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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的云南行,從官方邀請,最終變成了自駕游,在這一過程中,我們注意一下,他好像沒有進入到西南聯大的相關紀念地。
而實際上,西南聯大是云南歷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一筆,云南學者認為最能代表云南歷史事件的三個一,即一個古王國(古滇國)、一個重要歷史事件(護國運動)、一個重要歷史時期(抗日戰爭時期),就包括西南聯大。
12月24日,沈巍受邀參觀滇緬公路博物館時,曾經順道去過福照樓,里面營造了西南聯大的一些裝飾元素,但是這家餐飲行業,對西南聯大的歷史維度的引入,更多的是證實它們經營的歷史悠久,并沒有對西南聯大內質精髓作一個完整的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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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一天,沈巍對餐飲店里的西南聯大元素的親密接觸,算不上一次親身拜訪。
而我們注意到,12月30日沈巍在踏訪官渡區“文明閣古建筑群”的時候, 曾經參觀了設在這個景區里的“劉文典先生在云南”專題展,通過劉文典這一個人物,卻可以洞觀到西南聯大的內質精髓。
目前國內對西南聯大介紹的最為詳細的書籍,是由岳南著的《南渡北歸》,全書分三冊,影響較大。
這個書的“南渡北歸”的來源,正是沈巍在“劉文典先生在云南”展館里特意講解的由劉文典抄寫的一首詩中。
這首詩的作者是陳寅恪。
展館里的詩的內容如下:
蒙自南湖
風物居然似舊京,荷花海子憶升平;
橋邊鬢影猶明滅,樓上歌聲雜醉醒。
南渡自應思往事,北歸端恐待來生;
黃河難塞黃金盡,日暮關山幾萬程。
沈巍對此講解道:
——“南渡自應思往事”,“渡”,當初從南京搬到重慶,那叫遷都,是吧?這個字不能亂用,遷,還是有特殊含義的,就像我們當年一開始,收回香港,后來怎么說?香港回歸,本來就是我們的,不存在收回。
“北歸端恐待來生”,但是陳寅恪認為呢,可能打仗要打好多年,可能我下輩子才能回到(北京),然后下面是“黃河難塞黃金盡,日暮關山幾萬程。”你看古代的文人,過去的文人,這個是他最基本的,都要會寫詩的,不會寫詩不叫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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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這首詩的來歷,我們在拙子撰的《三聞二話集》(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中可以看到一個介紹:
——劉文典與陳寅恪友善,今蒙自縣檔案館存陳的蒙自南湖詩,由劉文典書。詩日:風物居然似舊京,荷花海子憶升平’橋邊鬢影猶明滅,樓上歌聲雜醉酲。南渡自應思往事,北歸端恐待來生。黃河難塞黃金盡,日暮關山幾萬程。
但是據《寒柳堂集。陳寅恪文集一》,詩中風作景、上作外、歌聲作笙歌、關山作人間,是陳后來自改還是劉改,不詳。——
也就是說,陳寅恪文集中的此詩,與劉文典抄錄的詩,在文字有一點出入。下面括號內的是劉文典抄錄的詩句:
景物居然似舊京,荷花海子憶升平,
橋邊鬢影還(猶)明滅,樓外(上)笙歌(歌聲)雜醉醒。
南渡自應思往事,北歸端恐待來生?
黃河難塞黃金盡,日暮人間(關山)幾萬程?
在劉興育著的《云大拾英》(云南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一書中,對此詩的詩的內容,作了解釋,并且聲稱這是劉文典唯一抄錄的陳寅恪的詩,足見此詩在劉文典心目中的份量:
——詩意為:南湖的荷花,使我想起北平頤和園、北海的荷花,由此又想起了太平時候的北平。從橋上經過,看到水中自己的胡須時隱時現,就像今天的生活流離顛沛。橋旁酒樓傳來的歌聲里還夾雜著醉漢喧鬧聲,居然還貪戀著這種醉生夢死的生活,渾然不覺國家安危。我們這些被日本侵略者逼著南渡的人,能不想起晉人、宋人、明人的南渡嗎?如果再這樣下去,像我們這把年紀的人,想再回北平恐怕只有來生了。日本人進攻中原時,蔣介石索性將黃河大堤炸掉,妄圖阻擋日本人的侵略,卻給老百姓帶來更加深重的災難,國庫空了物價還在不斷飛漲。在黃昏的時候,我想起老家與蒙自相隔有幾萬里路程,無不感慨。
剛從日本侵略者占領下的北平逃出的劉文典對日本侵略者懷有家仇國恨,看了這首詩后頗有同感,揮筆抄錄,贈給一向幫助西南聯大的當地學者馬竹齋。馬先生把它視為寶貝,精心保存。現原件存于蒙自縣檔案館。
陳寅恪作詩,劉文典抄錄,在他們一生中僅有這一次,而他們這次留給后人的佳品可謂是難得的雙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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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對這首詩太過喜歡,之后劉文典還“和”了一首。在劉平章、劉明章、章玉政著的《我的父親劉文典)(團結出版社,2024年5月版)一書中作了如下記載:
——1938年8月,父親結束了在蒙自的工作后,隨聯大文法學院一道遷往昆明。在回昆途中,父親回想起陳寅恪教授的這首詩,感觸良深,寫下和詩一首:
滇越道中和寅恪
