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現場】衛懿菲/豫東鄉土的文學回望與精神尋根

2025年12月20日，由河南文藝出版社、河南省文學院、河南省小說研究會與開封市文聯聯合主辦的長篇小說《土厚井深》新書發布會暨研討會，在河南文藝出版社會議室隆重舉行。來自文學界、出版界的二十余位專家學者、主辦方領導及媒體工作者齊聚一堂，圍繞孔羽先生新作《土厚井深》的年代敘事、豫東地域文化特質及家族譜系建構等核心議題，展開了深入研討與熱烈交流。

本次新書發布會由河南文藝出版社社長許華偉主持。

開封市文聯黨組書記孟冉在致辭中，首先對孔羽先生《土厚井深》的成功出版表示熱烈祝賀，同時向蒞臨現場的各位專家學者致以誠摯謝意，感謝大家長期以來對開封文學事業及河南鄉土文學發展的關注與支持。

河南文藝出版社編審李輝詳細介紹了《土厚井深》的出版及發行情況。據悉，該書目前已實現線上線下全渠道同步發行，線下覆蓋全國各大新華書店，線上則登陸當當、京東、抖音、視頻號等主流平臺，為廣大讀者提供了便捷的閱讀獲取渠道。

發布會現場，河南文藝出版社社長許華偉與河南省文學院院長張曉雪共同為《土厚井深》新書揭幕，標志著這部承載著豫東鄉土記憶與家族情懷的作品正式與讀者見面。

隨后召開的專題學術研討會，由河南省小說研究會會長墨白主持。

墨白指出，《土厚井深》以細膩筆觸對中國社會家族譜系進行了生動描摹，其中蘊含的家族觀念有著深遠的歷史溯源——仲舒崗的姬姓源自西周，此地因董仲舒而得名，而串聯起仲舒崗與竇家窯的，不僅是姬氏、董氏、胡氏等家族的血脈羈絆，更有黃河這一承載文明基因的文化符號，構成了一幅如天際般遼闊的精神隱喻圖景。

河南省社會科學界聯合會原副主席袁凱聲評價，《土厚井深》是一部兼具篇幅厚度與精神重量的作品，其厚重不僅體現在數十萬言的文本體量，更源于作品對中原土地及文化內核的深刻承載。他認為，主人公胡德水的固守，本質上是一種艱難的精神擔當，這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堅守，折射出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無奈與堅韌。袁凱聲提出，“變是恒常，不變是偶然”，小說中具有象征意義的“井”，在時代變遷中逐漸干涸、廢棄，當人們以新方式獲取生命之源，這一傳統載體的消逝構成了深刻隱喻：文化既是塑造人格的精神養分，亦可能成為束縛發展的思想重負；而井的干涸與生命之水的長流，更形成了極具張力的內在矛盾。孔羽將這份深刻思考融入形象化敘事，彰顯出可貴的文學深度。他強調，“新鄉土寫作”在聚焦社會變遷的同時，更注重挖掘人的存在本質與生命復雜性，始終保持對文化的思辨及對社會的透視與批判力，從這一維度而言，《土厚井深》實現了對傳統鄉土小說的突破與超越。同時，袁凱聲也客觀指出作品的不足，認為其結構存在“頭大尾小”之嫌，開篇氣勢恢宏、頗具史詩質感，但在表達“變與不變”的核心主題時，敘事節奏略顯倉促，對家族群像的全景式描摹仍有拓展空間。

河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孫先科從“鄉土小說”的命名溯源切入，提出了“原鄉土小說”的新概念。他梳理道，早期鄉土文學多是寓居城市的知識分子以返鄉視角勾勒的鄉土圖景；20世紀50年代的土改與合作化題材小說，對鄉村制度性變革滿懷敬仰，力圖以理論與觀念為這場變革賦予宏大敘事形態；當下批評界熱議的“新鄉土小說”，則聚焦當代語境下的城鄉關系變遷。有專家曾提出，“鄉土小說”應改稱“城鄉敘事”，只因純粹的鄉土已不復存在，任何鄉土書寫都無法脫離城市化背景。孫先科認為，將《土厚井深》界定為“原鄉土小說”，一方面源于作者對“井”與胡德水這一核心意象、核心人物的態度呈現——不明朗且帶有曖昧性，另一方面則在于作品采用的全知敘事視角，作者以高度的冷靜與節制，懸置明確的價值判斷，這種創作姿態與切身的鄉土體驗、出色的生活還原能力相結合，賦予作品獨特的“原鄉土”特質，為讀者帶來全新的審美體驗。同時，孫先科也指出，胡德水、胡榮河等人物的形象強度與心理深度仍需強化，小說線索稍顯紛亂，亟待進一步梳理打磨。

