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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物業通知樓下的超市要關了,我聽了猶如晴天霹靂。樓下有個超市,是我生活安全感的來源。這意味著只要步行5分鐘、花上10元錢,就可以得到一頓有碳水、有維生素、有蛋白質的午餐,也就是說,能買齊制作一碗青菜雞蛋面的食材。
當然我也沒這么節約,但是在想象中搭建出一種極限的低成本生活模型,讓人安心。何況,確實有許多不知所往的黃昏,我走進超市,看看被燈光打得近乎華麗的青菜蘿卜,看看琳瑯滿目的啤酒飲料,最后抓幾個冰糖橘,抄起一袋瓜子,走出超市時就覺得,自己的狀態好了。
超市是很治愈的地方,在這里你能恢復對生活的掌控感,大部分東西你都買得起。像我樓下那家超市,基本讓我實現了購物自由,購物前不用看價簽。
也有那種高大上的超市,比如我家2公里外的一家超市,一開業就給了我一點小震撼。那是十幾年前,我看到了好幾百乃至上千元一斤的牛排,一百多元兩個的蘋果,連一把青菜都要十幾元……但我還是逛得很愉快,買包十幾元的胡蘿卜、買盒平均3元一枚的雞蛋不會破產,幾片烤牛肉大幾十元是貴了點,但燒烤店也是這個價,嘗嘗鮮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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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高大上的超市還有無數進口香料,什么法國松露汁、意大利香醋以及不知道哪里出產的歐芹、牛至、羅勒、蒔蘿等。我站在貨架前,望著那些寫滿陌生字符的小瓶子,仿佛置身幻境,每個瓶子里都封鎖著一個奇妙的遠方,即便不買,看看也很愉快啊。
超市就是我的詩與遠方。有一年我回家鄉,入住的酒店下面也有個大超市,里面沒有什么舶來品,但南瓜就有四五種,葡萄有十來種,最讓我開眼界的還是鹵貨鋪,有羊蹄、羊脆骨、小甲魚、雞冠子,甚至還有豆蟲和蠶蛹……
我以前就覺得我的家鄉很“搖滾”,飲食上很生猛,但以為那是特定場合呈現出的風格,沒想到那種彪悍已然融入超市日常。我不知道是我以前對家鄉所知有限,還是我不在的這20多年里家鄉的主體性加強了,風格被強化了。
作為一個半自由職業者,超市也是我和人打交道的主要場所。說打交道不甚準確,都是萍水相逢嘛,但有時候,人瞬間的表現能透露出一大片人生。
那天,我在超市里等電梯——那個小超市沒有自動扶梯,只有垂直電梯,忽然聽見旁邊的女人說:“這籃子不能平著拖,不好拖,還會磨損。”她又指著我,“你應該像人家那樣斜著拖,能省點力。”
女人是對身邊的男人說的。男人和我一樣,拖著超市里提供的拉籃。這種拉籃只有后面兩個輪子,平拖時前部會產生摩擦力,后面的輪子也轉不動。女人的建議很合理,那個看上去挺溫吞的男人卻暴怒了,把拉籃推得老遠,大聲說:“你永遠在糾正我,我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永遠不對!”
他倆都50來歲的樣子,身上有著長久共同生活的那種“相似”。但男人的社會化程度明顯不如女人,他穿著格子襯衫,戴眼鏡,身材偏胖,生氣時也透著茫然和笨拙。再看女人,打扮得很精致,屬于風韻猶存那類。她聽著男人的話,神情自若,不響。不知什么樣的緣分讓這倆人走到一起,往后余生里笨拙茫然的男人一再被聰明能干的女人糾正。在這個超市里,在這么小的一件事上,他突然就到了爆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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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人不多,理貨員遠遠地往這里看了一眼,我帶著“肇事者”的惶恐想快速逃離,奈何電梯老不下來。終于上了電梯,轉身之際,我看到男人已經從善如流地像我那樣拖著籃子了——發過火,他發現自己錯了。
他低著頭,像是羞愧難當。我居然對他更同情了,一個一直被糾正的人,好容易爆發了一回,然后發現這次自己一點理都不占,對方百分之百是對的。我仿佛看到平行空間里的另一個自己,雖然我不穿格子襯衫、不戴眼鏡,而且今年減了十幾斤也不算偏胖了,但我也時常茫然笨拙,動輒被具體的人和不具體的社會糾正,有時會突然失控,然后發現自己確實錯了。
原諒我的不正確,我總是從那些“無能者”身上認領自己,雖然同病相憐不代表我認同他們是對的。
在超市里聽到的只言片語也常常大可玩味。有次,在某超市門口,我聽見有人問工作人員:“我用會員卡副卡買東西,主卡持有人能看到消費記錄嗎?”人潮把我推著朝前走,我沒聽到回答。
我后來在網上搜了下,發現很多人都在問,答案是主卡持有人能看到副卡消費總價,但看不到明細,我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準確,但這樣已經要了命。
請想象這樣一種組合,兩個消費觀不同的人走到一起,大家也許收入差不多,但一個人眼里的巨款,在另外一個人眼里就是一筆可以隨便花掉的小錢。這一分歧無從解決,一說就要說到原生家庭童年經驗,一個人的消費觀是跟其生命體驗血肉相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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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相處,有時只能是劃江而治,不需要讓對方知道你的每一筆開銷,把包裝盒上的價簽撕掉、把小票撕掉就行了。但不知什么機緣,不愛花錢的那位成了主卡持有者,與之相反的另一位注冊了副卡,對方會去查消費記錄嗎?我想不會。
因為聰明人都知道,水至清則無魚。“不查看”的默契,本質上是一種非對抗性的消極協議,是一種相互的權力讓渡:我讓渡對你部分領域的審查權,來換取你對我同等領域的沉默,以此形成脆弱的平衡。
法國哲學家阿蘭有言:“所有思考都始于凝視。”對于超市生態的凝視,最終導向對生活本身的凝視。這里不僅是消費的迷宮,更是現代生活的陳列架,那些掌控與失控、衡量與妥協,都像貨架上的商品一樣,被一一展示和出售。我們推著購物車穿過其間,最終帶走的,是物品,也是故事,是當下,也是遠方,是nourishment(滋養),也是 meaning(意義)。
原標題:《超市,我的詩與遠方 | 閆紅》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均為新華社概念圖
來源:作者: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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