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夏的重慶朝天門碼頭,江風混雜著潮濕煤煙撲面而來。關麟征站在甲板,一聲不吭地望著岸邊閃爍的燈火。有人湊近,低聲問他是否真要回南京復命,他搖搖頭,只留下一句,“家國大勢已非昔日,留在前線已無意義。”這幕在旁人看來只是昔日名將的黯然轉身,卻為他此后的隱居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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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麟征出身陜西合陽,1926年黃埔四期畢業。那一年,他與徐向前同在操場上列隊,烈日灼人,徐向前悄聲感慨:“打仗終究是為老百姓。”關麟征回了一句:“也是為自己一個交代。”短短對話,日后竟成了兩人各自堅守的注腳。
1933年古北口長城線上,氣溫零下十度。日軍炮火轟鳴,山石滾落。關麟征率第二十五師先后三次反沖鋒,彈片擊穿斗篷,他照舊端槍督戰。臨近黃昏,副官湊過來,“師座,后背流血了。”他抹了一把,冷笑,“皮肉傷,等攻下陣地再說。”當夜陣地穩住,他卻在馬燈下昏倒,背后足足五處創口。多年后這些傷口在香港伊利莎白醫院被醫護人員看到,引來一陣肅穆,這已是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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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古北口苦戰之后,北平學生曾自發請他演講。千余名青年涌進大禮堂,高喊“停止內戰,一致抗日”,掌聲震耳。關麟征沒有大段煽情,只擺出地圖,指著長城各關口說,“要守住山河,不靠激情,得靠紀律、靠槍口。”臺下靜得能聽到鉛筆落地。
然而1935年《何梅協定》生效,蔣介石電令第25師撤出華北。關麟征把電文摔在桌上,憤懣難平,卻仍在深夜召集軍官布置撤退。散會時他低聲說,“委座既已定,違者軍法處置。”杜聿明事后回憶,那一句“軍法處置”像石頭一般壓在眾人心頭,他們卻只能含淚裝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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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全面爆發后,關麟征再度披掛上陣,保定、臺兒莊、武漢,他幾乎場場參戰,身邊的校級軍官換了一茬又一茬。一次行軍途中,他對警衛說,“日子一久,人會忘事,唯有傷疤提醒我還欠這片土地很多。”警衛愣住,連連應聲。
日本投降,內戰驟起。關麟征不愿卷入同胞相爭,1949年攜家人赴香港。有人譏他“騎墻”,也有人贊其明哲。無論評價如何,他在港島過著晨練、寫字、聽京劇的平淡日子,卻時常托人打聽大陸建設消息,聽到“長江上通了萬噸輪”之類的新聞,總要擊掌稱好。
時間來到1980年7月30日凌晨,香港九龍塘住宅區燈火寂靜。關麟征突然捂胸,夫人驚呼急救。送到伊利莎白醫院的途中,他短暫蘇醒,對夫人低聲道,“別驚動朋友。”話音未落陷入昏迷。兩天后,8月1日清晨,這位昔日虎將停止呼吸,終年七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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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傳到北京,徐向前正在讀文件。他合上文件夾,沉默許久,隨后讓秘書撥通國防部外線。電話那頭,是關麟征家屬。“黃埔同窗,懷念不已,請節哀。”徐向前的語調平穩,卻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秘書記下電文時發現,元帥親筆多添了一個“同窗”字樣,可見情誼。
香港出殯那日,靈車緩緩行至跑馬地,沿路站著幾位早年北平學生,他們已是花甲,胸前別著小白花。有人輕聲道,“當年聽過他的長城講座,不敢忘。”話音剛落,便有人抹眼眶,這并非因私交,而是對一段舊歲月的默契致敬。
關麟征的軍事生涯頗具爭議:他是中央軍系統中少見曾與東北軍并肩死守長城的指揮官,也是抗戰勝利后主動退位的黃埔將領。無論外界評價如何,一點難以否認——面對外侮他血戰到底,面對同胞沖突他選擇抽身,這份取舍,在舊軍人群體中實屬罕見。
在他去世后的公開拍賣會上,留下的遺物除了幾件勛表,主要是練字墨跡和一本破舊《孫子》。拍賣師登臺時只說了一句,“此書陪他走過烽火,也陪他歸于平淡。”臺下競價者不多,最終被一位匿名買家收走。歷史記錄了金戈鐵馬,也記錄了歸隱默然,關麟征兩者皆占。
至此,黃埔舊友中又少一人。留下的,是長城凜冽山風與香港病房白熾燈之間跨度近半世紀的記憶,以及一封“黃埔同窗,懷念不已”的簡短唁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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