河南省文學院院長張曉雪表示，《土厚井深》作為開封市2025年重要的文學成果，亦是河南文學界的一大收獲。她強調，孔羽非專業作家的身份，使其創作擺脫了刻意的技法雕琢，作品語言與人物形象皆呈現出質樸鮮活、自由本真的特質——人物無需高大完美，鮮活典型即可；語言不必華麗雕琢，真摯動人便足。這部長篇小說的成功，不在于技巧的圓熟精到，而在于其獨特的個性與蓬勃的生命力，恰是讀者所期盼的文學本真模樣。張曉雪指出，《土厚井深》以精微的家族史筆觸，叩擊宏大的文明母題：個體的精神深度源于家族的歷史厚度，家族的厚度扎根于歲月的積淀，而這一切最終都融匯于黃河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之中。在急速現代化的當下，回望“土厚井深”的精神原鄉，絕非簡單的懷舊與感傷，而是一場深刻的文化尋根與精神奠基，這正是作品的核心價值所在。

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劉濤結合自身成長經歷，從鄉土文化、鄉土社會政治結構及人物形象塑造三個維度，將《土厚井深》置于現當代“鄉土尋根”文學譜系中進行解讀。他認為，在城市化進程加劇、鄉土風貌日漸式微的今天，人們對精神之“根”的追尋愈發強烈。小說中大量豫東方言口語、民間習俗與倫理規范的細致描摹，精準捕捉了鄉土生活的本真樣貌，極易引發讀者共鳴。同時，作品對家族勢力與基層政權之間相互依托、彼此制衡的關系刻畫，也真實再現了廣大農村的社會生態。劉濤強調，小說深刻詮釋了胡德水這類人物的人生動力——源于中原鄉土觀念中根深蒂固的個體扎根意識。人物塑造是長篇小說的創作難點，孔羽不僅成功塑造了仁義寬厚的胡家人形象，更刻畫了董仁孝這一復雜多面的立體人物。他指出，從李佩甫到孔羽，河南作家擅長塑造“村支書”這類經典形象，已形成河南鄉土小說獨具特色的人物系列。

河南省作協副主席劉海燕表示，《土厚井深》以家族敘事為載體，鋪展了仲舒崗為代表的豫東平原數十年間的世道民情與社會變遷，是作者對鄉土生活的深情回望。小說開篇胡世貴用一生堅守諾言的情節，奠定了整部作品“厚德守信”的精神基調；而“淘井”這一核心情節，既象征著家族在異鄉扎根立足的艱辛歷程，又以水井被壓水井取代的細節，折射出時代變遷中人們生活方式、價值觀念與情感世界的迭代。劉海燕強調，作品語言延續了河南老作家李凖注重中原農民口語的創作傳統，用質樸直白的表達傳遞出老一輩莊稼人對土地的赤誠與敬畏——在胡德水這代人心中，土地與水井是超越工廠、金錢的精神信仰。在食品安全問題凸顯、全球極端天氣頻發的當下，這種鄉土文明與商業化浪潮的沖突，更需以理性視角與生命關懷予以審視。她認為，《土厚井深》既是對鄉土時代的深情回望、對厚德守信父輩的崇高致敬，也豐富拓展了河南鄉土文學的創作疆域。

鄭州大學出版社李勇軍從生活底蘊、結構匠心及語言人物塑造三個方面，分享了自己的閱讀體會。作為河南籍讀者，他表示作品中的人物、場景及淘井、種麥、沙丘、河身等風物細節，都讓他倍感親切，仿佛看到了身邊的鄉親與腳下的土地，傳遞出強烈的生活真實感與地域共鳴。從編輯視角出發，李勇軍提到，孔羽此前短篇小說中的部分人物，在這部長篇中獲得了更豐富的生命延展，體現出創作的連貫性與成長性。他評價，《土厚井深》結構兼具厚重感與靈巧性，時間上縱跨解放前后至改革開放，巧妙規避近二十年空白，敘事節奏張弛有度；空間上以一脈流水為紐帶，聯結山西與河南，實現了地理空間與人文情感的深度融合。作品中大量諺語、俗語與民間詩句的融入，既自然推動敘事發展，又生動勾勒出人物的精神世界與生活哲學，文末開放式結尾雖篇幅簡短，卻蘊含無限可能，暗合生活生生不息的本質。