胡騎滿城天地閉,風塵海洞竄要荒。
十年戎馬心猶壯,千載文章志未償。
新夢迷離思舊夢,故鄉淪落況他鄉。
薊門回首知何許,萬里秋山路正長。
此詩開篇云“胡騎滿城天地閉”,“胡騎”指代日寇,“城”即指北平。1938年4月,父親悄然離開北平。當時日寇已經占領北平,父親目睹滿城的日本侵略軍,心情十分復雜,為國家命運擔憂。“十年戎馬心猶壯,千載文章志未償”,上句表達不畏侵略的浩然志氣,下句隱括杜甫《偶題》“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之意,即文章既是千載事業,焉可志得意滿?頸聯“新夢迷離思舊夢,故鄉淪落況他鄉”中,“舊夢”指一年前抗戰伊始心中的期望,“新夢”是指感嘆如今抗戰前途未卜,“故鄉淪落”指故鄉也已陷落敵手,“況他鄉”指北平、天津等地均被日寇侵占,只得流寓云南。尾聯“薊門回首知何許,萬里秋山路正長”,薊門指代北平,回想當初從北平出走,此時已遙隔萬里,不知何時才能返回,但見秋色已至,征途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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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我們注意一下,劉文典的詩與陳寅恪的詩,都對抗戰的前途抱著一種非常茫然的擔憂,這也是一種文人的常態,他們手無搏雞之力,對歷史的大勢過度地集中在憂憤上,而把憂思醞釀得十分豐富,對前景抱著一種非常不樂觀的心態。
劉文典此人在西南聯大那一幫教授中,知名度偏低,我們知道錢鐘書寫了一部涉及西南聯大背景的《圍城》,沈從文也寫了非常經典的著名散文系列《燭虛》,建國后所寫的散文《云南看云》收入了中學課本,但劉文典卻湮沒無聞。
這主要原因還是劉文典從事的是古籍研究,難以像文學創作一樣,為普羅大眾所知曉,不過,劉文典這個人卻偏偏自視甚高,看不起搞文學創作的人。他當年聽說沈從文被聘為教授,義憤填膺,認為寫的那些白話文字,竟然能夠當成教授,實在有辱斯文。
這顯現出劉文典狂傲的一面。沈巍在參觀時,也指出了劉文典“狂”的個性特點。
劉文典的“狂”,表現在他對魯迅的評價十分不友好,1949年7月11日,他在云南大學講演《關于魯迅》,用各種親歷證據,證明魯迅“是具有迫害狂心理的人”,引起大嘩,受到當地報紙的輪番批判。
但是,在抗戰時期,劉文典表現出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傲然骨氣,而這正是西南聯大的“南渡”的知識分子的共同的精神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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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沈巍稱云南的這一個時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階段。他在參觀時特意點明了這一點:
——西南聯大特別出名,實際上你想想看,當年這是一個很悲壯的歷史嘛,云南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在歷史上寫下了隆重的一筆,而且這文化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得到重視的。——
劉文典身上的偉岸與不足,通過他在云南這一個窗口得到了清晰地呈現,而劉文典的人生經歷,可以說牽連著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主脈,而沈巍在介紹中,正是把劉文典的個人歷程,與整個中國文學的發展命脈相關聯起來,我們也可以更好地看到劉文典個人在中國文學的大局中的坐標定位。
在《聯大風云》的展板前,沈巍結合文字內容,介紹了劉文典的學術成就:
——1946 年 1 月 30 號,《申報》發了篇文章,“劉文典先生研究莊子,他一直說只有兩個人懂莊子,一個是莊子本人,一個是我”,兩個人,對吧,狂的很,那么還有呢,就是他講紅樓夢,就是說公認劉文典講的最好,這里有一個王昆侖,王昆侖當中寫了一本書叫《紅樓夢人物論》,就是分析王熙鳳,有的甚至《論王熙鳳》,可以寫很厚一本書叫《論鳳姐》,就是講鳳姐,鳳姐這么聰明的人,為何她的命運這么慘,因為她沒有人情,她沒有情商的,她只有智商,她沒情商啊,最后你看落得很悲慘的結局。——
現在網絡上到處流傳的“劉文典腳踢蔣介石”的壯舉,但正規的記載中并無此事,劉文典頂撞蔣介石是存在的,但不會出現肢體沖突。這也可以看出,歷史經過網絡的以訛傳訛,產生了普遍的扭曲變形,相反,沈巍在對歷史文化的講述中,常常相互比對,反復考究,以確認網絡傳聞的真實性,找出歷史記載中的舛訛之處,這才是一種正確的文化輸出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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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訛傳訛,謬種流傳,那么,將會貽害無窮。而相比之下,沈巍的這種嚴謹的求學態度,在網絡上錯誤信息泛濫的污水濁流面前,倒確實是一股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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