,奧斯丁的句子還有一個特點:它不像是從某個特殊人物的口中說出來的,也不像是針對某個特殊人物說的,有一種非人格性,其實張愛玲的句子有時候也會這樣。
毛尖:奧斯丁很厲害的地方在于,她也是“浪漫主義時代的經濟學家”,在她之前,作家寫小說很少有經濟細節的準確性,但到了奧斯丁這里,所有語義的發生都關乎經濟問題,都是綿里藏針的。她用精準的經濟細節,一手把浪漫主義時代的寫作推向了現實主義方向。
林柳逸:許子東老師說奧斯丁是“小市民的白日夢”,我自己也有類似的感覺。在奧斯丁的故事里,尚且存在一種可以稱之為“幸福意志”的東西,哪怕幸福可能不是主人公內在的驅動,但讀者至少能看到幸福作為終極目標被追逐,我們能感受到主人公有追求幸福的意志。但張愛玲筆下的女性,總讓我覺得更加蒼涼,她們像是“精明的困獸”,和奧斯丁相比,張愛玲似乎從來不考慮幸福這個議題。我想請許子東老師再談談,張愛玲和她筆下的女性為何如此?
許子東:張愛玲筆下的女性,比奧斯丁筆下的人物要絕望得多。奧斯丁筆下的女性,只要獲得了心儀的男性,至少在當下是成功的;但張愛玲筆下的男性,都很糟糕——你今天跟他好了,他給你買棟房子,明天又不知道會怎么樣。比如《傾城之戀》的最后,“他只是調皮的話跟別人去說了”,完全靠不住。仔細想想,這其實是一種悲涼:你拼盡全力打贏了愛情這場戰爭,占有了這個男人,但誰知道他明年會不會又跟別的什么人好上了呢?這種勝利算什么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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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著《傾城之戀》
張愛玲這輩子只寫過一次浪漫的、英雄式的幸福愛情,就是《赤地之戀》,但這也是她寫得最糟糕的一次愛情故事了。她想不出這些女性怎么能幸福,即便《傾城之戀》里白流蘇和范柳原最后在一起了,買了房子,一起出去跟人打招呼,看似勝利了,但再往后呢?張愛玲幫白流蘇想得很清楚:“他們大概能夠在一起十年八年。”通常大家都忘掉了這句話,覺得這是張愛玲筆下唯一一次“女性的勝利”,但張愛玲早就想明白了,這種勝利能持續多久?
林柳逸:我最喜歡的張愛玲的作品是《小團圓》,她曾說過自己寫《小團圓》的初衷是要寫一種愛的幻滅,以及“完全幻滅了之后也還有點什么東西在”。她想探討的并不是幸福的問題,相反,所有浪漫、激情、幸福的幻象都破滅之后,還剩下的那些東西,才是張愛玲想要刻畫和呈現的。這種“幻滅之后還剩下些什么”的說法,讓我想到毛尖老師《一寸灰》中的意象。您在書里解構了很多經典愛情敘事,最后提出“什么是愛情?是灰的樣子”。您舉了很多經典愛情故事的結尾:伊迪絲?華頓的《純真年代》中,主人公紐蘭在三十年的蹉跎后,站在老情人的家樓下,本來想要去探望,卻最終放棄上樓,選擇在長椅上按兵不動;亨利?詹姆斯《貴婦畫像》中的伊莎貝爾,從不幸的婚姻中逃逸,與表哥度過一段幸福生活后,卻決定回到羅馬,去承擔自己可怕的婚姻。您舉的這些最打動您的愛情細節,最終都不指向幸福本身,而是某種對幸福的放棄。為什么愛情在您看來是“一寸灰”?
毛尖:長久以來,我們總把愛和激情當作某種雙生體來想象,但激情的最大對手就是時間。不管怎么樣,愛情最終都是指向毀滅的。而愛情中的“放棄”,其實是一種智慧——在最終的真相來臨之前,保留永遠的謎面,這肯定是種大智慧。就像《貴婦畫像》里的伊莎貝爾,最后選擇回到羅馬承擔婚姻責任,她說“我要把所有的生活都經歷”;就像《海上鋼琴師》里的1900,他永遠沒有下船;就像《卡薩布蘭卡》里,里克有兩張機票,卻讓情人和她的丈夫登機離開,自己留在卡薩布蘭卡。類似的表達還有很多。誰都知道時間不會放過誰,所以我們都非常喜歡看那種“在大限來臨前保留愛情最好狀態”的故事。
所以這就是愛情,這就是“一寸灰”——人類所有的影像史和文藝史都在證明,愛情是不能幸福的,多過一天,愛情就多一分毀滅的可能。
林柳逸:我想到一個特別典型的故事,就是福樓拜的《情感教育》。福樓拜寫了一個叫弗雷德利克的文藝青年,他從少年時就去巴黎追逐藝術理想,暗戀貴婦阿努爾夫人,數十年如一日,把所有幻想都傾注在她身上。但有一天他們都老了,才開始互訴衷腸,發現彼此錯過了這么多年。阿努爾夫人耳鬢斑白,向他發出邀請,想跟他共度良宵,但弗雷德利克最終拒絕了她,逃走了。類似這樣的故事也讓我想到侯麥的愛情道德故事,他們想描繪的是人類在面對欲望、激情、責任與自由時的一種精神姿態,而不僅僅是對幸福的屈從和占有。
毛尖老師用“一寸灰”定義愛情,那么許子東老師,如果從您研究的文學作品中提煉一個意象來代表愛情,您會選什么?
許子東:大家都把愛情講得這么悲觀,播客的聽眾們說不定正在談戀愛呢!我印象比較深的一個意象來自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主人公佟振保第一次見到嬌蕊的時候,她剛洗完澡,握手時手上殘留著一點肥皂泡沫,張愛玲寫道,這個肥皂泡沫在吸引他的手指。朋友們,這個就是愛情啊。它就像泡沫一樣,脆弱、短暫,卻在那一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抓住這一瞬間,就是愛情的全部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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