河南省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席格指出，盡管孔羽已長期置身城市生活，但非職業作家的身份讓他始終保有淳樸自然的觀察視角與敘事姿態，成就了《土厚井深》“從傳統農村內在生發、自我言說”的鄉土文學樣態。他認為，這部富有原生態特質的作品，其承載的中原文化記憶價值，可通過“標識物”“語言”“情感”三個關鍵詞得以彰顯。作為核心標識物的“井”，不僅是維系生命存續的重要資源，更超越了物質層面，凝聚著傳統農耕生存方式、鄉村社會倫理與人際關系，是農耕文明的精神象征；而極具地域特色的方言，既是界定人物文化身份的重要依據、聯結人際情感的紐帶，更承載著地域歷史記憶的文學價值。孔羽以鄉土社會自身的運轉邏輯，讓人物自然流露情感，為改革開放初期時代浪潮沖擊下的鄉土情感史，留下了鮮活而珍貴的文學注腳。席格強調，《土厚井深》在河南鄉土文學史上，具有題材拓展、內容豐富、視角調整、敘事探索與風格傳承的多重價值。

河南省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張曉林聚焦作品藝術特色，認為其最鮮明的特質的是鄉土語言的創造性運用與意象體系的深刻建構。小說對豫東鄉土用語的精準拿捏，讓人物對話極具畫面感與感染力，實現了“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的表達效果。地域文化的深度還原是作品的另一大亮點，仲舒崗與董仲舒的歷史傳說，并非簡單的文化陳列，而是內化為胡世貴踐行諾言、為亡友母親養老送終的守信品格，將尊儒崇文的歷史傳承與堅韌務實的鄉土精神融入人物血脈，使地域文化成為推動情節發展、塑造人物性格的內在動力。張曉林指出，作品在豫東農村題材創作上實現了突破，將個人命運與時代變遷有機融合，胡德水與張櫻桃跨越地域的半生苦戀，真實再現了豫東農村在時代浪潮中的蛻變與新生。這一書寫充分證明，鄉土文學的生命力，在于對地域文化的深刻體悟、對人性溫度的持續關注與對時代變遷的敏銳捕捉。

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劉進才因特殊原因未能到場，其發言由碩士生衛懿菲代為宣讀。劉進才以“土地”與“水井”為核心關鍵詞，深入剖析了水井所承載的家園意象，以及農耕文明數千年來積淀的鄉土文化品格與道德風尚。他認為，《土厚井深》深刻詮釋了河南鄉土中的“常”與“變”：仲舒崗各家族之間錯綜復雜的關聯，印證了鄉土社會以家族、血緣、親情為紐帶的情感共同體結構，與城市社會以單位制度為聯結的形態形成鮮明對比；而在20世紀80年代的社會變革語境中，傳統倫理的根基已悄然松動。劉進才提到，孔羽筆下豫東農村的四季風光，流淌著詩意的抒情性，這份詩意既源于作者對故鄉的深情回望，也得益于審美距離帶來的理性觀照。小說中大量地道豫東方言的運用，是鄉村生活本真樣貌的生動再現。他強調，能否從《土厚井深》中汲取文學創作與文化傳承的有益經驗，不僅關乎文學本身的發展，更對當下現實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河南省評論家協會副主席李勇圍繞“地域、鄉土、時代、精神”四個關鍵詞，對本次研討會進行總結。他指出，孔羽對地域文化的發掘具有獨特性，而“鄉土”議題的探討則彰顯了本次會議的理論高度與學術價值，關于“新鄉土寫作”與“原鄉土寫作”的辨析，為當代鄉土文學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考維度。李勇表示，對過往歲月的文學書寫，承載著作家對特定時代的認知與判斷，《土厚井深》對80年代社會風貌的忠實記錄，為歷史評價提供了珍貴的文學樣本。他強調，河南文學既有以冷靜審視與深刻反思著稱的優秀作品，對中原文化、中原人精神正面價值的深入發掘同樣可貴；以深厚生活積累為基礎，用真實、感人、豐富的細節書寫并肯定人的正面精神價值，是文學創作成功的關鍵。李勇最后評價，《土厚井深》是河南文學、中原文學乃至中國當代文學的重要收獲，更是當下新鄉土文學創作的一部突破性作品。

研討會上，作者孔羽分享了自己的文學創作心路歷程與人生感悟。他表示，《土厚井深》濃縮了自己四十年來的人生經驗與鄉土情懷，是對故鄉、對父輩、對一段歲月的深情回望。發言最后，孔羽再次向主辦方領導、參會專家學者及媒體工作者表達了誠摯的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