郟縣的皂角樹在夏天里已經枝繁葉茂,葉影落在斑駁的城墻上,像一幅被歲月褪色的舊畫。這里是武鳳翔不時藏身的地方,因為被通緝,老家吳村他是不敢輕易住下的。
傍晚,劉子龍背著藍布包袱站在巷口,聽見墻內傳來熟悉的讀書聲—— 是武鳳翔的嗓音,比五年前更洪亮了些,字字鏗鏘,如刀劈竹。
磚墻上貼著的國民政府布告被人用墨汁涂得漆黑,“通緝要犯武鳳翔”幾個字只剩模糊的輪廓,像一道被抹去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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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先生?”聞聲而出的青年撞進他懷里,粗布短褂上還沾著墨漬。
武鳳翔的眼睛亮得驚人,手里那本《論持久戰》卷了邊,顯然是常揣在懷里。
他左耳缺了塊耳垂——越獄時被警犬咬的——此刻卻驕傲地昂著頭:
“我在回民區的清真寺躲了三個月,阿訇說我是‘抗敵的好小子’。”
劉子龍按住他的肩膀,指腹觸到他胳膊上的刀疤—— 那是越獄時留下的,深如溝壑,像一條干涸的血河。
謝文甫站在他身后,目光沉靜,像一尊守護神。
三人隨即翻山越嶺,來到龍山深處一座廢棄的土地廟。
廟內蛛網密布,香爐傾倒,唯有月光從破瓦間漏下,如銀水般流淌。
武鳳翔用匕首削著木柴,火星濺在他磨出老繭的掌心。
“子龍哥,直說吧,要殺誰?”他手腕一轉,木柴斷成兩截,切口平整如鏡——這手飛刀功夫,在獵狼隊時,曾讓眾人嘖嘖稱奇。
劉子龍攤開地圖,月光下,“仁義社”三個字被重重圈出,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魔窟入口。
“吉川貞佐,”他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從地底滲出,“他不僅是開封的‘皇軍之花’,更是懸在豫西百姓頭上的屠刀。
要拔掉這把刀,必須先‘潛’進去,拿到他的信任。”
他抬眼看向武鳳翔,目光如炬:“這第一步,就交給你了。
記住,你是從監獄逃出的‘失意者’,有幾十個弟兄等著你帶他們找條活路。
你恨壯丁隊,恨國民黨,更恨這世道不公。
唯有‘投靠’吉川,才能東山再起。”
武鳳翔重重點頭,心中卻如潮水翻涌。
他猶豫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背叛”。
他是共產黨員,是“抗日志士”。
如今,卻要主動“投靠”日軍特務機關,成為“漢奸”?這豈不是背離信仰?
他想起郟縣師范的操場,想起同學偷偷傳閱的《新華日報》,想起自己在作文里寫“均貧富”時被記過的恥辱——那時的他,最痛恨的就是那些賣國求榮的“走狗”。
“老師,”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掙扎,“我……若真去去了軍統,參與刺殺吉川,算不算……背叛組織?
沒有經過組織的批準,今后恐怕……”
劉子龍聽出了他話中的動搖。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是武鳳翔當年在師范的畢業照,后排那個咧嘴笑、露出半截門牙的少年。
“鳳翔,”劉子龍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你還記得我教你的第一課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可這‘責’,不在于你穿什么衣服,掛什么牌子,而在于你心里,裝的是誰。”
他指著地圖上被圈出的“仁義社”:“吉川的‘仁義社’,是掛著羊頭賣狗肉的屠場。
而你,是要做一把插進屠夫心臟的刀。
你不是背叛,是潛伏;不是投敵,是深入敵營。
現在是國共合作、全民抗戰時期,只要你為抗日出力,組織上知道了,也會理解。
若你日后能聯系上組織,也可請示。”
武鳳翔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老繭與傷疤。
他想起越獄那夜,身后追的子彈如雨,他背著受傷的同志翻山越嶺,每一步都踩在血與泥里。
那時他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再為抗日作貢獻。
現在,刺殺吉川,也是一個極好的抗日機會。
“老師,”他抬起頭,眼中掙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決絕,“我懂了。我不怕背罵名,不怕被誤解。
只要能除掉吉川,別說是‘潛伏’了,就是讓我頂著‘漢奸’之名,我也認了。”
謝文甫從懷里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在月光下仔細打磨。
刀刃與磨石摩擦,發出“滋滋”輕響,如同毒蛇吐信。
他低聲道:“軍火庫的守衛、換防時間、槍械存放位置,權沈齋那邊都摸清了。
只差一張能讓我們進去的‘特別通行證’。”
他抬頭,目光如電:“子龍,這活兒,比當年在軍隊‘一擊斃命’,可要難得多。
一旦失手,就是粉身碎骨。”
武鳳翔看著謝文甫的手——那手上布滿了老繭和傷疤,正是無數次生死搏殺的印記。
他想起軍訓時,謝文甫曾手把手教他格斗技巧,那句“一擊斃命,絕不拖泥帶水”的訓誡猶在耳邊。
此刻,這句訓誡被賦予了全新的、更為沉重的意義。
“干凈利落?”武鳳翔迎上謝文甫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文甫哥,這次,我們不僅要‘干凈利落’,更要‘一擊致命’。
為了慘死的百姓,為了死在壯丁隊槍下的鄉親,這把刀,必須出鞘。”
“我們可以用詐降的辦法接近他。”武鳳翔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與特務機關里的漢奸特務情報組長權沈齋早年相識,他雖為漢奸,但為人圓滑,且精通醫術,身兼吉川的私人醫生,此人貪財好功,我若以帶領武裝投靠日本人為誘餌,他必定向日本人引薦。”
“好吧,你和張漢杰的通緝都取消了,你通知他,一起參加行動,我為你們準備詐降日軍的見面禮,拼湊出地下武裝的花名冊。”
劉子龍用力地按了按武鳳翔的肩膀。
破廟的月光漫過三人的影子。
謝文甫磨著匕首,武鳳翔檢查著偷來的手槍,劉子龍則對著地圖默念——蘇曼麗此刻應該已經在開封布置妥當,綢緞莊的伙計會在周三清晨掛出“今日歇業”的木牌,那是行動的信號。
“天亮就出發。”劉子龍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傳遞過去,“記住,咱們不是為軍統賣命,是為豫西的百姓除害。”
謝文甫突然往火堆里扔了把松針,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子龍哥放心,這趟活干完,我請你們喝郟縣的燒刀子!”
他的飛刀突然飛出,釘在廟門的木栓上,刀尾還在嗡嗡作響。
黎明的露水打濕了三人的草鞋。
當他們翻過山嶺時,郟縣的炊煙正漫過皂角樹的枝頭。
劉子龍回頭望了眼故鄉的方向,突然加快了腳步——大相國寺的鐘聲,正在等著他們敲響復仇的時刻。
而武鳳翔走在最前,身影融入晨霧。
他不再是通緝犯,也不是軍統外圍,他是一把即將刺入深淵的星火—— 無聲,無名,卻足以焚盡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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